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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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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幅画
吕媄娘整个身子都在崔子明怀中发颤,耳畔是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奇异的是,这急促却规律的声音,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方才被疯马惊散的魂魄渐渐拢住,带来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恰在此时,养马人抛出的绳索“嗖”地一声,精准套住了那疯马的脖颈。疯马猛地顿在原地,扬蹄发出一声凄厉长嘶,狂暴之势戛然而止。
危险解除。
崔子明松开紧环着她的双臂,吕媄娘亦从他怀中退开,脸上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崔子明弯腰拾起地上的小刀,利落地收刀入鞘。随即,他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能为了救一个畜牲,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吕媄娘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委屈与不快。
她垂首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面,半晌无语。
良久,她才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因我让你也陷入险境,我向你道歉。”
崔子明自然看得出她笑容下的不悦,急忙解释:“我并非要你道歉。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人,不应为不值得的人与物,做无谓的牺牲。你想想,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的爹娘、兄长,所有爱护你的人,该有多伤心欲绝?”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吕媄娘心上。她愕住了,他说得那般在理,让她无法反驳。沉默片刻,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子明讶异:“你还笑?很有趣吗?”
吕媄娘对着他撒起娇来,声音软糯:“是我错了嘛,也受了你的教训了,就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见她这般模样,崔子明的怒气登时消了大半。
吕媄娘又笑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我还没想好怎么报答,就先欠着,算我欠你的债。”
崔子明一摆手:“书中有云:‘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妹妹不必放在心上,说什么报答,就见外了。”
吕媄娘这时才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有道伤口,正渗着血珠。
她赶忙掏出自己的素色丝帕,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我并非与你见外。书上的道理自然是好的,我虽读书不多,娘却从小教我‘受惠者不忘恩’。”
崔子明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用白手帕在自己手上缠绕几圈,打了个结实的活结。
“咱们快回去吧,”吕媄娘包扎好伤口,抬眼道,“你的伤,怕是得上些止血药。”
崔子明不以为意:“真的不要紧。”
此时,吕正、崔妙善、崔段云与崔段飞也都平安无事,纷纷聚拢过来。
经此一事,众人惊魂未定,再无半分玩耍的兴致,便各自回屋去了。
崔子明回了东跨院,石大奶奶见他手受了伤,忙问缘由。
崔子明只敷衍说是不小心划伤,并未多言。
石大奶奶心中起疑,暗地里叫住儿子的小厮天顺细问。
天顺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都说了出来。
尽管受了伤,崔子明并未因此耽误了与吕正去击鞠场打球的约定。
吕媄娘来到崔府的第三天午后,便跟着哥哥吕正、崔妙清,一同向崔子明学习击鞠的入门常识。
