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仙》缪斯之十

4、显灵 一娉娉袅袅

　　自从有了小像，卫月恒心逐渐鲜活起来。
　　她时时刻刻将小像揣在怀里，采药中途歇息时，就采摘些好看的野花奉在小像膝边，学着爹娘供奉的模样。
　　韶山上每到夏日就会在山头开满荼荼花，多是蓝色的，如果要开，往往会开一大片。
　　卫月恒挑的几株是开得最好看的荼荼花，看着小像，她难得想对着它吐露自己的心事。
　　“柳娘娘，我说心话会扰了你吗?”她说得极小声。
　　小小的木像做不出反应，卫月恒就当家仙冲自己摇头了。
　　不被嫌弃，她黝黑的眼睛又亮了几分，脸颊微微红。
　　“柳娘娘，那日爹打得我好疼。”那一巴掌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卫月恒的脸已经消了肿。
　　即使在家里遭受十年的冷遇，卫月恒想到那一巴掌，心里依然如针扎般，密密地疼。
　　“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女孩? 明明村里其他女孩，她们的爹娘也喜欢她们。”卫月恒眼泪盈在眼眶。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强撑着眼泪不落下来，独自缓和情绪。
　　忽然听到身后树叶被踩踏发出“簌簌”声，卫月恒迅速将小像塞回衣襟，警惕地盯着出声的地方，肌肉绷紧，生怕从灌木丛中扑出一只猛兽。
　　如果窜出个熊啊豹啊，她该如何是好。卫月恒身体僵硬。
　　又是一阵骚动，从树后走出个女孩。
　　翠英见卫月恒眼睛通红，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想到你在这处采药，我不是故意吓你啊。”
　　翠英是麻婶子的女儿，和卫月恒一样都在上层采药，不过两人没什么交集，没讲过话。
　　“没事。”
　　“你那日摔下来，身子康复没?”
　　“康复了。”
　　卫月恒从地上背起竹筐。打算离开这处。
　　翠英性格随她娘麻婶子，大大咧咧心肠不坏，难得能和卫月恒说说话，所幸主动邀请道：“要不咱俩一起吃中饭?”
　　卫月恒摇摇头。
　　王氏让她吃饭时不能被人瞧着。
　　“别羞啦，人多一起吃饭吃得香嘛。”翠英不放过卫月恒，只当她腼腆。
　　翠英的眼子清澈，感情单纯，卫月恒不好意思再拒绝，就半推半就地应下了。
　　“介云，你就吃这点啊，不会饿吗?”翠英瞧着卫月恒的午饭，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
　　卫家在村里算不上贫穷，卫翔在男人的猎队算个副长，王氏和卫月恒采药也手脚麻利，赚的钱估计也能排上村里中等，虽不至于顿顿好鱼好肉和水果甜食，但米面油都该是不缺的。
　　不至于午饭就吃个土豆吧？
　　卫月恒局促地低下头，不想露出脆弱的神态。
　　“能吃饱，我胃小。”
　　翠英见可能戳了人家痛处，忙歇了嘴。
　　吃完了饭，两人要继续采药，翠英思考片刻递给卫月恒个包子。
　　“这是我娘蒸的马菜包，你也尝个。”
　　卫月恒摆手不接，被翠英直接塞到怀里：“拿着吧，我娘要是知道有人欣赏她手艺，也会高兴的。”
　　“你要是看不上这包子，就把它扔了吧。”
　　翠英把话一撂，飞也似的跑了，生怕卫月恒撵上她。
　　卫月恒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谢谢。”
　　风吹散了她的喃喃低语。
　　.
　　晚上忙完了活计，卫月恒躺在席子上，小像放在她枕边。
　　她摸出那个马菜包，夏天吃食放不了多久，不然会馊掉，反而辜负了翠英的好意。
　　可是……
　　她的肚子在叫，肠胃仿佛在打结，但她还是把马菜包放在小像面前。
　　柳娘娘今日也有新奇的贡品了，卫月恒小小的开心。
　　她虽然供不了柳娘娘瓜果五牢，但她愿意给柳娘娘她所能给的所有物件。
　　伴着满足，她闭上一双眼，沉沉睡去。因此她没看见月光下小像眉心小小的红印明明灭灭。
　　卫月恒的梦光怪陆离，她梦见自己在云端行走，一会儿又跌入悬崖，看见爹娘朝她叫骂，后来她身上的衣服竟然化作碎片。
　　最后她又梦见自己躺在韶山的花海里，原先那场景还让她心有余悸，冷汗涔涔。卫月恒连忙摸自己的衣服，确认自己衣着完整，这才松了口气。
　　她放松身子，闭上眼睛。原本急剧的心跳慢慢归于平静。
　　“不必再为吾供奉吃食。”她听到轻飘飘的声音，于是猛地睁开双眼。
　　卫月恒只来得及看见一只赤金色的眼睛，这只眼睛异于人类，它的瞳孔细长。她还来不及辨认，原本身下的花海化作漩涡，卫月恒感受到梦境在温柔且不容推拒地抽离她的意识。
　　“……”
　　卫月恒睁开双眼，原本放在小像前的包子出现在她手里，她下意识地看向小像。
　　心里涌现出巨大的欢喜。
　　“柳娘娘?”她小心翼翼道。
　　小像没有反应，依旧是个粗糙的木刻，让卫月恒怀疑昨日究竟是柳娘娘显灵还是黄粱一梦。可包子昨晚在小像前，自己又睡觉老实。
　　总不能是睡梦里闻着包子香，馋得她夺了柳娘娘的供食吧。
　　犹豫了片刻，卫月恒将小像收好，顺遂梦境把包子吃了。
　　包子有点味道了，但依旧好吃。
　　.
