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乘舟》浔谙

3、我可以载你

　　年轻时的陈萱很喜欢许安，一颗恋爱脑，除了许安，谁都装不下。
　　可许安又是个十足的PUA高手，每每在陈萱情绪崩溃的时候，许安都会冷漠地看着，等陈萱哭完，他才冷不丁说一句：“为什么你的情绪那么不稳定？你太让我失望了。”
　　直到后来许安染上了赌博，把家产都败光了，整天窝在家里酗酒，无所事事。
　　陈萱因为这件事，跟他吵过无数次架。
　　许安却像是拿定了陈萱不会和他离婚一般，肆无忌惮。
　　这种得意的生活，许安并没有享受太久，在一回醉酒，踩到了自己乱扔在地上的瓶子，从阳台摔下去了。
　　许雾眯了眯眼睛，依稀记得，那一幕血淋淋的画面。
　　那天放学许雾没急着回去，凌晨十二点走到家楼下，后来一团黑影从楼上重重砸下来。
　　借着昏黄的路灯，许雾看清了，她面前那摔得脑浆都炸开来的赌鬼父亲。
　　毛骨悚然。
　　*
　　收拾好房间，许雾又洗了个澡，才去沈茗秋的墓地。
　　是个小墓园，从镇里要坐一小时的三轮车……
　　这种破旧的小镇子里能够有墓园的存在，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墓园的价格也贵地离谱。
　　许雾烧了点纸钱过去给沈茗秋，脑子里思绪万千，又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纸钱烧完，她才深深一拜：
　　“外婆，我来柳沂念书了，往后会经常来看您的，您在下边好好保重，缺什么尽管给我托梦。”
　　“太上天入地的东西我可能搞不到手给您，但是给您烧花不完的钱还是能做到的。”
　　“您在下边也别太想我，要是想我，您就保佑您那神奇的女儿早点脱离爱情的苦，别再来搞我了。”
　　做完这些，许雾抬手压了压头顶的鸭舌帽。
　　一起身，眸中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许雾张了张嘴。
　　她身后站着一个女生，中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好看的眉眼稍稍垂着，半张脸藏在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之下。
　　池舟脸上划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茗秋的外孙女儿。
　　许雾不禁感叹，外婆人缘挺好。
　　非工作日时间，还会有人不辞千里来看望。
　　“我来拜拜我外婆。”许雾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她懊恼。
　　她为啥要跟不相干的陌生人解释？
　　“我来拜拜你外婆。”池舟很礼貌地和许雾说，然后直直在墓碑前跪下，磕头。
　　这套操作下来，许雾都看傻了，她外婆人缘好过头了吧？
　　正常人，谁会说跪就跪啊？
　　池舟拜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望向呆愣在一旁的许雾，轻声道：“你是坐三轮车过来的吗？”
　　许雾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你应该还没有电车，只能坐三轮了。”池舟对这附近的一切都很熟悉，她打小就在这儿长大。
　　“你现在回去的话，我可以载你，我开了车来。”
　　她的声音缓缓的，像涓涓细流的池水，荡漾着一丝痕。
　　许雾一时间听出了神。
　　“你开了车？”
　　“嗯，电车。”
　　许雾实在是不想再去坐那个该死的，能把她颠到吐得半死的三轮车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
　　池舟顿了顿，走在许雾的前面，好半晌才开口。
　　“不客气。”
　　池舟的车是个白色的小绵羊，看起来有些旧了，她拿起车上的头盔递给许雾，说：“你戴着吧。”
　　“我可以不戴。”许雾觉得，蹭车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抢占人家头盔呢？
　　但对方一脸平静地说：“刹车有点不灵了。”
　　许雾乖乖戴上头盔。
　　“谢谢哈。”
　　刚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一条命，她还不是很想再去见一次阎王。
　　池舟看她这模样，勾起唇轻轻笑了下，语调儿懒洋洋的：“你还挺惜命。”
　　只是视线，又不偏不倚，落在许雾被长袖的白衬衫遮住的右手腕上。
　　电车开了一半，许雾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女生，是在坑她。
　　这车，刹车灵得很呢。
　　车子刚开到镇上，池舟的名字就被人遥遥叫了一声。
　　“小舟啊。”是昨晚那个肥头大耳，砸了许雾窗户的那个男人。
　　他醒了酒，看样子是刚从看守所出来，搓着手，收敛了昨晚的脾性，笑地贼兮兮的：“爸是真没钱了，我要的不多，你给我拿一百就行了好不好？”
　　池舟淡淡瞥了一眼他，刚要开口拒绝。
　　这时，男人也看到了坐在池舟身后的许雾，刚要说话，池舟就侧身，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晚上我会拿给你，让开。”
　　男人见她松口，便也不再多缠，笑嘻嘻地让路：“好好好，爸爸在家里等你。”
　　车子往前开，许雾皱着眉疑惑道：“你爸？”
　　“我养的狗。”池舟毫不犹豫地开口，“还是条会咬人的狗。”
　　许雾本想说点什么安慰人的话，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半天，一个有用的词儿都想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好主人。”
　　池舟：“……”
　　池舟把许雾送到家门口，许雾下了车后摘下头盔递给她：“谢谢你。”
　　“不客气。”
　　池舟正准备走，被许雾叫住：“那个，你知道柳沂中学的路怎么走吗？”
　　柳沂中学，是许雾即将要去报道的那个学校。
　　陈萱一早就给她发了信息说，已经让人替她弄好转学手续了，她只需要去柳沂中学校长办公室报道就好。
　　问题是，这儿太落后，导航很多都不准。
　　“柳沂中学啊。”池舟眯了眯眼睛，头往后仰了下，“你去那干什么？”
　　她记得，沈奶奶的这个外孙女儿从小就在城里读书。
　　“念书。”许雾说，“我转学了，到柳沂中学。”
　　池舟思索片刻，缓缓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去。”
　　“真的？”许雾觉得，有些麻烦人了。
　　“顺路的事儿。”池舟说。
　　许雾真的觉得，自己碰到大好人了。
　　就是这大好人，偏偏有个这么离谱的爹。
　　许雾代入了一下许安。
　　真是一群让人窒息的东西。
　　池舟又开着电动车扬长而去。
　　许雾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已经下山了，升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霞。
　　没了白日里夏天的燥热，此刻的风吹过来，裹着暖意，又带了点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