她觉得击鞠与捶丸相仿,十分有趣,只是击鞠需在马上进行,对抗更为激烈。四人约定,每隔一周便聚在一起击鞠。
自此,吕媄娘每日闻鸡鸣而起。
丫鬟碧萝伺候她洗漱完毕,她便要按时前往外曾祖母杜夫人的居处请安。
请安过后,再折回沁芳斋用些简单的早餐,如白粥小菜之类。早饭后,她便匆匆赶往习阅堂。
在习阅堂,吕媄娘与崔家众姊妹一同学习。
上午是两个时辰的诗书算术,一个时辰的乐器乐理;午间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则是半个时辰的绘画,再加半个时辰的皇家宫廷礼仪。
崔家的小姐们,因赏荷会时能见到沈浪而个个雀跃欢欣。吕媄娘第一次听到“沈浪”这个名字,便是从习阅堂里姊妹们的闲谈中。
习阅堂外绿竹环绕,清幽雅致;室内宽敞明亮,布置简洁清雅。
那天早上,吕媄娘因贪睡起迟了,没能好好用早饭,抓起书袋便同碧萝疾步赶往习阅堂。
幸好先生尚未到,不算迟到,否则免不了要挨戒尺。那戒尺打在掌心的痛楚尚可忍耐,旁人或鄙夷或嘲讽的目光,却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吕媄娘自小常跟大哥吕方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或是与邻里伙伴玩推枣磨、看男孩子们骑竹马,日子过得随性快活。
她虽也随父亲识过些字,却从未正经进过学堂。
初到习阅堂,所见所学皆感新鲜。
崔家的姊妹们,个个都像自带优越感的天鹅。
她们姿态优雅地坐在琴前,嫩白的纤纤玉指在琴弦上挥洒自如,便能奏出悦耳的天籁;或是手提管笔,成竹在胸,不多时便能在宣纸上绘出赏心悦目的图画;又或是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从容吟诵出诗词来。
在这般耀眼的光芒下,吕媄娘不觉生出一丝自卑。
她并非事事都想出人头地,却也不甘落于人后。她始终认为,人或许有天赋差异,但普通人只要肯努力钻研,也不至于太差。
于是,她愈发刻苦学习,倒也因此,稍稍分散了对大哥吕方的挂念。
此刻,吕媄娘在习阅堂门口站定,屋内的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她看见崔芷蕊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崔妙善、崔妙清、崔欣、崔怡、崔晓等人都围着她,争先恐后地瞧着她手中展开的一幅画卷。
姑娘们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的矜持,叽叽喳喳,气氛热烈。
崔芷蕊眉眼含笑,难掩得意之色:“姐妹们,你们猜猜,我这幅《沈浪骑马击鞠图》是怎么得来的?”
崔妙善带着几分高傲,轻慢一笑:“难不成,是沈公子亲手奉送与你的?”
崔妙清眼珠一转,立刻反驳:“姐姐此言差矣!我们女子深居闺中,沈公子也从未踏足崔府,怎会亲手送画给芷蕊姐姐?”
崔妙清机灵爽直,人小鬼大,吕媄娘与她最是投缘,短短几日便成了好友。她见崔妙善斜睨了崔妙清一眼,面色不虞,显然不满妹妹当众反驳,未帮着自己说话。
这时,站在崔芷蕊身侧的崔欣细声细气地开口:“哎呦呦!这可让我们怎么猜?我们又不是芷蕊妹妹肚子里的蛔虫。”
崔欣话音刚落,崔怡和崔晓便纷纷附和。
吕媄娘看向崔欣,眼角余光又扫过崔怡和崔晓。
这三位庶出的姊妹年岁相差不大,穿着式样、颜色几乎相同的衣裙,发式也雷同。
吕媄娘觉得,崔欣只与她生母平姨娘那张黄面皮的容长脸有些相似,小鼻子小眼睛,姿色平平,少了平姨娘的安静柔和,多了几分呱噪尖锐。
崔晓则与她生母惠姨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秀丽,只是神情木木的,缺乏生气。
崔怡的相貌倒是让人过目不忘,一张小方脸,黛眉黑眼,配上一张格外显眼的大嘴,好在唇不算厚,五官搭配起来也算协调,透着一股女子中少见的硬朗之气。
众人话音刚落,便听崔妙清脆声说道:“我猜,这幅画八成是段云哥哥帮芷蕊姐姐弄到的,是也不是?”
崔芷蕊愣了几秒,随即呵呵笑起来,用手一指崔妙清:“妙清妹妹,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崔妙清轻轻“呸”了两声,随即也跟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她一抬头,恰好看见了门口的吕媄娘,眼睛一亮。
吕媄娘冲着她咧嘴笑了笑。
崔妙清快步走上前,拉起吕媄娘的手,将她带到崔芷蕊面前,指着那画卷道:“媄娘妹妹,你可曾见过如此绝色的美男子?”
吕媄娘的目光瞬间被画中人牢牢吸住,不禁怔住了。她心中暗忖:“这世间怎会有……怎会有比女子还要妩媚妖娆的男子?”
半晌,她才回过神,向崔妙清问道:“画中人是谁?”
“沈浪。”崔妙清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