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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药 草木清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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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山悠悠,有狐绥绥。
山间石径盘桓陡峭,零星落着几户人家,聚合成个小小的村落。
韶山地势高险,因此市集在山脚不大的平地上,此外,唯有朱村长和赵地主两家住在那里。其余的村民住在山上。
山区不宜耕种,故而村民以捕猎和采集为生。
瓦坊村虽然庄稼生长地缓慢,却是个钟灵毓秀的宝地,密林中长着许多珍贵药材。
清晨,空气丝丝清冷,林间覆着薄薄的清雾,炊烟袅袅。
“但请柳娘娘保佑,愿卫家财运通享,八方来财。”
中年女人将苹果橘子放到供盘里,拿香虔诚地拜了拜。
“娘!我也要吃水果。”卫皓安闻见果香,顿时觉得自己碗里的馒头索然无味。
听到这话卫翔皱眉呵斥,觉得儿子冒犯了家仙,连忙放下碗筷闭目祷告。
“君子不器,几个果子就把你迷住,那是供给柳娘娘的。”
卫皓安听了父亲训斥,不满地撇嘴,泄愤般夹了一大块菜放到馒头上,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王氏听见丈夫训儿子,连忙护着卫皓安,指着卫翔鼻子骂道:“天天嘴上就扯着你年轻时读的几个字,孩子嘴馋又如何,还不是你那好赌的爹败了家财,害得安儿如今只能吃馒头!”
一物降一物,卫翔被王氏骂了一头,又有怒不敢言。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卫翔只敢小声抱怨,饭后提着猎刀出门。
卫家曾是瓦坊村最富裕的一家,甚至还养着几头牲口,山脚平地那住宅曾经就是卫家的。
奈何某日卫老爷子,也就是卫翔的爹,在县城办事时,陪东家去了趟赌坊。纸醉金迷迷人眼,从此居然迷上了赌。
原本还赢了几两银子,后来却连翻着输,谁劝也不撒手。卫老爷子先是输了银两,后是输了牲口,最后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老爷子一口气没缓过来,两眼一闭撒手人寰,将这烂摊子留给儿子。好在卫家在山上还有个破屋,不至于让一大家子沦落到露宿街头。
“安儿,你在学堂可要好好学习,未来你考中童生,村里人都得尊着咱家。”
王氏对卫皓安苦口婆心。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卫家曾出过个秀才,这件事哪怕已过去百年,也令他们自视与其他村民不同。
王氏原本把心寄托在丈夫卫翔身上,后又把考取功名的憧憬落在儿子卫皓安身上。
学堂费用高,占了卫家一年支出的大半。
“娘,我知道。”卫皓安漫不经心道。
王氏将满心期望都拴在儿子身上,见卫皓安应声,只当他把话听进去了。
“好儿子,娘再给你温个鸡蛋,你在学堂路上吃。”
等儿子也出门了,王氏便将桌上的菜和馒头收回炊房,又找来抹布擦桌子简单清理堂屋。
卫月恒正在外头劈柴。
她是家中长女,不过十岁,骨架没长开,母亲的旧衣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细弱。
王氏瞧她脚边没劈的木柴还叠得老高,凌厉的眉头一皱,上前推搡女儿:“你这懒蹄子,家里又没克扣你饭吃,怎么柴一天比一天劈的少。”
卫月恒沉默低头,手攥着斧子。
她的动作一刻不停,手上的茧子和水泡磨得生疼,也没放缓一丝一毫。
可王氏看不惯卫月恒唯唯诺诺的模样,叉腰吩咐道:“你先去吃饭,待会和我上山采药。”
卫月恒应声,小跑去堂屋,王氏瞧着她的背,暗骂她是饿死鬼。
小桌上放着蒸好的土豆,卫月恒来不及净手,直接伸手抓热气腾腾的土豆。
“嘶——”
手心的水泡碰上土豆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放开,忍着疼把土豆拿在手里。
她得快些吃,这样才能压住腹中饥饿。
卫月恒机械般地把土豆塞到嘴里,口腔也被烫得生疼,但动作没有放缓一毫。
王氏一进来就看到卫月恒这副难民吃饭的模样,心却如石铁般的冷硬,觉得女儿贪吃。
她只是卫皓安一人的慈母。
瓦坊村最不值钱的吃食就是土豆,这是为数不多能在韶山上种植的作物。家家户户都多少种些,不过现在村民们只有冬天时会吃些,土豆多是家里养牲畜的用来喂猪。
王氏却还嫌弃卫月恒吃的多,明明她特地在锅里蒸的滚烫,但卫月恒还是大快朵颐。
“够了介云,麻婶子她们已经在门口等着咱们了。”她连忙制止孩子继续吃下去。
介云是卫月恒的第二个名字。是在卫皓安出生的第二天,父母特地找神婆算的。
卫皓安生时极为顺畅,被夸赞刚出生就懂得孝顺亲娘,听得王氏心里熨帖。
只可惜他早产,刚生下时小脸乌紫,进气多出气少。
卫翔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一命呜呼,又是找大夫又是找神婆,好不容易从县城请来个老婆子。
老婆子只一眼见男婴就道:“在他上头有个兄姊的名字太旺太大,压了这孩子的气运。”
夫妻俩大惊,没想到神婆真能算出门道。
卫月恒的名字正是她祖母起的,出自“如月之升,如日之恒”这一句。原先夫妻俩对女儿的名字颇有微词,觉得她配不上这么厉害的名字。
女儿家名字何必这么大的寓意呢,毕竟最后都是到别人家做媳妇,指不定把家族的运道都顺走了。
