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估藏珠》白望舒

5、联系方式

　　薛助刚把他的那盆安顿好，一回头见顶头上司正屈尊降贵地搬着盆草朝他走过来，吓得不行。

　　他在周总身边四年了，性格脾气不说了解他个十成十，八成总是有的。

　　虽说工作上他不是那种不好相处、苛待下属、不讲情面的上司，但周总公私分明、说一不二，绝不是和下属打成一片、走亲民路线的性子。

　　此时周总本人表情倒泰然自若，看不出什么，一直到把盆栽放进车后座后都淡定不已。

　　薛助瞬间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了，老板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于是他成功的说服了自己，剩下的三盆小的被他接过后放进后备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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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所有装好，薛助自觉地绕到驾驶座打火发动车子。

　　男人也正准备上车，打开车门的手伸到一半，一顿，然后转身看向青年，突然开口：“留个联系方式吧。”

　　姜意一愣。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请求太过突兀，对方又补充解释道：“我刚搬过来这边，新房刚入住，以后可能还有这方面的购买需求，这样方便联系沟通。”

　　可能是职业习惯，男人说话用词不免带了些一板一眼的官方和书面，但他语气放缓，语调很柔和，再加上好听的嗓音，有种跟情/人温柔呢喃的错觉，哪怕他说的是毫不相关的话题。

　　这样的请求是完全合理的，做生意的总会碰到索要联系方式的情况。

　　姜意听罢，几年的习惯让他条件反射想要脱口而出是店铺的预订电话。

　　可他还没开口，周乾川就先一步拿出手机拨弄了几下屏幕后递给他。

　　从前情况通常都是他报联系电话，顾客用手机记录，还没碰到过直接把手机这类的私人物品交给对方的情况。

　　姜意一怔，手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接了过来。

　　他原以为是自己触及的是手机通讯录页面新建联系人一栏。

　　谁知道显示的却是微信添加好友的页面。

　　什么意思？

　　姜意抬头看他，有些呆愣的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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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过程拢共就十几秒钟，很短，却过得极其漫长。

　　姜意大脑好像停滞住了思考，全凭身体的无意识操控。

　　等把手机归还给男人，被回馈了一句“谢谢”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莫名感觉脸有些热。

　　周乾川不动声色接过去操作了一番，下一秒姜意裤兜里就传来了添加好友的提示音。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逃避心理，姜意这时莫名地羞于当面拿出兜里的手机。

　　他不敢深想男人一系列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也许人家没什么别的意思呢，是自己太自作多情。

　　加个好友而已……

　　真没出息。

　　脸好像更热了。

　　“那再见？”

　　男人看着他的反应，笑了下，柔和了他硬朗深邃的眉眼，浓颜系的长相更突出了。

　　闻言，对上男人眼神的那一刻，姜意莫名有些慌乱，眼神四下逃窜。

　　“……再见。”

　　姜意不自在的舔了舔干涩的嘴巴，声音有些哑。

　　此时的“再见”在前面一系列行为之后，多了点别的什么意味，有些暧/昧，有些隐晦。

　　他内心并不平静，成年人之间那种意味的相互试探是很玄妙的，像是门缝中透露出的一点亮光，旁人窥探不出内里的一二。

　　但在当事人眼中，它却像是在黑暗之中的星点萤火，醒目极了。

　　男人身上同类特质并不突出，至少跟姜意以往见到的诸多截然不同。

　　对方只单一个举动前后十几秒钟，甚至都没有明言。

　　但姜意的直觉又告诉他——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大胆一点。

　　他有些乱，手机放在裤兜里也像个烫手山芋一样。

　　心不受控制的慌得很，不由暗暗唾弃自己真没出息。

　　*

　　驾驶座上，薛助理眼不观耳不闻地专心开车，心情却极其复杂。

　　透过车窗他目睹了大概。

　　虽说双方的对话听不见，花店老板从他那个角度看也被自家老板遮了大半，但就周总从进入花店开始的行为举止已经让与其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他瞳孔地震。

　　薛助理尝试以周总以往的处事逻辑去推测，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周乾川不知道薛助理故作严肃的外表下极其挣扎的心理活动。

　　他坐在后座，他的旁边立了两盆大绿植，几乎占了半个后排空间。

　　其中天堂鸟的一片大叶子甚至越过中位线伸到周乾川跟前，他抚弄了它的绿色大叶子，蹭出了些汁水，在指尖揉搓了一下。

　　“你以前有过养花草的经验吗？”周乾川突然开口。

　　薛助摸索着开口，“没怎么养过，应该不难吧。”

　　“嗯？”

