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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香 她道是谁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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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月恒点头应是。
又跟着她来到粮店门口,主动把几袋米面油盐担在推车上,避开和王氏目光。
王氏剜了卫月恒一眼,领着她去药房买药膏,否则她脸上的伤恐怕猴年马月才能消,这段时间谁来补她采药的缺儿。
药房的人瞧了瞧伤势,开了副五十文的膏药。
“五十文?”王氏目瞪口呆,没想到药价这么贵,原本伸向腰侧布袋的手一顿。
“就没有便宜点的法子了?”
这费用都能买小半斗米了,她可舍不得花在卫月恒身上。
医馆老头叹了口气,目光隐晦地扫过女孩几乎溃烂的手心和泛白的衣服,又写了份药帖。
“用这些药材捣碎在锅中煎至糊状,凉后敷在脸上,不过敷在脸上会有隐痛……”
“多少文?”
“三十文。”
王氏仍觉得多,又一一询问各药材的价格。这副药中属赤芍最贵,韶山上生长着芍药,她思忖家中的药材能不能用,得了肯定的答复,从药帖中删去了零零八八几味药,又少了十文钱。王氏这才满意。
等回了家,她从自家药材里各挑了一株细瘦的交给卫月恒,觉得自己这当娘的当真做到了仁至义尽。
“明儿消肿了和我去山上,家里养不起你个闲口。”
王氏不喜自己这个木讷寡言的大女儿,生孕时这丫头就不老实,不叫爹娘省心,在肚里拳打脚踢一刻经不住休息。本以为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婴,结果神婆一摸就说这是个来讨债的女冤家。
果然,最后分娩时婴孩胎位不正,折腾得她死去活来,王氏眼前都仿佛看见那幽幽森森的地府门匾。
自己赋于这厮血骨,这厮倒来索命!
她真是恨死这个讨债鬼。
卫月恒明显感受到身后王氏目光的不善,但她没有回头,中药要煎熬有段时间,还需要小心看管着。
傍晚,卫翔回家闻到这股酸涩味皱皱眉,没说什么。
卫皓安从学堂回来,嗅到这味道,险些吐出来:“什么味道!”
得知是长姐的药,他神情恹恹,碗里的米粥都被这股味道熏得只吃了几口就回房了。
王氏心疼儿子长身体却只吃这么少,又为儿子做了一小份荤面,卫皓安这才哼哼唧唧吃了大半。
还不如买那五十文的药膏,省得家中飘着这股怪味。
王氏恨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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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月恒从柴木中取出一根。
她迎着窗前月光,拿小刀细细刻画着柴木。
一刻钟后,勉强刻出柳娘娘的外形。只有蛇尾,和卫家堂屋里的那尊神像有些两分相似。
堂屋里的神像五官精致,她又勉强用小刀在柴上剜出两个细长的坑,手还被划了一道口子。
卫月恒不做声,小心将血擦去,不过还是有些血渗进了小像的眉心。
打量了番小像,虽然样子粗糙,她却越瞧越喜欢。
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小像模糊的五官,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血沾上了小像的眉眼。
卫月恒小心翼翼地将新雕琢好的小像抱在怀里,漂泊无依的心仿佛有了些许安定。
等到敷好了药,卫月恒便把怀里的香取出来,脑海里还惦记着白天老板说的那段话,捧着三根香恭敬地向小像拜了拜。
一愿祖母天上安康,二愿柳娘娘精进修为,三愿……
她微微红了脸,暗想自己是不是太贪了,三根香许了三个愿,明明昨日还只有一个愿望。
三愿柳娘娘显灵,同她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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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月恒在小时候,祖母还在世时,同祖母一道拜过如今堂屋的那尊神像。
起初她还不解祖母每日跪在那里祈福什么,只知祖母目光虔虔。
等她问出口,祖母便抚摸她的头,眼神怜爱,那是爹娘不屑于向她表露的亲情。
“自然是求柳娘娘保佑月恒平安康乐。”
“她真能听到吗?”
“心诚则至。”
心诚则至……可惜自祖母死后,她再没机会为柳娘娘供香。
一日都在外头奔波,卫月恒骨头酸软,肚子空落,本以为会饿得睡不着,但闻着余尽的香灰味儿,却很快沉入梦境。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见自己坐在今日县城里见过最大的酒楼饭馆里,店小二捧着各种珍馐鱼贯而入。
她人愣在椅子上,小侍上菜速度很快,她还没回过神,面前的大圆桌就被摆满了。
望着堆叠在桌上的餐食,油光发亮的猪肘,白底清稠的鱼羹,精致小巧的糕点……还有许多卫月恒没见过的珍奇。
她颤着手,捧起面前的米饭,感到些许局促不安。
这个梦境好生古怪,有些东西她见所未见,又怎么应当出现在她的梦中。
卫月恒感觉肚子在催她吃饭,却只敢捧着米饭送入口中。米饭松软香熟,美味充斥她的脏腑,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气温着她的小腹。
梦境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害怕,原本的大餐被蒙上胧胧水雾,再消散开,桌上改成摆放家常小菜和馒头。
察觉到梦境随心意动,并无恶意,卫月恒食指大动。
头一次有饱腹感,是在梦里。
从床上爬起来,卫月恒揉了揉肚子,依旧是空腹,却不似往常那般饿得肠胃绞痛,脸上的肿也消了不少,兴许是药敷卓有成效。
砍柴时,王氏盯着她的脸颊瞧了瞧,确定看不出巴掌印后满意地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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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处小溪零星点缀在山间,滋养着精怪,步入山林间,心灵为之荡,碧烟朦胧,流水潺潺,绛果硕硕,一派生机祥和的景象。
卫翔领着几个男人穿行在林间捕猎。
韶山男人捕猎以山鸡野兔为主,尊崇祖训,山间有四不杀:狐狸,黄鼠狼,蛇和刺猬。
人们认为此四物与人长期伴生,倘若侵犯它们,恐怕会遭来报复,平白惹来祸害。
灵异诡谲之事曾有发生,据说数十年前,有一杨氏村民上山伐木,无意在一石缝间发现一窝黄鼠狼幼崽,想起黄鼠狼常去自家鸡舍偷鸡,气不过便杀死了这窝幼崽。
数月后,杨家女突然口吐白沫,咿咿呀呀在家中唱戏,哼吟《卖烟脂》《战宛城》等淫词艳曲,后来请来神婆,将她绑在树上用桃木枝抽打数日,人才从癔病中回过神来。
从此,人们对这山间的精怪又敬又畏,生怕怵了哪路精怪仙人的霉头。
韶山密林深处,浮岚暖翠,有一处小泉。此处人迹罕至,位于村民住所上数百丈。
小泉东侧有一石洞,洞口隐于青藤蔓帷后。复行数米,如步入他方境界。
石室广缘,有一清潭,潭水透彻不知深浅,无游鱼。石壁覆着青苔,周边有曲折盘恒的枯枝,盈盈幽烛。偌大石室唯有一石塌与一香炉。
青烟徐徐袅袅,半倚在塌上的女子纤若玉葱的手指轻轻于面前一转,烟雾缠绕在指尖缓缓形成弧形,凭空出现一镜子,映照出山下人家的屋舍。
柳辛予饶有趣味地望着镜中烧柴的女孩,轻轻拂过镜中人的发梢。
数百丈外,卫月恒只当是夏日晚风,将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向灶台里添柴。
她道是谁又奉了她的像,原来是卫家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