卫翔夫妇连忙求解,神婆念念叨叨留下“介云”两字。
介云,借运。就是把姐姐的运道借给弟弟。
自此在家中再无人叫她卫月恒,家中只有卫介云。
卫月恒只吃了一分钟就被王氏拖拽到门口,麻婶子一行人碰巧来了。
“走吧。”
山上的女人们浩浩荡荡往更高处爬去。
王氏和交好的妇人走在队伍前面聊着天,卫月恒背着半身大的竹篓走在最后面。
韶山虽然是天然之地,不归属于任何一家,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瓦坊村也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底层最富饶的药区由最有势的朱赵孙李四家承包,其余村民只能去中层和高层采药,小小的村子有着最严密的等级制度。
王氏在中层采,卫月恒去高层,去高层的都是各家未成年的女儿和没依凭的寡妇。
“今日必须采满一箩筐,不然没你饭吃!”卫月恒路过王氏时,被拽住要求。
这属实强人所难,高层山石更陡峭,还没铺出小道,长得多是野草灌木,药材少且隐蔽,一刻不息一日都未必能采半箩筐。
卫月恒轻轻点头。
王氏看着沉默的女儿,将她拉到村民看不到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土豆递过去。
“饿了中午吃,别被人瞧见。”她不好意思在村民面前只给女儿一个土豆作午饭,怕被人在背后说她这个母亲心偏到家。
清晨露重,石头湿滑泥土潮腻,卫月恒小心踏着枯树枝叶缓慢前行。
草木清幽,鸟鸣空灵,这段时间是卫月恒难得的闲暇时刻。她缓缓闭上眼,享受难得的安静。
“山青青呀路漫漫,趁取春光,还留一半,莫付今朝暖风,三分柳色……”
她小声唱着祖母曾教她的词曲,手上采药的动作不停。
一小块贫瘠的土豆根本不顶饱,卫月恒只得再摘些野果充饥,山中野果多酸涩,连鸟雀都不乐意吃。
她继续开拓采摘,寻找藏在灌木丛中的药材,卫月恒站起身来,却见往前有一条溪涧,便沿着小溪向前走去。河岸水分充足,花草长势茂盛,还有一条被踩踏出的痕迹,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
卫月恒尝试观察痕迹,却分辨不出痕迹的主人。
兴许是极为古怪的生灵踏行出来的。
卫月恒不再琢磨,一心一意继续采药。水边生长着野芹,是可食用的野菜,长成一簇簇。卫月恒眼睛一亮,连忙到湿泥巴地上折野芹。
采摘了些野芹,卫月恒很开心。
家里卫皓安娇惯不愿意吃野菜,王氏也不喜欢野芹的味道,如果采到野芹,不会有人和她抢着吃了。
沿着浅浅的溪水走,她采了几丛野芹。
突然,她察觉到一股冰凉的视线凝在她后背,一回头,瞳孔骤缩。
她大概知道方才看到的痕迹是谁形成的了。
十米开外,树上隐隐约约盘着一条蛇,因为蛇身通体雪白,故而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僵住身子,害怕自己一动起来,反倒激起蛇的捕猎欲。
她从未见过这么粗长的蛇,甚至怀疑这条蛇能够轻松绞杀一头大棕熊。卫月恒飞快的瞟了一眼蛇,只敢用余光紧张地观察它,试图在脑海中飞速思考对策,然而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想到自己头脑开花的画面。
不过蛇都是整吞猎物的,自己应该不会很疼……不对,万一在蛇腹中窒息而死。
卫月恒的手微微颤抖,余光发现蛇始终在盯着自己。这十米的距离,对于猛兽而言,追赶上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深呼吸一口气,她忍住怯意,决心赌一把这蛇是旱蛇还是水蛇,倘若它缠过来,自己就跑到溪里。
她心中有了计较,心稳定了些,目光坚定几分,时刻关注那条白蛇的状态。
可那蛇似乎并不想吃她,盯了她几息后,就缓缓隐入树丛不见踪迹。
见危机解除,她的心微微放松,不敢过多逗留,连忙离开。
卫月恒小心翼翼下坡,山路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坡。语气不好的,摔死或摔残皆有可能。
兴许是方才遇见巨蛇,让她心生恐惧,因此两股颤颤,重心不稳,竟摔下坡。
眼前景物翻转混沌,卫月恒来不及有反应,直到撞上一个木桩才停下滚动。
重重击打,腹部的肠子犹如错位一般。她仿佛感受到肠子在腹腔中缓慢移位的蠕动,一时间冷汗涔涔,缓缓抽搐蜷缩。
翠英本在玩节节草,突然见一团东西滚下来吓了一跳。凑过去瞧,见是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看,发现是隔壁家的卫月恒。
透过她的乱发和地上草叶,见她脸色惨白。翠英踌躇片刻,不太敢碰她。
“卫月恒,你伤着骨头了没?”
卫月恒咬牙,硬生生熬过剧烈的痛后,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
坡上有落叶做缓冲,因此只是擦伤。幸亏一路上没有碰上石头,否则恐怕要撞个头破血流。
只是可惜……
看向身边的药篓,她愣住。
药篓在方才的翻滚中压扁了,原本大半筐的草药也零零七七撒在地上,她连忙起身捡起药材,然而更多的草药都隐在坡的落叶中,山坡陡峭根本爬不上去。
翠英见她要药材不要命般地爬坡,连忙拦住她。
日近西山,女人们采药结束回去给男人们做饭。卫月恒最后只采了半筐药材,王氏清数时并不满意。
但即使王氏想让卫月恒采药到晚上,其他村民也不会答应。毕竟韶山是大家的,药材也是大家的,如果有谁多采了,就是多采了大家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