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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风波续 ...

  •   第十五章

      东院里,崔妙善与崔妙清姐妹二人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西院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花架下的躺椅上,二奶奶李氏正闲闲地歇着。午后的暑气蒸腾,她手中那柄缂丝牡丹团扇摇得有气无力,扇面上的牡丹仿佛也蔫了几分。

      “沁芳斋住着的那家人,脸皮倒真是厚。”李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就那么一大家子,拎着几个包袱,便欢天喜地地住进咱们府里来。往后他们几口人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公中出?这大头钱,还不都得摊派到我们头上?”

      她轻轻哼了一声,“再瞧瞧他们吕家那光景,我听说,也就林氏那点陪嫁和田地撑着门面,连个吃皇粮的都没有。凭什么要我们白白供养着?想想就堵心!”

      一旁给母亲轻轻捶着背的崔芷蕊连忙柔声劝道:“娘说的是呢。只是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仔细气坏了身子。”

      李氏撇撇嘴,语气愈发阴阳怪气:“你曾祖母那颗佛心,总说宗族儿孙该相互帮衬,还言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

      她话音未落,崔芷蕊正要接话,院外传来脚步声。李氏的陪房赵嫂子掀了帘子进来,躬身道:“二奶奶,这个月西跨院里各人的月钱,奴才刚从账房领回来了。”

      李氏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赵嫂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奴才从账房出来时,恰巧撞见王媒婆。问了才知,她是来给庶小姐,就是十姑娘崔怡说媒的。”

      “哦?”李氏闻言,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精神,原本微阖的眼皮猛地抬起,身子也坐直了些,“那王媒婆说的是哪家的公子?”

      崔芷蕊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地听着。

      赵嫂子先叹了口气,才道:“是钦国公家的四公子——谢朗。这门亲事,先前虽有风言风语,奴才没敢当真,没想到竟是真的。”

      “谢朗?!”崔芷蕊失声惊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那人……那人形容丑陋,举止粗鲁,最是骇人听闻的是,他已连娶六房妻子,如今竟无一人存活!”

      李氏却不像女儿那般惊惶,她缓缓摇着头,陷入了某种回忆:“想当初,十姑娘的生母丽姨娘,仗着几分姿色得了老爷的宠,又生下庶长子崔槐,便敢与老太太明里暗里地较劲。谁知,崔槐没活到十岁就夭折了……”

      “那丽姨娘后来呢?”崔芷蕊追问。

      李氏手中的团扇又摇了起来,声音轻飘飘的:“崔槐没了没多久,她也跟着去了。”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汉时吕后对戚夫人,那也是恨极了才做成那般模样。吕后是解了恨,可孝惠帝见了,也吓出了病。”

      赵嫂子附和道:“可不是嘛。”

      李氏长叹一声,话锋一转,脸上竟带上几分笑意:“我本是心软的人,多亏嫁了你父亲,他正直如松,品性高洁,这辈子只与我一人白首,不肯再纳小妾。否则,后院那些个争斗,我可应付不来。”

      母女俩与赵嫂子说着话,崔芷蕊心中却已对那位庶出的十妹崔怡充满了同情。

      崔怡的绣工是府里拔尖的,尤其一手苏绣精妙绝伦,据说尽得她生母丽姨娘的真传。芷蕊素日里常去讨教针法,两人也算有些交情。

      她坐不住了,寻了个借口,便带着贴身丫鬟青锁,匆匆离了西跨院,往崔怡所居的栖月阁而去。

      行至沁芳斋院门口,恰巧碰见吕媄娘从外头回来。

      吕媄娘见了她,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堆着笑:“姐姐可是来沁芳斋有事?”

