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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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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八月十六日,宫中赏荷会的日子到了。
崔府的小姐们,五更天便已起身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张尚带睡意却又难掩期待的脸庞。
吕媄娘也在其中,贴身丫鬟为她梳起繁复的发髻,插上精致的珠钗,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局促。
晨时,天际飘着几朵棉絮般的乌云,天色瞧着有些阴晴不定,正如吕媄娘此刻的心境。
装扮妥当,小姐们分乘犊车。
吕媄娘与崔妙清同坐一辆,崔妙善、崔芷蕊一辆,崔怡、崔晓一辆。崔欣因身子不适,便留在了府中。
另有石大奶奶与曹氏共乘一车。
府中小厮在前头开路,婆子丫鬟们则步行紧随车侧。一行人出了内院垂花门,转过角门,便上了皇城南大街,朝着那巍峨的宫城而去。
车厢内,空间狭小而静谧。
吕媄娘一双小手紧紧攥着丝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转向身旁的崔妙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我……我好紧张,怎么办?”
崔妙清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传来暖意与安稳。
她浅笑道:“傻妹妹,谁头一遭进皇宫不紧张呢?这再寻常不过了。我还记得,第一次随母亲进宫,见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吓得差点哭出来。可真见了皇上与皇后娘娘,反倒不那么怕了。他们都年轻,模样又好,待人也和善。”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不过,你也不可因此失了规矩。这宫里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行差踏错,便可能连累整个家族。你只需牢记礼仪规矩,不越雷池一步,旁人便挑不出错处,自然也就无需害怕了。”
“谨尊礼仪规矩……”吕媄娘将这六字在心中默念数遍,又依着崔妙清教的法子,悄悄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犊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宫人的唱喏声,她们已到了紫垣宫外。
吕媄娘随众人下车,仰头望去,宫墙高耸,朱红大门威严矗立,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在右掖门验过宫牌,一行人下车步行,由宫人引着往宣佑门而去。
吕媄娘走在崔家女眷的末尾,四周是砌得严严实实的高墙,仿佛没有尽头。
偶尔听到几声雁鸣划破天际,她抬头,见天色竟是碧蓝如洗,澄澈得让人心惊。
她默默想:或许,只有鸟儿才能自由飞出这一重又一重的宫墙吧。宣佑门前,早已聚集了数十名官家女眷。
人虽多,却鸦雀无声,便是相识者,也不过是微微颔首示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肃穆。
吕媄娘悄悄打量,其中不乏容貌出众、气质娴雅的女子,但更多的是与她相仿的寻常姿容。
奇怪的是,这宣佑门周遭并无香草兰花,也无香炉燃香,空气中却萦绕着各种香气,或清冽,或甘甜,或幽远,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她们依着宫人指示的位置静静站立,又过了一刻钟,陆续又来了十多位女眷。
随后,有宫人手捧名册,开始唱名签到。
唱名毕,众女眷被分为十人一组,由不同宫人引领,前往各殿阁休息,等候传唤觐见太皇太后沈氏,之后再去九曲莲池赏荷。
吕媄娘与崔家其他七位女眷,外加另外两位陌生女子,被引至紫微阁。
那两位女子,吕媄娘眼生得很,但曹氏与石大奶奶却认得,低声交谈几句,吕媄娘才隐约听出,她们是原发运司发运使徐远的妻女叶氏与徐嫣昱。
徐远在真州多年,为南粮北调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已迁官天章阁待制。
叶氏与徐嫣昱上前与曹氏、石大奶奶寒暄,随后四人便在阁中一张红木雕花圆桌旁坐下品茗说话。
吕媄娘则与崔妙清、崔妙善、崔芷蕊、崔怡、崔晓几人走到窗边,在一排鹅颈椅上安静坐了。
紫微阁四面窗开,清风徐来。
窗外绿竹成荫,曲径通幽,锦鲤池畔异草芬芳。
风吹过,花枝摇曳,柳叶轻摆,一缕奇香飘入阁内,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吕媄娘赏了会儿景,便将注意力悄悄放在了曹氏她们的谈话上。
那徐家小姐徐嫣昱,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姿窈窕,举止娴雅,曹氏瞧着颇为喜爱。
正听着,忽有宫人进来,高声宣旨,召曹氏携崔妙清、吕媄娘往硕康公主殿觐见。
吕媄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忐忑涌上心头。
她连忙随曹氏、崔妙清一同跪下接旨谢恩,起身时,手心竟已微微出汗。
三人跟着引领的宫人出了紫微阁,留下的崔家女眷们则各怀心思,猜测着她们此去的缘由。
