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琉璃塔》今舟难渡

3、“温柔”

　　在允嘉生辰宴前，沈奕珩回来了。
　　年轻的将军踏马归来，一身白袍银铠，乌发束于头顶，清朗的眉眼里仿佛敛藏着万千兵戈，英姿勃然。
　　“奕珩哥哥！”
　　梦里反复响起的声音终于真切地出现在耳畔。
　　望着朝他奔来的身影，他恍惚了一下，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记忆里年少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和眼前的人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四年过去了，少女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出落成标志的鹅蛋脸，嫣然一笑间，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更显明艳动人。
　　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他的心毫无征兆地加速跳动起来。
　　“嘉儿，听说你前些日子出了事，现在可好？”
　　“奕珩哥哥，我一切都好。倒是你，在边关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是不是经常会受伤？听说你前些日子还打了一场大胜仗，真是厉害！”
　　没变的是小公主还是喜欢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伸手揉了揉允嘉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努力打造一个兄长的形象。
　　“公主，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裴晏忽然冷冷道。
　　“这是…”沈奕珩这才注意到允嘉身后的人。
　　“这是父王给我安排的亲卫，叫裴晏。”
　　沈奕珩对他微微点了下头，复又看向允嘉。
　　“我还要去拜见陛下，改日再来看你。”
　　他一跃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允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气乎乎地转过头盯住裴晏，
　　“我跟奕珩哥哥好不容易见面，你为何要破坏我们叙旧？”
　　“公主切勿生气，出宫不宜过久，属下是为公主安危着想。且按北靖律法，将领回都理应先行拜见主君，属下也只是顺道提醒一下沈将军。”
　　允嘉一时无可反驳。
　　“难得出宫一次，本公主才不要这么快回去。再说了，不是有你在吗。”她傲傲地看了裴晏一眼，迈开步子往市集去。

　　在宫中待久了，允嘉看什么都饶有兴致。
　　街旁店肆林立，热闹非凡。允嘉蹦蹦跳跳地在各个摊铺前穿梭，活像一只欢脱的的小兔子。唯一让她忧郁了一会的，大概就是糖葫芦才吃了两口就被撞落在地。
　　不远处忽然地响起一声烈马的长嘶，一匹高大的黑马如离弦的箭般狂飙卷尘，飞驰而来。
　　“快让开！马发疯了！”马背上的男人一路惊叫。
　　允嘉此时正站在路中，见黑马瞬间的逼近，一时不知所措，竟骇然得一动不动。
　　在危急的最后关头，一只手迅疾地环住了她的腰带向路边，高扬的马蹄几乎擦肩而过。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里，视线一抬，便撞上了裴晏的眼睛，琥珀色的眼底翻滚着莫名的情感，深邃、淡漠而又隐晦不明。这样微妙的距离里，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在水底时唇边的温热忽然涌上记忆，她的思绪骤然混乱，脖子和脸颊都迅速染上了烫意。
　　“公主怎么如此容易脸红。”他微微眯了眼，顺势松开了环在允嘉腰上的手。
　　允嘉自知需要冷静，不再理他，直接转过身去。
　　正在她想着如何开口时，一串糖葫芦出现在了面前。
　　“这串糖葫芦就当为属下方才的无礼赔罪了，还望公主笑纳。”他眸中似乎还带着笑意，但表情却显得无比虔诚。
　　允嘉转念一想，他其实也并无什么大错，甚至又救了她一次，若是处处计较倒显得她不通事理。更何况他还知道再买一根糖葫芦，也是贴心。
　　“你方才又救了我，就当你功过相抵吧。”允嘉抬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正准备回宫时，他们却碰到了路边一流浪儿正孤身一人啼哭不止。
　　“你怎么了，是找不到爹娘了吗？“允嘉坐到那孩子身边轻声询问。
　　裴晏没想到一身锦缎的公主会愿意靠近脏兮兮的乞儿。
　　那孩子泪眼汪汪地抬头，哽咽着抬起手臂，鲜红的伤口触目惊心。
　　允嘉很明显地有些惊愕，正在她不知所措时，裴晏径直走了过来。
　　只见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盒凝痕胶，动作极其轻柔地为那孩子擦拭在伤口上，仿佛变了个人，连眼神里都透出悲悯。
　　允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微微瞪大了眼睛，难道嗜血的猛兽，心底也会留存着温柔的一隅吗。
　　随着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感觉到心中对裴晏的防备和恐惧也正在慢慢瓦解。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只是这次裴晏的目光先躲闪了开来。
　　“这药膏真神奇，多谢公子，多谢小姐。”
　　听到孩子脆脆的童音，允嘉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请问，你知道这街上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我想带些回宫…回家去。”
　　“那边的桂花糕每天都有很多人买，但是我没吃过。”那孩子指了指转角处的一个小铺面。
　　“裴晏。”允嘉听罢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袖角，“你能不能去买几块来…”
　　裴晏犹豫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公主就在这不要走动，属下很快就回来。”
　　他刚走到那转角，不知哪里拐出来一个小乞丐，走到他跟前可怜巴巴地举起手中的空碗,
　　“公子万福，请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滚。”他眼中方才的温柔一扫而光，只剩下冰霜般的冷漠和凌厉。
　　那乞儿似乎被吓了一跳，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长剑，立刻转身跑走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桂花糕，心中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有时倒真像是川剧的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