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乘舟》浔谙

2、对不起

　　窗户都被砸了，没有还坐着不管的道理。
　　许雾捞起床上刚脱下来不久的外套穿上，遮住了右手腕缠着的绷带，又捡起地上的石头，走下楼。
　　“喂，”她来到那个男人面前，掂了掂手中的石头，眼睛微微眯起，“我家窗户，你砸的吧？”
　　男人听到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
　　他喝了酒，整个人醉醺醺的，站都不太能站稳。
　　许雾手一松，石头从她手心里掉下来，滚落在男人脚边：“我们来商量一下赔偿事宜吧。”
　　经历了两天两夜的长途火车才抵达柳沂镇，许雾的心情本身就已经不爽到极致了，这会儿，倒是有人硬撞她枪口上了。
　　“你他妈谁啊！”男人头脑还醒着一点，骂骂咧咧地，“你算个什么东西，还你家？这家老东西早他妈死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一副佛系，满脸写着“您随意，我不在乎，别烦我”的女生突然冲上来，一拳重重落下男人的脸上。
　　男人脸上的肉由于冲击而挤压在一起，然后整个人被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
　　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瞪着男生：“池舟，你他妈敢打老子？你他妈为了一个死东西打老子！！！”
　　“都来看看啊，池舟大逆不道，她打她老子！！！”
　　街坊邻居都被声音吵醒了，纷纷亮了灯。
　　不一会儿，就有零星的几个人出来看。
　　“又是他啊……”
　　“老池，你一喝酒就闹事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这都几点了，你让不让人休息了！？”
　　大家都不太满，指着男人嘟囔。
　　池舟神情冷冽，她揉了揉手腕，带着满身不属于年轻人的压迫逼近男人，伸出手拽住他的衣领：“我再和你说一遍，你要怎么跟我犯浑都随你，但是你要敢说沈茗秋，你最好做好挨打的准备。”
　　许雾听清了。
　　沈茗秋，是她的外婆。
　　颠簸了一整夜，许雾的耐心早就已经耗尽。
　　所以在池舟抬起手准备打下第二拳时，许雾拉住她的手臂。
　　池舟像断了线的风筝，停滞几秒，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直视许雾，路边昏暗的灯光照着，有些许不清明，衬着她的模样像是老式相机拍出来带着躁点的感觉。
　　“处理完我窗户的事，再继续你手上的事吧。”许雾淡然。
　　池舟这才松开男人的衣领。
　　男人不依不饶，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大吼大叫。
　　最后还是民警来了，才平定男人。
　　池舟的视线遥遥落在许雾身上，那双眸晦暗不明，她有些烦得抽出一支烟，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没点燃。
　　“不好意思，你的窗户我会赔你，但我现在身上没钱，明天去店里拿了给你，行么？”池舟的声音很轻。
　　许雾盯着眼前的女孩子，一张侧脸在暗光下显得有些冷，头微微垂着，指甲修剪地很干净，骨节分明的指尖懒懒捏在烟上。
　　像个打盹儿中的刺猬。
　　战斗力倒是不错的。
　　许雾思索片刻：“留个联系方式吧。”
　　“好。”
　　互换联系方式，许雾才回家。
　　走时，挑着漂亮的眉眼看她：“打得漂亮。”
　　等许雾离开，池舟才点燃烟，蹲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缭绕，一双藏在黑夜中的眸子，森森又凛凛。
　　*
　　房间的床上全是玻璃碎片，睡不了人，许雾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房门被人敲响。
　　家里四周都拉上了窗帘，漆黑一片。
　　许雾带着几分躁意，从沙发上爬起来，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一看时间。
　　中午十一点半了。
　　许雾走去开门，一道强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门外站着昨晚那个女生，扛着一扇玻璃窗，手边还拿着一个工具箱。
　　许雾愣了愣。
　　“我来给你修窗户。”
　　“你？”许雾眯了眯眼睛，不太相信。
　　眼前这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生，还会修窗户？
　　“换扇窗而已，让一下。”池舟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许雾缠着绷带的右手腕上，瞳孔微缩。
　　许雾让出一条路，打心底儿不信任。
　　池舟熟练地走进屋子，上了楼，准确无误地找到许雾的房间。
　　许雾皱着眉，眼看着池舟快速卸下那扇碎掉的窗，然后把新窗户安装上去，尺寸什么的都刚刚好。
　　许雾震惊了。
　　这人对这栋屋子的熟悉程度，就像是住过的一样。
　　心底的疑惑没问出来。
　　池舟又找来扫把，娴熟地处理掉地上的玻璃碎片，将许雾床上的碎片也一并倒在地上，然后缓缓抬头：“你这些被子洗洗再盖吧，怕有残留的碎片……”
　　“算了，我带回去，洗好了，晾干了再拿给你。”
　　“不用。”许雾脱口而出，“我自己洗就行。”
　　她伸出手，把被单拿过来。
　　池舟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一百块递给许雾：“这是赔偿。”
　　“不用了，你已经帮我换好窗户了。”许雾说。
　　“是精神赔偿，昨晚的事，对不起。”
　　池舟态度诚恳，放下那三百块，就扛着旧窗户和手提箱离开了。
　　许雾长舒一口气，坐在床上，从包里翻出来一包烟，抽了一支出来点在嘴上点燃。
　　她拿出手机，在软件上搜索家政保洁，一连搜了好几个平台，都没找到。
　　“……”许雾有些烦躁地敲着键盘，不死心，反复换了好几个关键词。
　　最后确定，这边真的没有家政保洁。
　　陈萱这时给她发来信息。
　　——找个时间去看看你外婆。
　　——她生前最疼你了。
　　不用陈萱说，许雾也会去的。
　　其实许雾很少回来外婆家，因为陈萱不让，陈萱说，她的时间只能用在正道上。
　　所谓的正道，就是无休止地去学各种东西。
　　依稀记得，她七岁那年跟着陈萱回来过一次，那时候陈萱跟许安吵架，又砸碗又摔筷的。
　　来时外婆的身子还很健朗，最喜欢的事就是抱着她坐在家院子上的摇椅看天。
　　比起陈萱，外婆情绪稳定多了。
　　后来许安来求和，陈萱又乐地带着我屁颠屁颠回去。
　　外婆和她说：“你工作忙，感情上的事儿也多，可以把雾雾留下，我帮你带着。”
　　当时的陈萱就炸了，抄起一旁的花瓶用力砸在地上，呲啦啦碎片肆意地飞。
　　“你什么意思？现在连你也要和陈安一样嫌我带不好小孩吗？我告诉你们，我带好一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长大后的许雾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情绪这么稳定的外婆会生出陈萱这么情绪不稳定的孩子？
　　直到陈萱又暴走跟她吵架，她沉默的时候，陈萱哭了。
　　抽抽嗒嗒的：“明明你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性子却跟你爸一样……为什么？我的情绪你们都看不到吗？为什么这么冷漠啊……”
　　不过这真的不能怪她，有这么情绪不稳定的妈，她要是再不冷静点，疯的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