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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真相 ...

  •   第十九章

      吕方在福田院醒来时,只觉浑身绵软得像一摊泥。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宫中太医赵承施针时那冰凉的触感,以及随后袭来的沉沉黑暗。

      眼前映入一张清秀的脸庞,十四五岁的年纪,满月般的脸盘,细长眉下一双柳叶眼,亮得惊人。

      这姑娘便是医女锦月。

      吕方后来才知道,若非她连日悉心照料,自己怕是早已魂归地府。

      他想开口问问这是何处,她又是谁,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吃饭、喂水、翻身、擦洗……全赖锦月一手打理。

      她长相秀气,性子却泼辣得像颗小红辣椒,照料人时手脚麻利,嘴里也不闲着,时而嗔怪他乱动,时而又轻声安慰。

      吕方无力回应,只能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值壮年,底子本就不差,一旦脱离险境,恢复起来倒也快。

      不过半月光景,便能在锦月的搀扶下下地行走了。

      锦月看着他日渐好转,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吕方知道,那不仅是因为照料之功没有白费,大约也因为他好了,她便能按时领到月例,好回家孝敬叔叔叔母。

      吕方不知道的是,福田院的田馆事也在盼着他快点好起来。

      每当锦月汇报吕方的情况,田馆事那双小眼睛里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吕方好了,他才能尽快把人送到胡一为那里,拿到那笔数目不菲的人头介绍费。

      身体刚一恢复如常,田馆事便寻上门来,将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生死契,上面养父吕埠仁的署名和鲜红的手掌印刺得吕方眼睛生疼。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被养父“卖”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许是养父家境实在艰难,无力为他医治重疾,才出此下策。

      跟着田馆事派来的人离开福田院,吕方一路沉默。

      他被带到了一个叫“清河帮”的地方。

      来之前,他零星听人说起过京都的势力划分:东市、西市、南市、北市,分别由阮庆、田希光、贾都、张子禁等人把持,靠着收取商户保护费敛财。

      其中阮庆胆子最大,敢做茶盐糖酒的走私买卖,其余几个则不过开些赌场妓馆。

      而这清河帮,却连这样的“实体”都没有。

      他们更像是一群专职的“打手”,受雇于人,行凶械斗,乃至杀人。帮里还有些“市井闲人”,专在街头巷尾偷抢扒拿,上缴帮中。

      打手们赚得多,武力也高,地位自然也比闲人高出一截。

      初入清河帮,吕方地位低微,别说帮主胡一为,就连帮里的老二雷军、老三邱虎,他也无缘得见。

      正当他在这陌生环境中倍感压抑时,却意外遇上了两个“熟人”——杨三和马六儿。

      那两人原是在街上闲逛做些偷摸勾当的,此刻嘴里叼着竹签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呦,这不是字画摊吕埠仁的大儿子吕方吗?”杨三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马六儿也跟着点头:“没错儿,就是他!”

      吕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道:“是我。你们想怎么着?”

      “兄弟别恼啊,”杨三笑嘻嘻地道,“咱哥们儿听说,你家攀上贵亲,都搬进皇城里住去了,怎么偏偏把你给撇下了?”

      “什么?!”吕方如遭雷击,惊愕不已。

      他一直以为养父是迫于无奈才签下契约,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他心中疑窦丛生,先前的想法瞬间崩塌。

      看来,这里面另有隐情。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邀请二人去街边小酒馆坐坐。

      几杯酒下肚,杨三和马六儿的话便多了起来。

      吕方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从他们口中,他证实了养父一家确实在他重病时认了显贵亲戚,搬离了文曲庙,而他,是被刻意遗弃的。

