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知羞 张时想自己 ...
-
张时想自己可能是疯了。
听到柳宋念说的话,他竟然真的一时糊涂将人带到将军营帐外。
现如今,两人相对立在营帐外的烛火前面面相觑,摇曳的火影扑闪在柳宋念巴掌大的脸上,片刻前在昏天暗地中看不出的瘦削身形,此刻印在他眼中薄的像扑火飞蛾的羽翼。
虽说姑娘家天生比男人纤细,但也不至于瘦成这副德行吧,看上去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
乐枝国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不该有闹饥荒的人啊?
可她怎么会这么瘦呢?
张时怀疑摸了摸下巴,越琢磨越不对,扫了一眼冲他露出讨好笑容的柳宋念,一个怀疑人生的想法渐渐冒出头来。
该不会……大将军真欠她钱吧?
将军是出了名的不善言辞,喜怒皆不形于色,除了谋划战术时会蹦出一两句话,其余时候统统沉默得像块打磨了百年的顽石,跟他也只说得上两句话,分别是他求见时说的“进”和他告辞时说的“嗯”。
常有将士偷偷调侃,说军营里的战马出声的次数都比将军多。
结果当然是谁说,谁就会被张时勒令警告。
马厩里这么多战马,而将军只有一个,在双方数量都不对等的前提下这怎么能放到一块比呢?
这对将军简直太不公平了!
军营就这么大,私底下的说法难免会传到将军耳朵里,可将军对此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浅浅一嗯而过,然后继续商讨事宜。
看。
将军如此深不可测,谁知道将军会不会有不为人知的爱好呢?
就比如喜欢欠姑娘家钱。
这么隐私的东西他们营里的大男人肯定发觉不出来啊,那他不知情也是应该的。
至于将军有没有做,谁能保证呢?
……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
张时及时将自己拉出臆想的怪圈,连连晃动脑袋,想把离奇的想法统统甩出去,然后眼神恭敬望着通明的将军营帐,内心暗暗斥责自己龌龊的想法。
大将军在他眼里,不,是在全世间眼里都是顶天立地大丈夫形象。
年方十九的齐玉骐既有少年的蓬勃朝气,也不乏沉稳可靠的将领之风,更关键是他的相貌一等,露面即招蜂引蝶,是全天下少年郎都想成为的男子汉。
可他的大将军相当自尊自爱,不仅不近女色,还不近男色,不给这些痴心妄想之人留一丝可乘之机。
食色性也。
他们大将军连色都不近,又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身外之物?
绝对不可能!
张时瞥了眼对着将军营帐虎视眈眈的柳宋念,对于之前的判断生了疑问。
他的手默默放在剑柄上,语气不善:“柳姑娘,可否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
“介意。”
柳宋念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回道。
张时被这两个字一时堵住了话。
可巧。
他哑巴时,一道清冷温润的嗓音从营帐里传出。
“进。”
完了。
张时两眼一抹黑,硬着头皮应道。
“是!”
继而扭头对明显期盼已久的柳宋念嘱咐道:“待会你进去可得跟将军好好说话。”
柳宋念嘴角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低头福礼,文文弱弱应了句。
“宋儿知道了。”
营帐内燃着烛火,齐玉骐一身常服站在沙盘旁,手里捻了一枚蓝旗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薄小的旗尖尖,视线流连在高低不一的沙盘分布紧密的红旗子上,眼神冷锐专注,看起来精神抖擞,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瞧瞧,职位高就是不一样,这么晚了还得想方案。
不像某些摸鱼的,不工作就算了,好好的觉不睡尽出去散步逮姑娘,还一逮一个准。
柳宋念默默对行礼上报由来的张时翻了个白眼。
“启禀将军,这位姑娘说……她说……”张时说不出口,对着柳宋念轻声道,“姑娘还是自己说吧。”
“是。”
柳宋念乖乖应下,心里默默对老实人张时道了个歉,随后抬眸望着如画中人立在不远处的齐玉骐,口齿清晰道。
“宋儿心悦将军。”
营帐内的空气凝固了,甚至燃烧的烛火都能感受到骤然变化的气流,按耐不住地向上蹿动。
暖黄的灯影像是在附和此时紧张的氛围,慌慌张张的在齐玉骐没有多大波动的脸上晃动,将他清冽的眉眼隐入半明半暗间,微微颤动的睫毛成了水墨画中唯一未干的墨痕,洇湿在柳宋念眸子里,随即消散不见。
她皱皱眉,有些可惜没能抓住一点一滴他的心中所想。
营帐内三人中只有她泰然自若地抬起头,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堂堂正正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齐玉骐。
而齐玉骐不为所动,仍低垂着头研究沙盘上的局势,时不时拨动着手里的蓝旗,仿佛对她这种告白之语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至于张时……
她看都没看。
见齐玉骐如此平静,柳宋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说清楚,于是特意向前走了一步,清清嗓子朗声重申一遍。
“宋儿心悦将军。”
“将军啊!”缓过神的张时立即跪下请罪,对柳宋念咬牙切齿道,“姑娘,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宋儿一直这么说啊,宋儿心悦齐大将军,心生爱慕许久,挂念在梦里许久,这才频频求见将军……”
“胡言乱语!”