      崔芷蕊却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目不斜视,与青锁径直走过,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吕媄娘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寒意,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位嫡出的大小姐,莫非……是因为那幅画?她越想越不是滋味,闷闷不乐地进了屋。

      见到母亲林氏和祖母崔氏,吕媄娘便将习阅堂中丢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氏和崔氏听后,神色都有些凝重,却只劝慰道:“清者自清,无需自证清白。”

      林氏见女儿仍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显然未能释怀,便放下手中的针线,声音柔和地说:“娘给你说个故事吧。”

      吕媄娘点点头,挨着母亲坐下。

      林氏缓缓道来:“从前有个人在面馆吃面,吃完付了一碗面的钱。店家却偏说他吃了两碗,只肯付一碗的钱。那人被冤枉,顿时火冒三丈,与店家争执起来。

      店家却反咬一口,说他想吃霸王餐,当即喊来十几个壮汉,又引得一众市民围观。店家对着众人说:‘你说你吃了一碗,我偏说两碗。口说无凭,你倒是证明给大家伙看看。’

      那吃面的人本就性子急躁,一听这话,竟真的拔出随身带的刀,将自己肚皮划开,要让众人看他肚里究竟是一碗面还是两碗,以此证明清白。”

      “呀!”吕媄娘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恐惧,“划开肚子,人还能活吗?这些人……真是太可怕了!”

      林氏握住女儿的手,温声道:“你能明白娘的意思就好。”

      吕媄娘怔怔地想了半晌,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包袱,似乎终于慢慢放下了。是啊,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自寻烦恼?往后,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旁人的态度,由他去吧。

      再说崔芷蕊,她带着青锁,出了沁芳斋,朝南行不多时,便到了栖月阁。

      堂前院里,九姑娘崔欣和十一姑娘崔晓正带着几个丫头玩投壶,笑闹声一片,热闹得很。

      崔芷蕊无心看她们玩闹,径直穿过人群,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刚上几级,耳畔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伴着清幽的琴音,随风断断续续飘来。

      歌声渐清晰,唱的是:“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一曲既罢,琴音流转,又换了一曲,调子更为悲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崔芷蕊心中纳闷,加快了脚步。上得楼来,却见崔怡的房门和窗子都紧闭着。这般大热的天,怎的将自己关在屋里?她心中疑窦丛生。

      主仆二人放轻了脚步,行至窗前。崔芷蕊停下,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向内望去。

      屋内,崔怡正端坐于琴前,凝神抚弄着琴弦。

      琴架前的黑漆梨花木香案上,摆着一只天青色窄口瓷瓶,瓶中或插着几枝新蕊,案上还设着一只同色青釉弦纹三足炉,炉内香烟袅袅,氤氲了一室。

      香案旁的四脚短榻上,铺着与炉瓶同色系的天青色织锦软垫,两只体态肥硕的狸花猫正慵懒地弓着腰,伸着爪子嬉闹。

      崔怡今日穿得素雅,一件柳绿色抹胸,外罩芙蓉纹纱罗背心,下身是条花草纹百迭裙,头上只松松绾了个小髻,未施粉黛,也无任何珠翠点缀。只是那张素净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苦。

      琴旁的书案上,赫然摊着一幅画卷。崔芷蕊侧身细瞧,看清那画上内容时,不由得心头一震,又惊又怒——那竟是《沈浪骑马击鞠图》!

      她在窗外踯躅片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带着青锁离开了。

      下楼时,正撞见崔怡的贴身丫鬟筝雁急匆匆地跑上楼来。筝雁见到崔芷蕊,忙屈膝行礼,随即便飞也似的奔向崔怡的闺房。

      崔芷蕊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筝雁的背影,直至她推门而入。屋内的琴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她这才转过身,心事重重地离去。

      “小姐,刚才芷蕊小姐是不是来过了?她可有说什么?”筝雁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问崔怡。

      崔怡闻言,握着琴弦的手指猛地一颤,心头咯噔一下,脸上却强作镇定。

      她当日离开习阅堂时,见崔芷蕊遗落了那幅《沈浪骑马击鞠图》,一时鬼迷心窍,趁无人注意,便顺手牵羊带了回来。

      她转首看向书案上的画,眼神变得决绝:今生若不能与他结成连理,我宁愿赴黄泉!既然连死都不怕,又何惧让人知道画是我偷的?届时,索性大闹一场,谁也别想好过!

      想到此处,她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筝雁见自家小姐神色反常,一会儿愁苦,一会儿又莫名发笑,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定了定神,将方才从赵嫂子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小姐,王媒婆来府里了,是给您说亲的。”

      崔怡听了,脸上那抹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她心中冷笑,主母曹氏的心肠,她岂会不知?又怎会真心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她默然不语,唇边却噙着一丝森冷的笑意。那笑容看得筝雁在这大暑天里,竟莫名地打了个寒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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