      吕方的父亲原是个将军,给他留下了几本兵书和武术图谱。

      他自小翻看,兵书早已倒背如流,拳脚功夫也跟着图谱自学了个七八分模样,寻常三五人近不得他身。这本事,很快就在清河帮里派上了用场。

      刚入帮不久,老三邱虎手下青龙队的队长章万便瞧他不顺眼。章万蛮横粗鲁,仗着人多势众前来挑衅。

      吕方忍无可忍,出手反击。

      在一众帮众的围观下,章万被他打得屁滚尿流,服服帖帖。

      这一架,让吕方在帮里“一战成名”,也意外得到了老三邱虎的注意。

      恰逢白虎队原队长王明在前几日火拼中丧命,邱虎便破格提拔吕方做了白虎队的队长,手下管着十来号人。

      日子便在打打杀杀中过着。

      刀剑无眼,受伤是家常便饭。

      清河帮中,有个专治跌打损伤的郎中,名叫张天九,竟是医女锦月的叔叔。吕方这才从张天九口中得知,锦月是个孤女,从小由叔叔叔母抚养长大。

      她那叔母却是个吝啬鬼,总想着从锦月身上把养育费捞回来,每月月例都被尽数收缴,逼得锦月时常要借钱度日。

      同是天涯沦落人,吕方对锦月不禁多了几分怜惜。

      此后,但凡手头宽裕些,他便会送些碎银给锦月,说是感谢她当初的悉心照料。

      锦月起初推辞,终究抵不过窘迫,也只能半推半就地收下,脸上总是带着羞赧。

      这一日,吕方接到命令,带领白虎队十名队员,与绰号“独眼龙”的猎豹队队长一同,前往京都城外的蛇山水洞。

      这次并非火拼,而是去看守两个人质。路上,他听帮中弟兄议论,才知是帮主胡一为授意雷军和邱虎,为给京中大太监孟怀筹备五十寿辰的寿礼,在普济寺附近绑了京中富豪张肃家的一对儿女——大公子张彩荷和大小姐张彩香,关在了蛇山水洞里。

      更有人低声说,那位貌若天仙的张大小姐,已经被邱虎和雷军玷污了清白。

      蛇山,因山中多蛇而得名。

      一行人身上都备足了驱蛇粉。

      正午时分,他们骑马进入蛇山,一路洒粉驱蛇。

      行至半山腰,遇上一位老汉带着十五六岁的孙女进山采药。少女容貌平常,气质却淳朴,衣衫虽旧,却干净整洁。

      吕方向老者问路,老者耳背,那少女便代为指引。一旁的独眼龙却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少女,眼中闪烁着龌龊的光。

      吕方问明路径,继续前行。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紧接着是“救命啊!救命啊!”的呼喊,正是方才那指路少女的声音。

      莫不是被蛇咬了?吕方心中一紧,急调转马头,向喊声处飞奔而去。

      远远地,他看见路边草丛一片狼藉,独眼龙正将那少女摁倒在草地上,强行撕扯她的衣物。少女拼尽全力反抗,手脚并用,又踢又打,独眼龙一时竟未能得逞。

      吕方怒火中烧,赶到近前,翻身下马,一句话不说,抬起腿便是一记窝心脚,将独眼龙踹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

      他转过身,刻意不去看衣衫不整的少女,脱下自己的外罩衫扔了过去。“快穿上。”

      少女拾起罩衫裹住身体,感激涕零,便要伏地叩谢。吕方连忙制止,扶她起来:“快随你爷爷离开此地。”少女噙着泪,与老者匆匆离去。

      独眼龙半晌才爬起来,捂着胸口,看着吕方,眼中又恨又怕,却不敢发作,只得铁青着脸,跟在后面继续赶路。

      越往山上走,山林越密,道路也越发崎岖。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现出一道山涧,溪水潺潺,水洞洞口就在山涧旁。洞口形状如斗拱,洞壁边长满了蒿草藤蔓,地上铺着厚厚的苔藓。

      洞口走出两个人,吕方认得,是北虎队队长王云和野狼队队长武彪。二人将他们领入水洞,其余弟兄在外等候。洞内凉风习习,洞顶垂着密密的锥状钟乳石,像一排排倒悬的匕首。

      “这水洞深着呢,洞中有洞。左边是旱洞,右边是飞泉洞,中间是流水洞。”王云介绍道。

      武彪则引着他们往左边旱洞走:“人就关在旱洞里头。那女的一心寻死,几次要咬舌自尽,你们可得看紧些。咱们老大只想求财,不想闹出人命,毕竟,他们跟崔沆崔大人沾亲带故。”

      “崔沆?”吕方心中一动,想起杨三和马六儿曾说过,他养父吕埠仁一家,正是投奔了崔大人府中。

      独眼龙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应着。

      进入旱洞,宛如走进迷宫,大洞套小洞,曲折幽深。

      好在有天光从石缝中射入,不算太阴暗。武彪带着他们左绕右拐,终于到了关押人质的地方。

      洞口摆着两个石墩子,坐着两名守卫,见了武彪,连忙起身。

      武彪径直走入,吕方紧随其后。

      洞内,一男一女被铁链锁着双脚,锁链另一端固定在石壁上。两人嘴里都塞着白绢,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

      见有人进来,他们停止了挣扎,用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吕方和独眼龙。

      武彪和王云与他们交接完毕,将锁链钥匙交给独眼龙保管,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洞内,只剩下吕方、独眼龙以及他们带来的二十名队员,还有那两个被囚禁的无辜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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