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仙》缪斯之十

2、市集 执念若深刻

　　家中并没有卫月恒的晚饭，卫月恒安静着收拾完父母和弟弟的碗筷，就去炊房烧水。一家三口在堂屋祥乐融融，卫皓安嚷着要买新的毛笔，王氏整理采集的药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卫翔在一旁磨猎刀。
　　等三人被伺候好回了房，这才留下卫月恒一人在堂屋打扫。
　　卫月恒望着放在堂屋中央的柳娘娘像，双手合十拜了拜。
　　这是卫家供奉的家仙，是历历代代传下来的。据说是先祖于山间捕猎时，偶遇一头黑熊，正要被熊咬穿脑颅时，一条巨蛇从阴影突出，紧勒熊颈，活活把黑熊绞死。先祖本以为自己逃过熊口，难逃蛇腹，不料巨蟒口吐一玉后便抽身离去。
　　先祖将宝玉典当后得了大堆银两，后靠着贩卖牲畜开创基业，逐渐有了积蓄。后来先祖为了纪念这份馈赠，渴望蛇仙能福佑子孙，便花重金请匠师用琉璃檀木打造了一尊神像供奉家中，哪怕当初卫老爷子变卖家产，都没打算出了这尊像。
　　像雕刻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子形象，却有着蛇尾，手中拿着如意，如意上有几颗鲜艳的宝石，看着亮丽，和破败的堂屋格格不入。
　　卫翔和王氏不许卫月恒拜柳娘娘，怕神像沾染了晦气，惹得柳娘娘不喜。
　　卫月恒趁今夜父母不在，偷偷拜了拜。
　　“柳娘娘，求您保佑祖母在天上天天开心。”
　　卫月恒想起自己逝世多年的祖母，与神像一样，也是个温和慈祥的老妇人。
　　临安一带家中供奉家仙并非罕见的事。不过人们多供奉五大仙，即狐仙、黄仙、白仙、柳仙和灰仙。卫家的家仙柳娘娘虽与五大仙中的柳大仙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
　　五大家仙虽是妖仙，却位列仙班。而柳娘娘若真要议论起来，不过是人间的精怪，与柳仙不可同日而语。
　　卫月恒参拜时，卫皓安正巧出门起夜，瞧见自己长姐还不回柴房，在堂屋鬼鬼祟祟，连忙扯开嗓子大喊。
　　“娘，卫介云她要偷吃柳娘娘的供果！”
　　我没有……
　　卫月恒猛地回头，嘴巴张了张，没发出一个音。
　　家里从没有人听她说话。
　　果然爹娘风风火火从床上爬起来，卫翔瞧都没瞧一眼，一巴掌直冲卫月恒的脸颊。
　　“啪。”
　　巴掌一声极为响亮，甚至隐有回声。
　　卫翔极信奉鬼神之说，得知女儿要偷吃供果，这无疑犯了大忌，打过不成器的女儿便连忙向柳娘娘告罪。
　　卫翔双目赤红，生怕家仙降下祸灾。
　　卫皓安从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一时间被唬住了，张着个嘴瞪着两眼。
　　王氏搂着被吓傻的儿子，小声安慰着。
　　卫月恒安静地捂着脸，看着家中鸡飞狗跳的混乱样，如同自己处身事外，从不是家中一份子。
　　“我只是想拜柳娘娘。”她的声音细弱蚊蝇，还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你年纪轻轻有什么所求。”卫翔冷声。
　　“莫让你的心声污了柳娘娘的耳，滚回柴房去。”
　　深夜，卫家总算安静下来，林间传来虫鸣，打在卫月恒的鼓膜上，听着生疼。
　　卫月恒睁着眼睛，揉着自己肿胀起的左脸。
　　柴房里除了她，还有一堆柴火和一铺破席。
　　她睡不着。
　　夏日蚊虫多，扰得人心神不定。脸上的刺痛连带着让她的心里也细密密的疼。
　　经过这一晚的闹腾，父母恐怕不会再允许她拜像了。
　　.