　　“实在不懂的话，可以问一下人家老板，您刚刚不是……”加人家的联系方式了嘛。

　　薛助不知事情全貌，他主观补全了他以为的事情真相——老板主动询问以获得花店的联系方式。

　　就单是“主动”这点已经让薛助够吃惊的了，因为这完全不符合周总的处事准则。

　　他不会猜到，自家老板已经跟漂亮清俊的花店老板加上了微信，还是主动要来的。

　　周总是一个极其注重边界感的上位者，抛却优秀的能力不谈，家庭、成长经历以及他自身的阅历造就了他骨子里潜在的疏离，甚至会有些自负。

　　工作中运筹帷幄，私底下不苟言笑，他极能分清人与人之间的阶级界限感，绝不会多出半点越过身份的社交。

　　“说得对。”

　　薛助觉得老板的问话有点莫名其妙，结束也有点不明所以，但是以他对老板浅薄的了解，老板这个时候的心情很是不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从在花店那会就开始了。

　　为什么。

　　老板喜欢花草？

　　所以迫不及待地把这几盆草搬到车里直接带回家？

　　虽然不太可能吧……

　　好像只有这种可能了。

　　这边新的办公楼刚投入使用，各区硬件配置都还没完善。

　　老板的办公区都还没添置完全，本来这活是后勤组的，但是这边庞大的各部门员工都还没整合好，这活就落到秘书处身上，高秘书前几天还在焦头烂额这事来着。

　　自己到时候提一嘴，多买些花花草草，老板喜欢。

　　绿色嘛，看着心情也挺好的。

　　*

　　回去的短短数步路上小彤一言不发，目视前方，步伐沉稳坚定。

　　只是细看，她有点同手同脚的趋势。

　　姜意看她，见她那么反常，猜想她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小彤虽然做事大大咧咧，但她是个细腻耐心的女孩。

　　不说别的吧，自己刚刚那没出息脸红的蠢样子小姑娘就是第一目击证人。

　　姜意甚至现在还觉得自己脸上余热未消。

　　她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的视线，转过头冲他眨巴眨巴眼睛，眼睛蕴着些揶揄笑意。

　　姜意看她那俏皮灵动的活泼劲，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小彤这几年跟他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姜意一直没告诉过小彤有关于自己的性向。

　　双方闲聊胡侃时也问及过情感经历，姜意总是粗略带过，没谈太多，只说大学的时候有过一段。

　　小彤见他不想提，偶尔也会调侃他，说老板长得那么标志的有为青年怎么就谈过一次恋爱？难不成受了情伤？

　　还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要把她的美女同学介绍给他。

　　姜意只搪塞说不想谈，只想搞点小钱。

　　“哦~~~”小彤乐颠颠地发出怪叫。

　　“什么呀……”姜意无奈。

　　“我说呢我说呢！”小彤很激动地手舞足蹈。

　　姜意再继续追问她，她又闭嘴了。

　　姜意猜不透小姑娘脑袋瓜里的小九九，怕她脑补太多有的没的，澄清解释道：“我跟他只是第二次见面！”

　　“哦~~第二次见面了~~~”小彤状似恍然大悟地大声重复，故意歪曲姜意话里的意思。

　　她有自知之明地明白现在的语气格外“欠打”，话音刚落，就先几个大步跑回店里。

　　姜意没顾得上小彤，因为他现在脑子里黏糊得很，更像一团乱麻。

　　等回到店里，姜意刚坐下想拿出手机，就觉察到一道目光直射过来。

　　一侧目——跟小彤眼神对视上了。

　　小彤着急忙慌地移开，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冲他咧嘴笑了笑，就连忙躲到柜台后面坐着去了。

　　其实姜意没有刻意避而不谈自己性向相关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耻的、或是需要避讳的，只是觉得私人的情况平常没必要特意地去提及展开。

　　这会店里的气氛沉默中透露些滑稽尴尬，姜意反倒是巴不得小彤现在能刨根问底些什么。

　　但是这小姑娘又不吱声了。

　　姜意打开手机，那条好友申请格外醒目。

　　对方的头像是张油画风景照，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和漆黑的枝丫，一只小黑猫窝在屋檐上。

　　头像出奇的可爱，画风跟他本人极其不相符。

　　手指悬浮在按键上，心情有些复杂，还是同意了申请。

　　系统下一秒就自动跳转到对话页面。

　　【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姜意盯着空白页面看了半晌。

　　没变化。
　　又点退出。

　　姜意暗自懊恼自己的反应。

　　很矛盾。
　　既想又不想。
　　想什么，不想什么。
　　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乱得很。

　　平静半晌，又点进去看看。
　　然后又退出来。

　　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感冒没好的嗓子一阵阵痛痒，先前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感觉不是很明显，现在半天没喝水，痛痒中还带了点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