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国舅鸳侣》七玊

11、第十一章 鹿苑惊魂

　　第十一章

　　天光才蒙蒙亮，吕媄娘方得空和衣歪在榻上，囫囵睡了片刻。晨时刚至，窗外已是大亮，她睡得正沉，林氏便来唤她起身了。

　　碧萝伺候着洗漱完毕，翠微便捧了妆奁过来，为她梳妆。

　　吕媄娘坐在镜前，看翠微执一柄精巧的象牙梳，在她发间灵巧地穿梭。梳齿划过，原本有些凌乱的发丝便服服帖帖地顺直了。

　　翠微的手极快，只见她手指翻飞，几缕青丝被匀分出来，左绕右盘，转瞬之间，一个精致的发髻便已梳成。

　　这发式比之母亲林氏平日里只求速速了事的梳法，不知精巧了多少倍。

　　吕媄娘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心中欢喜，忍不住夸赞道：“翠微，你的手真巧！我从未见过梳头发这般又快又好的，简直像变戏法一样，我还没看清呢，你就已经梳好了。”

　　翠微还是头一回得小姐这般夸奖，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声道：“小姐谬赞了，是小姐的头发好，乌黑亮泽，像上好的黑缎子一般，才好梳理。”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位新来的小主子不好伺候，如今看来，却是个温和宽厚的，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算落了地，说话也自在了许多。

　　闲聊间，吕媄娘从翠微口中得知，崔府的小姐们每月都有月例钱，胭脂水粉、四季衣物也都由府中公中采办。

　　正说着，翠微已取了一支梅花纹青玉插梳插在她发间，又系上一条鲜艳的红丝缯发带，端详了片刻道：“小姐肤色本就白皙水嫩，今日便不扑粉了，只稍稍施些胭脂便好。”

　　吕媄娘点头应了。

　　翠微取过胭脂，在她双腮轻轻晕染开。收拾妥当，翠微道：“小姐，衣橱里有新衣裳，您挑一件换上，一会儿还要去给杜老夫人请安呢。”

　　吕媄娘依言走到衣橱前，翠微已先一步将橱门打开。

　　只见里面挂着月白、鹅黄、花青、碧色等各色绫罗绸缎的成衣，款式新颖，料子考究。她不由得愣住了，转头问翠微：“这些衣裳是……”

　　“回小姐，这些都是杜老夫人吩咐人去祥和成衣铺订做的，掌柜的前几日才派人送来。听说是老夫人自掏腰包给您置办的呢。”

　　话音刚落，林氏推门进来，催促道：“媄娘，怎么还没换好衣裳？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哦，好，我这就穿。”吕媄娘连忙应着，在衣橱中匆匆选了一套月白上衫、生色花青裙子换上，便跟着母亲和祖母崔玉一同前往杜老夫人的住处。

　　她们到的时候，屋中尚清净，还无人前来请安。

　　杜老夫人的几个孙儿，崔子明、崔段云、崔段飞，早已去了学堂，平日里也只在中午和晚间过来请安用饭。

　　杜老夫人一眼便瞧见了吕媄娘身上的新衣，见她整个人显得干净清新，透着一股勃勃生机，不由得满心欢喜，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仔细一看，却发现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遂关切地问道：“媄娘，昨儿夜里没睡好吗？可是住处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让她们去办。”

　　吕媄娘闻言，心中一慌，连忙摆手道：“不不，没有，一切都好，老夫人放心。”她眼神有些闪烁，昨夜为大哥祈祷了整夜的事，自然是不能说的。

　　杜老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初来乍到有些拘谨，便笑呵呵地道：“你这孩子，倒真是好养活。”

　　崔玉在一旁接口道：“母亲说的是，媄娘这孩子……”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崔妙善、崔妙清、崔芷蕊三姐妹陆续走了进来。她们先向杜老夫人和崔玉行礼问安，又与吕媄娘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前往习阅堂读书去了。

　　吕媄娘好奇地问杜老夫人：“老夫人，习阅堂是什么地方？我能去吗？”

　　杜老夫人温言道：“习阅堂是府里小姐们读书的地方。你刚来，今儿个便先歇歇，过两日再去不迟，也好和姐姐们熟悉熟悉。”

　　吕媄娘乖巧地应了声“好”。

　　从杜老夫人处出来，回到沁芳斋用过早饭，吕媄娘见外面日头正好，天气晴暖，在屋里待着只觉得闷得慌，正想出去到院子里透透气，玩耍一会儿，却不想，崔沆的四位小妾——平姨娘、柯姨娘、惠姨娘、贝姨娘，竟轮番来到沁芳斋拜访崔玉。

　　吕媄娘和吕正无奈，只得跟在母亲林氏身后，陪着一同接待。这些姨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家长里短，直到将近午时才陆续离去。

　　午间，吕媄娘和吕正又随祖母崔玉去杜老夫人处用饭。

　　席间，崔子明见吕媄娘眼下青黑更重，便关切地问她：“媄娘妹妹，可是昨晚没睡好？”

