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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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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媄娘望着张彩香,见她几乎没有迟疑,声音清亮地接了话。
"昙香这般为爱自绝,"张彩香微微垂眼,纤长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线,"沈浪将来照样要娶妻生子,宠妻爱妾,膝下承欢。纵是把昙香刻进心尖、记在脑里,一生不忘,又有什么用?换作是我,便知天认命,顺从水惜郡主的安排,嫁与那位常败将军。至少,不能与心上人成夫妇,退一步,也是明媒正娶的将军正室。"
吕媄娘正自迷惘,却听出张彩香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望着眼前这位正当妙龄的姐姐——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彩香姐姐分明也憧憬着什么,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总笼着层不敢轻信的薄雾。
吕媄娘隐约知道缘故——彩香姐姐不止一次私下里叹过,她父亲张肃与嫡兄张彩荷,经商是顶顶厉害的,家里绸缎庄、银号、酒店样样兴旺,京都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可偏偏父子俩皆是妻妾成群,在外头寻花问柳也是常事。
连带着来往的那些纨绔子弟,个个都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吕媄娘还想起彩香姐姐转述的乔氏夫人的话,那时张彩香的声音低哑,像是浸了水的棉线,"本朝规矩男子二十娶、女子十五嫁,也就没出阁的小姑娘才惦记什么情情爱爱。女人结了婚,不过是与男人一起生孩子、过日子——从陌生到熟悉,磨着磨着就习惯了。男人多风流,女人多痴傻,为情要死要活,最后遍体鳞伤才晓得不值当。所以啊,婚事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才是正经。"
彩香姐姐听得多了,眼里那点憧憬的光,便渐渐淡了。
吕媄娘自己却总想起皮影戏《牛郎织女》。
小小的脑袋里懵懵懂懂的,觉得男女之情该是一对一的,像爹爹对娘亲那样——同吃同睡,过平凡日子,生养孩子,偶有拌嘴也不伤和气,爹爹在外赚钱,娘亲打理家事。她偷偷吐了吐舌,反正自己还小,等长到彩香姐姐这般年纪,再烦恼这些也不迟。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天近二更才歇下。
次日早起,吕媄娘跟着张彩香去给杜老夫人请安,用过早饭,手挽手往习阅堂去。
刚踏进堂门,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满屋子的姑娘都抬着眼看她们,目光像浸了冰的针,刺得吕媄娘脊背发紧。
她赶紧跑到崔妙清身边,声音发颤:"妙清姐姐,出什么事了?"
崔妙清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媄娘妹妹,彩香姐姐......芷蕊姐姐昨天落在这儿的画,不见了!"
张彩香也走了过来,指尖微微泛白:"丢的是什么画?山水?花鸟?还是人物?"
"是人物图。"吕媄娘回头看她,心里莫名慌起来,"是芷蕊姐姐昨天带来的《沈浪骑马击鞠图》。"
"昨天芷蕊姐姐粗心,把画落在堂里了,"崔妙清抽噎着解释,"夜里才发现,今早天不亮就来寻,可门锁好好的,画却没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废纸篓都倒了,影子都没有......昨天,是你们俩最后离开习阅堂的,可看见谁来过,拿过东西没有?"
"我们没看见人!"吕媄娘急忙摆手,心口怦怦跳,"也不是我们拿的!"张彩香也跟着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对,我们走的时候堂里没人,什么都没动。"
崔芷蕊站在人群前,脸色发白,却强压着怒气,声音亮得有些刺耳:"哪位姑娘若是一时喜欢,拿了画去赏玩,还请阅后归还。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不伤和气。"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几日,那画终究是没找着。
吕媄娘渐渐觉出不对了——去请安时,原本会拉着她说话的三姑娘崔妙云,如今见了她只淡淡点头;一起描花样子时,五姑娘崔妙玉把绣绷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着什么;连往日里常分她点心的七姑娘,也只是垂着眼,假装没看见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流言像长了翅膀,在崔府后宅里飞。
吕媄娘偶尔路过廊下,听见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咬耳朵,"听说了吗?就是那两个外来的......""不然谁最后走呢?""穷酸人家来的,保不齐是想偷了画去卖钱......"她听得脸发烫,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张彩香比她镇定些,却也常常对着铜镜发呆,鬓边的银簪子歪了都没察觉。
崔妙清是唯一还跟她们说话的,可每次凑过来,都要被她姐姐崔妙善拉走。
那日吕媄娘去花园摘花,正撞见崔妙善拉着崔妙清,压低声音道:"你傻不傻?还跟她们走那么近!吕家是什么人家?瓦子里卖字画的!穷生奸计没听过吗?指不定就是她们偷的!"
崔妙清噘着嘴反驳:"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媄娘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你还护着她们!"崔妙善瞪了她一眼,"长辈们不说,咱们心里还没数吗?三人成虎,大家都这么看,还能有错?"
吕媄娘躲在假山后,听着"三人成虎"四个字,心口像被石头砸了一下。原来那些冷淡的眼神、刻意的疏远,都是因为这个。她想起彩香姐姐说的"女人为情痴傻",忽然觉得,这人心比情爱更叫人难懂——明明没有证据,怎么就都认定是她们了呢?
她悄悄退回去,撞见张彩香站在月洞门边,脸色苍白如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茫然和委屈。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像极了满院子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