张时急了,双膝虽跪在地上,可上身都快窜起来与她肩并肩了。
柳宋念状似无辜,轻皱眉头:“宋儿哪里胡言乱语了?”
“你分明是说……是说……”
嘴里的话像是滚烫的铁,张时含在嘴里轱辘半晌也说不出来一二,只能瞧着她结巴。
“是说爱恋将军!”柳宋念替他把话说完。
“谎话连篇!”
“哪里谎话连篇了?”
张时噌的一下爬起来,气沉丹田道。
“你分明说是将军欠你钱!”
好!
张时说得好!
柳宋念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惊讶地捂住快上扬的嘴角,默默低下头,向旁侧挪了一步。
听到自己的名声被大声败坏,齐玉骐的视线终于肯离开沙盘,抬头淡淡看了眼气红了脸的张时。
张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立刻啪嗒一下重新跪下,抱拳请罪。
“将军!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实在是被气昏了头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属下无意冒犯将军威名,属下知罪,请将军责罚!”
齐玉骐抬头看了眼张时,却没分个眼神给柳宋念,只平稳问她。
“玉骐不认识姑娘,何谈欠钱之说。”
没了距离的干扰,齐玉骐的嗓音镀上了营帐内的暖黄更显温润低醇,听着真是悦耳极了。
柳宋念不自觉地放轻声音,柔声解释道。
“宋儿可没说将军欠我钱,是旁边这位……张公子说的。”
“你你你!”张时带着他憋屈的乌鸦音来了。
他自小脑袋一根筋,遇到这么不讲理的姑娘家,偏偏男女之别打又打不得,只能被气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跪在原地怒视着她喘气。
听上去像吃不到草发狂的老黄牛。
“张时。”齐玉骐低声呵止他。
“将军!”
“将这位姑娘送到该去的地方。”
“是!”
张时得令起身,恶狠狠地瞪着柳宋念,逐字逐句道:“姑,娘,请,吧。”
柳宋念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挥便被张时撵出去了。
刚出帐篷,张时一把拔出剑架在她脖子上,十分恼怒道:“你个姑娘家竟如此不知礼数!诓骗我就算了!竟敢在将军面前胡言乱语!简直粗俗至极!”
“宋儿表达的词语皆是好词,可张公子竟然说是粗俗,哪里粗俗?难不成张公子的意思是将军粗俗?”
柳宋念阅读理解向来是可以的,语文阅读理解起码能拿百分之五十的满分,英语也能填满几个空。
“这与将军无关,你休想挑拨离间!”
剑刃更贴近她脖子一分,白铁冰冷的触感几乎快与血管相接,柳宋念微吸一口气照旧不慌不忙,还有闲心站在将军营帐前念经似的继续表白。
“宋儿就是爱恋将军,将军高大威猛,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光风霁月,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勇猛胜人,实在是我们乐枝国最最好的郎君。”
“宋儿每每听到将军的事迹,那心肝就跟被鸟儿啄了似的雀跃个不停,它也不听宋儿话安静下来,只有看着将军的画像才能平复一二。”
“今儿一见将军真面目更甚,只怕宋儿这辈子都忘不了将军的英姿了,这可怎么办啊,张公子?宋儿就是爱恋将军呢!”
他们这太热闹了,一句句跟讲相声似的,有些夜里巡逻的将士们忍不住竖起耳朵,飘来视线,时刻观察他们什么时候出下一个节目。
张时不介意他被当猴看,但十分介意将军被迫掺和进来,他见状不再恋战,咬着后槽牙低声呵斥她。
“快走!”
等外面只剩下踏踏而行的巡逻声,许久没有过动作的齐玉骐微微俯身,轻轻掸走落在沙盘上的一片树叶。
没了干扰物,被他捻着像人质的蓝旗子终于缓缓落下,落在一座不算很高的山头上,立得稳稳当当,营账内又静了会,齐玉骐视线划过还余大半的蜡烛,轻轻摆手熄灭。
良久,他才在黑暗中慢慢启唇。
“不知羞。”
柳宋念这次把张时得罪惨了,春帐都没得进,只能进老弱病残孕一窝的秋帐。
秋帐不愧是秋帐,一进便扑鼻而来一股枯萎之气,误入的柳宋念呆愣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