　　“你何时多了个如此虔诚的小信徒，也不告诉我。”黄大仙步入石室，如同回了自己洞府般自在，歪头瞧着柳辛予的水镜。
　　“前些日子方才有了联系，没想刻意瞒你。”
　　柳辛予见有客来访，手一挥，水镜消散化为水滴泠泠散入潭中。
　　家仙受人供奉，两者之间需要依靠香火联系。人们供奉的香火和祈祷的诚意都对家仙的缘果有着影响，简单说能精进被奉者的修为，进一步说，有益于他们这些民间的精怪在未来真正地位列仙班。
　　为了取纳凡间供养，他们也会选取信众的愿望实现。有能耐的精怪会时常去民间游走广结善缘。唯柳辛予是个异数。
　　距离她上回助人已过了数百年，就是卫家先祖那次。除此以外她再没有与人布缘。
　　“你当真不打算飞升了?”
　　黄大仙爪子挠头，长满黄毛也遮不住他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若说四灵修行，狐狸和蛇有着天然的优势，人们似乎更喜欢它们，连捎着不少话本子里的精怪也大多是狐妖蛇妖。黄鼠狼和刺猬可没这些待遇。
　　柳辛予骄矜地捂嘴，漫不经心地挪动缠绕在树杈上的蛇尾，缓缓直起身子，青丝自肩头垂落，美人黛眉红唇，眉眼如画，一颦一动是万种风情。
　　黄大仙想，也难怪世人爱狐狸与蛇，韶山住着的两位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天仙似的人物。
　　这柳辛予比狐娘娘看着还娇艳，不知道的人指不定以为她这面孔才是狐仙呢。
　　“不打算。”
　　美人柔弱无骨，这三个字却比寒冰还冷。
　　黄大仙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了蛇的阴凉。
　　“算啦算啦不说这些。”黄大仙甩甩尾巴，转移话题。
　　“过几日就是浴兰节，我们打算在跨云涧聚会一场，你来吗？”
　　诸如此等重大节日，都是香火最旺之时，且浴兰节月相为上弦峨眉月，天地灵气月之精华充溢，对精怪的修行大有进益。
　　“来，这么有趣的事儿，少不了我。”柳辛予行事随心，浴兰节有趣，她自然应下。
　　.
　　月上柳梢，万物沉寂，唯有树影斑驳，瑟瑟遥落。
　　一娉娉袅袅的身影行走在山间，明明灭灭。
　　她难得有雅兴在山间行走，山风习面，带来荼荼花香，一路上赏着景，脚程不慢，片刻后就看见卫家的屋舍。
　　柳辛予穿门而入，直接走进柴房，目的明确。她已隐去自身，所以不怕被人瞧见。
　　卫月恒早上忙活到半夜，现在睡得极沉。
　　柳辛予指尖相捻，驱散房中蚊虫。她捧起床头的小像，暗笑哪有人供奉把像放在枕边的，也不知到底把自己当做是神像还是玩具娃娃了。
　　看见小像的脸后，柳辛予笑不出来了。
　　好丑……不算美观……
　　也就只有这尾巴和额间红印和自己有些微相同点。
　　木刻的尾巴粗短，可她的尾巴分明是细长的。
　　这眉心红点也不像有意点上的，兴许是雕刻时误沾上的，如今都变成了褐色。
　　嫌弃地在小像上打下自己的一道神念，柳辛予把小像放回卫月恒身边。
　　她转身离开，又想起自己唯二的另一奉像，又去卫家堂屋瞧了眼。
　　琉璃木像位于堂屋中心，看着华贵，面前是供果供香，这才有几分神像的样子。像衣裙上的褶皱栩栩如生，五官面容精致，皱纹一道比一道纵横，恼得柳辛予胸口疼。
　　数百年没来看过这神像一眼，不曾想自己在他们眼中竟是这副模样。
　　这尊神像柳辛予甚至都不想烙下神念，一看见就想到自己已经数千岁。
　　即便自己是精怪，女子的年龄何必如此推敲！
　　她没了来卫家时的雅兴，掐个诀直接回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