　　吕媄娘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的崔段云立刻凑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她的黑眼圈，煞有介事地说：“妹妹，我教你个法子，以后睡不着就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一百只，保管你就能睡着了！”

　　吕媄娘心中暗叹，她哪里是睡不着，分明是根本没睡。可昨夜为大哥祈祷之事，她又怎能对外人言明，只得含糊地笑了笑。

　　这时，崔段飞插话道：“我睡不着的时候，娘就让小厨房给我煮‘桂枝甘草汤’喝，虽然苦了点，倒也管用。”

　　吕媄娘正凝神听着，崔妙善却忽然伸长了她那如同天鹅般优雅的脖颈，打断了崔段飞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数羊喝药都麻烦得很。我看，许是换了床认生吧？有的人就是这样，过几日便好了，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崔芷蕊也附和道：“妙善姐姐说的是。我还有一首曲子没作完呢，这两日得抓紧，免得灵感跑了。”

　　崔段飞接连被两位姐姐泼了冷水，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尴尬间，崔妙清却清脆地开口道：“段飞弟弟的提议不错呀！我愿意去鹿苑看小鹿！”说着，她转头看向吕媄娘，“媄娘妹妹，你有兴趣一同去看看吗？”

　　吕媄娘在破庙时，虽也见过各色人等，牛马驴骡也不稀奇，却从未见过刚出生的小鹿，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奇与向往，便点了点头：“好啊。”

　　见吕媄娘应允，崔段飞脸上顿时又有了笑容。

　　一行人来到鹿苑，吕媄娘才发现这里不仅养着鹿，还豢养着许多珍奇的野鸡和野兔。

　　那些野鸡羽毛华丽，色彩斑斓，有红腹锦鸡，艳若凤凰；白腹锦鸡，风度翩翩；褐马鸡，气宇轩昂；环颈雉鸡，威风凛凛；白鹇，仙气飘飘；黑长尾雉，优雅沉静……

　　吕媄娘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新奇有趣，却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崔子明站在她身旁，耐心地一一指点给她看，教她辨认。远处，崔段云和崔段飞兄弟俩正拿着弹弓，对着野兔比划着。

　　看过了野鸡，吕媄娘便与崔妙清携手去看小鹿，崔子明和吕正跟在后面，低声说着话。负责养鹿的小厮见吕媄娘面生，只递了一块豆饼给崔妙清。崔妙清连忙向小厮说明了吕媄娘的身份，又让他取了一块豆饼来。

　　崔妙清走到一只母鹿身旁，弯下腰，将豆饼递到它嘴边。

　　吕正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吕媄娘也学着崔妙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豆饼伸向一只可爱的小鹿。小鹿起初有些胆怯，嗅了嗅，便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吕媄娘心中欢喜，正逗弄着小鹿，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快跑！快闪开！马惊了！马惊了！”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匹通体乌黑油亮的小马驹正昂首扬蹄，发疯似的朝这边狂奔而来！马蹄声“哒哒哒”响得震人心魄。

　　一个养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持套索，在后面紧追不舍，却怎么也追不上。

　　变故突生，众人顿时慌作一团。

　　崔妙清惊呼一声，紧紧拽住吕正的袖口，两人朝东头没命地跑去；崔段云和崔段飞兄弟俩则拔腿往西跑。

　　吕媄娘也想跑，但目光触及小鹿颈上拴着的绳索时，心中猛地一颤：“不好！小鹿还拴着，若是被惊马踏到，定会没命的！”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解开绳索，放了小鹿！”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吕媄娘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颤抖着手去解小鹿脖子上的绳套。

　　许是察觉到了危险，小鹿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不停地乱蹦乱跳，绳结被挣得更紧了，吕媄娘的手指本就因紧张害怕而颤抖，此刻更是难以解开。

　　崔子明本就站在吕媄娘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与小鹿嬉闹。

　　此刻见惊马奔来，众人四散奔逃，唯独她还傻傻地蹲在原地解什么鹿绳，心中又急又气：“这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那畜生！是自己的命重要还是鹿命重要！”

　　他虽心中暗骂，但脚步却未迟疑。

　　吕媄娘惊讶看着崔子明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匕首虽小，却是开了刃的宝刀，刀锋锐利，寒光闪闪。

　　他疾步冲到小鹿跟前，对准那纠缠的绳套，手起刀落，只听“唰”的一声，绳索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小鹿重获自由，立刻撒开四蹄，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吕媄娘刚松了口气，耳听得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回头一看，那匹受惊的小黑马已冲到了眼前！

　　崔子明心知此刻再跑已然不及，他想也没想，猛地将匕首掷在地上，转身一把将吕媄娘紧紧搂入怀中。

　　此刻，吕媄娘在他怀中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背对着奔来的惊马，用自己的脊背，生生筑成了一道护她周全的屏障。

　　万一她连累他受伤，万一他因她而......她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