　　第二日一早，卫月恒的脸肿得老高。
　　王氏见了女儿不堪入目的脸，大骂卫翔下手太重，如今卫月恒这幅样子如果出门见人，少不得惹出些闲话来。
　　“行了别劈柴了，今日去县城。”
　　想着家中米面快要见底，王氏吩咐卫月恒备好推车。
　　去县城倒不怕这丫头脸上的伤被人瞧见，县城离瓦坊村有段距离，又不通车。村民们除非特定日子要去县城进出货外，都不乐意往那儿跑，毕竟一来一回就要耗上四个时辰。
　　担心在路上遇见邻居，王氏找来块布捂在女儿脸上。
　　那块布闷在脸上，卫月恒没一会儿就热得流汗，整张脸憋的通红。
　　王氏暗骂她没娇养的命，却生了娇惯的病。
　　去县城的路上，王氏走累了就坐在推车上由卫月恒推着走。两个时辰走下来，王氏满脸轻松，卫月恒去如同从水里打捞上来一般，身上的衣服都被浸湿了。
　　适逢正午，烈日毒辣。
　　王氏找了一处歇息的路摊，见女儿一副将要昏厥的样子，良心发现，点了两碗凉茶和一份馄饨。
　　卫月恒一碗凉茶下肚，几欲冒烟的身体才缓过来。
　　离馄饨摊不远处，有个和尚正在讲学，在他身旁环绕着不少人。
　　瓦坊村在临安县，临安县有信奉神佛的传统，亦有供奉五大仙的习俗。
　　王氏边吃着馄饨，边竖起耳朵听。
　　和尚来自灵安寺，灵安寺是县上唯一的寺庙，今日恰逢来街上游说。
　　“施主们可知，普罗大众想在尘世中得神明青睐，难矣。”
　　“对于寻常人而言，只能寻找一些捷径，如供奉进香。身是香炉，心同香子，举头三尺有神明，所谓虔诚方可获得感召。”
　　王氏喝一口馄饨汤，对和尚的话不屑一顾，认为他是为了讨香火钱，在这儿鼓吹他人进香。
　　果然，和尚下一句就开始夸赞起灵安寺的灵验，可他口才了得，不少人被他说的心动，就连王氏心思都活络了几分。
　　卫月恒在一旁静静地听，只将其中一句听得清楚。
　　“信众的执念若深刻，亦能如香火愿力一般，传至神明耳中。”
　　.
　　王氏对和尚讲的话来了些兴趣，打算上灵安寺瞧上一瞧，把馄饨吃得见底，才想起女儿没吃一口饭，就给了她五文钱去买馒头。
　　卫月恒见王氏要去灵安寺，鼓起勇气拉住她的袖角。
　　“娘，我们家已经信奉柳娘娘了。”
　　王氏如同被脏东西碰到一般，掸了掸衣袖瞪她。
　　“了解一下又不误事，你真是。”
　　她推开卫月恒，跟着人往灵安寺去瞧。
　　灵安寺不愧乎是临安唯一的寺庙。香火缭绕，如有磬音。
　　王氏瞧瞧灵安寺信众熙熙往往，又看了看宝殿内那偌大的像，竟觉得自家的柳娘娘木像远不如这些彩绘铜像大气。
　　.
　　卫月恒拦不住她，只好拿着五文钱，去卖馒头的地方买了两个馒头，吃完后才从眼冒金星缓过神来。
　　一个馒头一文钱，她还剩三文钱。
　　沿街的摊贩五花八门，让卫月恒看花了眼。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县城，拨浪鼓、糖葫芦、风筝，这些都是她在村里孩子手里看见过的东西，在县城里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她见着哪个摊上的玩意都心生欢喜，但视线很快被一个摊子粘住再移不开。
　　“上好的香，拜神包灵！”
　　卖香火的摊子上人最多。
　　“叔，这香怎么卖啊。”
　　“十文一份，一份九根。”
　　香火老板生意红火，看得左右的摊主眼红。
　　香火老板能说会道，口灿金莲，将自己卖的烟夸得神乎其神：“你今日用我这香拜仙，今晚仙人就给你显灵，这是为何啊?”
　　“仙人取纳现世人们的诚心和功德修行，得了这开过光的香供奉，仙人法力大增，心一里高兴可不就满足你的愿望了?财运通享，金榜题名，多子多福，都可实现！”
　　卫月恒不图财运通享金榜题名，只希望柳娘娘感知到她的诚心，精进修为。她仗着体型矮小，勉强挤到前面。
　　“叔，我……我只有三文钱，可以买三根吗?”
　　“不单卖不单卖！”
　　卫月恒不死心，手直挺挺地举在人群中。
　　老板假装看不见，继续吆喝。
　　“求您了叔，我祝您财运通享，金榜题名，多子多福。”
　　嘿，这丫头学人说话。
　　老板被逗乐了，总算愿意接过那三个铜板，拆开一份香，递给她三根。
　　王氏从灵安寺出来时，卫月恒已经把香藏好了。
　　“买了几个馒头?”
　　“两个。”
　　“余下的钱呢?”
　　“掉、掉了。”卫月恒不敢看王氏。
　　“掉了?！”王氏忍住当街教训卫月恒的念头上下打量她，神情满是狐疑。
　　“我不追究你那钱去哪儿了，但今儿我去庙里的事，不许碎嘴。”
　　王氏拧她的耳朵，语气带着威胁。
　　卫家最信奉柳娘娘的，当属卫翔。若他知道王氏给其他神仙奉香，心里指不定多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