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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情为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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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沁芳斋的月洞门,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吕媄娘刚踏进院门,便见母亲林氏、祖母崔玉,连同二哥吕正,都在廊下那株老槐树下翘首以盼。
她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便是一顿,愣住了。这阵仗,倒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让她心下惴惴,不知究竟。
见她回来,三人脸上皆是一松,围拢上来。
林氏先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问起今日入宫的情形,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吕媄娘这才恍然,想来是自己头一遭进宫,母亲和祖母终究是放不下心,自她走后,便没安生过。
二哥吕正也是,下学回来见她未归,便也一同忧心忡忡地等着。
吕媄娘便将今日入宫的经过,所见所闻,细细地讲给三人听。
她却不知,另一边,崔府的气氛已是截然不同。
曹氏与石大奶奶从宫中还家后,各自回屋稍作歇息,换了身衣裳,便急三火四地往杜老夫人处去了。
彼时,崔沆尚在宫中。
庶女崔怡命丧九曲莲池的噩耗,他已得知,早派人回家送信给杜老夫人,让家中闭门谢客。紧接着,太皇太后沈氏又紧急传召他入琼华殿觐见。
太皇太后先是温言安抚,说崔怡落水实乃意外之祸。话锋一转,却道:“本宫瞧你那孙女儿崔芷蕊甚是喜欢,欲将她配给沈浪,不知崔大人之意如何?”
崔沆闻听此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惊栗不已。稍顿了顿,他才躬身回道:“臣孙女无才无德无貌,怕不配沈浪这样的好儿郎。”
太皇太后闻言,面色一沉,教他退殿,只嘱他细细思量孙女婚事,不急着回绝。
崔沆行礼谢恩,退出琼华殿外,只觉背后冷汗涔涔。他自宫中告假,速速返归家中。崔府内的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沉肃之气。
他与妻曹氏在屋内,房门紧闭。先是讲明了吕媄娘与崔妙清二女入宫做硕康公主伴读一事,随后,便一同商讨起庶女崔怡的后事。
这一夜,二人直忙到三更天,才熄灯歇息。第二日,天还未亮,崔沆便已起身入朝了。
吕媄娘对此一无所知。
次日早起洗漱后,她依例前去给杜老夫人请安,这才从老夫人处,知晓了她和妙清姐姐即将入宫,成为硕康公主伴读的讯息。
崔家的姑娘们听闻此事,都为她们二人高兴。
吕媄娘自己却有些不知所措,心头乱糟糟的。崔妙清则神情淡定,只淡淡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母亲林氏更是眼圈泛红,虽万般不愿女儿离开身边,去那深宫内苑,但皇命难违,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崔子明、崔段云、崔段飞几个表兄得知她要入宫,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没了精气神。
吕媄娘瞧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这一进宫,再想如从前般一起玩耍,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回到沁芳斋的闺房,吕媄娘身体放松地躺在小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一想到就要与爹娘、二哥和祖母分开,去那禁卫森严的宫中,她便涌起不舍之情,对未知的宫中生活也充满了莫名的不安。
可是,再一想到做公主伴读能得到丰厚的月例钱,她又觉得精神一振。
崔府中有人看不起她们家穷困,她不是不知道;母亲过日子向来节俭,她更是看在眼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前路茫茫,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丫鬟翠微这时推门进来,来到她床边,神秘兮兮地道:“小姐,小姐,奴听说那幅《沈浪骑马击鞠图》在十姑娘房里找到了啊!”
吕媄娘闻听,腾地一下从床上一跃而起,急问道:“千真万确?”
翠微点头如捣蒜:“现在府里头人都传开了,说十姑娘爱慕沈浪,偷画是为排解相思之苦呢。”
吕媄娘低眉寻思着,十姑娘崔怡……好一个痴心的人儿,好一个苦命的人儿啊!她不禁困惑,到底情为何物,竟能让人如此?