不多时,她们也被宫人引往琼华殿。
往硕康公主殿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吕媄娘暗自估算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到。
宫人入内禀报,片刻后出来引她们进殿。
一踏入殿门,吕媄娘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殿内宽阔无比,龙椅凤座上,端坐着身穿龙袍凤服的皇上与皇后,威仪赫赫,令人不敢直视。
硕康公主则坐在帝后身侧。
她与崔妙清紧随曹氏身后,恭敬地行礼叩拜。
礼毕,帝后赐坐。
吕媄娘依着宫中礼仪,端正地坐在椅子边缘,目光紧紧盯着裙摆覆盖的脚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行差踏错。
皇后先与曹氏说了几句家常,随后,皇上开口了,声音沉稳:“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硕康公主选择伴读一事。”
曹氏闻言,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依旧恭谨。
吕媄娘则有些茫然,伴读?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硕康公主,恰巧对上公主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别有深意,让她心头一跳,连忙又低下头去。
崔妙清则显得镇定许多,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随后,宫人奉上笔墨纸砚,帝后要求她二人各默写出五首诗、五首词。
崔妙清下笔流畅,很快便完成了。
吕媄娘却写得颇为艰难,写写停停,手心的汗几乎要浸湿了笔杆,好在最后也勉强凑齐了十首。
她们的字迹被呈给帝后御览。
吕媄娘偷眼瞧去,见皇上皇后看着她的字,似乎微微颔首,她的字是清秀自然的路子,而崔妙清的则更为灵动,带着韵律感。
接着,帝后又命她们展示一技之长。
崔妙清选了琴技,而吕媄娘思来想去,自己实在不擅音律舞蹈,只得硬着头皮请求展示剪纸。
幸好帝后应允了。
就在吕媄娘低头专注于手中的红纸,崔妙清的琴声在殿中悠扬响起时,忽有宫人匆匆上殿,似有要事禀报。
皇上却并未中断她们,耐心地等吕媄娘剪出一幅“五谷丰登”的剪纸,崔妙清一曲终了,才吩咐曹氏带着她二人退下。
她们出殿后,皇上又命皇后与硕康公主回避。
硕康公主顽皮,却悄悄躲在了屏风后偷听。
只听那宫人上前禀报道:“禀圣上,赏荷会那边出事了。” 皇上声音低沉:“何事?” 宫人回道:“奴听说,是崔沆大人的一位庶女,名唤崔怡的姑娘,失足落入九曲莲池中,……人没了。”
宫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奴还听说,那位崔姑娘是误闯了九曲莲池的听雨轩,撞见了秦王与……与沈浪在轩中做着不可言说之事,故而惊吓慌乱中,才失足落水的。”
殿内一片死寂。
吕媄娘此刻已坐在返回崔府的犊车里,对紫微阁外发生的这一切尚不知情。
她正凝神听着崔芷蕊讲述她们离开后赏荷会上的事情。
崔芷蕊说,曹氏带走她和妙清姐姐后,石大奶奶便带着她们往琼华殿觐见太皇太后。
那太皇太后沈氏端坐在上,竟有几分千古女帝的风范,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威严与霸气。
沈浪则坐在太皇太后下首,对殿上众女视若无睹,双眸漠然,却更引得姑娘们心旌摇曳。
太皇太后端详了众人容貌仪态,又命她们以荷花为题,一炷香内作一首咏物词,并当众诵读。
最终,是徐家小姐徐嫣昱拔得头筹,连沈浪都抬眼瞧了她一下,让徐嫣昱羞赧不已。
之后,太皇太后赐了赏,便命她们去九曲莲池赏荷。
九曲莲池的荷花开得正盛,碧叶接天。
多数姑娘怕热,留在了陶然亭和熙和亭中,少数人则乘舟往池深处去。 “……然后,就听说有人落水了,”崔芷蕊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就是……就是崔怡妹妹。大家都乱作一团,没多久,皇城司的人就来了,我们便散了……”
“十姑姑当时是与人同乘一舟,还是独自一人?”崔妙清沉声问道。
“我一直留在陶然亭,未曾去坐船,也不知具体是如何发生的。”崔芷蕊摇着头,脸色苍白,“只听说……人已经没了。”
吕媄娘听得心惊肉跳,她悄声问崔妙清:“姐姐,皇城司的人是做什么的?”
崔妙清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压低声音道:“那可是专在宫里面抓人破案的,只听官家的吩咐,连谏官都奈何不得。”
吕媄娘轻轻“哦”了一声,心中却一片恍惚。
自从来到崔府,时日虽短,她却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纷乱复杂起来,应付得好吃力,却又身不由己,必须去面对。
前一辆犊车里,曹氏与石大奶奶也各怀心事,气氛沉闷得厉害。
石大奶奶刚向婆婆细细交代完赏荷会的细节,两人都想到了崔怡的死,以及那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风波,一时都沉默了。
吕媄娘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只觉得前途茫茫,这深宅大院,这宫墙之内,似乎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人心与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