翠微又道:“石大奶奶已经张罗起办丧的事情来。现在,府里上下一片素缟……”
吕媄娘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翠微后面说了些什么,她浑没在意。
几日后,当吕媄娘和崔妙清踏入公主殿时,她们尚不知晓,前朝大殿上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波——崔沆正联合众位御史,弹劾秦王与沈浪二人霍乱宫廷之罪。
最终,熹宗下令将二人降爵罢官,放逐出京。太皇太后沈氏力保沈浪未果,怒气攻心,佯病罢朝。
此时,吕媄娘和崔妙清、公主少师已在宫主殿等候硕康公主来上课多时,公主却迟迟未到。
吕媄娘向少师请假去小解,归来时,硕康公主已在殿上坐好。
少师看向她,面色严肃:“守时,乃美德,亦是规矩。你如今迟来,坏了规矩,就要受罚。”
吕媄娘闻听,心下一阵惊惶。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琢磨着少师这话,莫非是说给公主听的?
她听妙清姐姐说过,做公主或皇子的伴读,少不了要代人受罚。
因为皇子公主,少师不可罚,不可打,不可骂,不可侮辱。那么,就只能是伴读的人来顶罪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吕媄娘便乖乖地走到少师面前,伸出一双又白又嫩的小手。
“啪!”第一下戒尺落在她手心上,她疼得猛地缩了缩手,那本就吹弹可破的皮肉,立时红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下戒尺又打了下来,她咬紧牙关硬挺着。
待到第三下落下,她疼得差点叫出声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忍住了,默默退回座位。被打的双手,只觉火辣辣地疼。
她泪眼朦胧中,偷眼看了看端坐的硕康公主,却未见公主脸上有任何惭色。
崔妙清早已备下了药膏,专治戒尺打伤所致的红肿灼热,此时悄悄塞到了吕媄娘手里。
授课之前,少师先请硕康公主背诵昨日所讲文章。公主张开金口,开始背诵《女论语》里的第九篇——《营家》:
“营家之女,惟俭惟勤。勤则家起,懒则家倾,
俭则家富,奢则家贫。凡为女子,不可因循。
一生之计,惟在于勤。一年之计,惟在于春。”
背到此处,公主便开始结结巴巴,再也背不下去了。
吕媄娘见状,心中暗叫不好。《女论语》她根本就没读过,要是公主少师让她来接着背诵,她背不出来,岂不是又要挨罚?
正忐忑间,却听公主少师道:“罚公主下学后,回去抄写十遍《营家》篇。”
吕媄娘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暗暗地长出一口气。心道,往后可要跟着公主少师好生学习了。
公主的课时安排在每日辰时至巳时。好不容易,吕媄娘才挨到课程结束。公主回了寝宫,她和崔妙清则回到宫里的住处休息。
她们住在公主殿偏殿的耳房里,二人合住一间屋子。
房屋不算大,放着两张小床,还有书案、椅子、镜台、书橱与衣柜。室内陈设古朴简洁。
屋中有四个小宫女——思柳、思桐、思枫、思杨,专门服侍二人饮食起居。
吕媄娘将崔段飞送她的两只鹦鹉也带来了宫中,给它们取了两个喜庆的名字,“欢欢”和“唱唱”。她把鸟笼挂在窗外,一边逗着鸟,一边同崔妙清闲聊。
忽然,她们听到屋中打扫的几个小宫女在悄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正是关于今日大殿上,翰林院承旨崔沆联合御史,弹劾沈浪与秦王一事。
思柳道:“这一回,那位崔大人可是把太皇太后得罪了个干净彻底。赏荷会那天,崔府的那个庶小姐落池殒命后,太后就急招崔大人觐见,还向他提亲,欲赐婚沈浪与崔大人的孙女崔芷蕊呢。本来,太皇太后劳心费神地办那场赏荷会,就是为沈浪选正室夫人。
听说,太后和沈浪中意的是天章阁待制徐远家的千金徐嫣昱。哪想,太后当场遭崔大人拒绝,一点转圜余地都没留。
可好嘛,今儿个,那位崔大人又撺掇御史弹劾,倒是成功地把沈浪和秦王一起罢黜出京了。”
思桐似乎知道些内情,叹口气道:“这也难怪崔大人。听说,故去的那个崔家庶女,是崔大人最爱的姨娘所出。此女也真真是命薄,怎么就偏偏让她撞上秦王和沈浪那档子风流事,枉送了性命。花朵儿般的千金小姐,真是可惜了!”
这两个小宫女的话,吕媄娘和崔妙清在外听得真真切切,二人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面面相觑,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