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生缘》寒冬赶due人

2、破镜 辛卯年，春

　　辛卯年，春。都城，丞相府。
　　“小姐！小姐！”洋苏急切地在府中花园里来回寻找。她这小姐，又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竟翘了先生的课，夫人马上就要回来，要是被夫人发现，自己和小姐都要倒霉。夫人向来严厉，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关几天的禁闭、罚抄多少遍圣人经文。
　　“小姐!您在哪啊，夫人要回来了！
　　“小姐！您怎么能睡这儿呀！”
　　洋苏是秦琬的贴身丫鬟，别看她名字虽然文文气气的，做起事来却毛毛躁躁的，说起话来简直像个大喇叭。就这样，秦琬在洋苏的聒噪声中醒来了。
　　初初醒来，只见头顶是参天海棠树，海棠花开得格外茂盛。天空被挡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海棠树枝桠的缝隙里露出来，洒在秦琬脸上。秦琬刚睡醒，觉得阳光刺眼便用手去挡，这时，一阵风吹过，花瓣如雨般落下，一片花瓣正好落在秦琬的手心，其余的落得她满头满身都是。再一看，原来自己竟是被海棠花瓣埋住了，怪不得洋苏找了三圈都没看见。等等，洋苏！
　　“洋苏！”秦琬一时激动，没想到竟叫出声来了。说罢，便紧紧抱住了洋苏。
　　“洋苏！没想到还能看见你！我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你了，呜呜呜……”
　　“小姐，您怎么了，洋苏在您身边呢，哪也不去。”洋苏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情绪一激动也跟着哭了出来，不断拍拍秦琬的肩膀。
　　“洋苏，这是哪啊，地府竟还有这般美丽的地方吗。”
　　“小姐，您说什么呢，这儿是丞相府，秦府啊，您的家啊。”洋苏擦了擦眼泪，有些奇怪地看着秦琬，“您是不是睡癔症了？”
　　“洋苏，现在是什么年份？”秦琬抱着洋苏的肩，紧张兮兮地问道。
　　“现在是辛卯年二月，明天便是花朝了。小姐您怎么了，别吓我了。”说着竟又要哭出来了。
　　“别哭别哭”秦琬捧着小丫鬟的脸，笨拙地帮她擦掉眼泪，“春日困乏，我刚刚确实是睡癔症了。”说着，又发现地上还有本话本子，是了，秦琬小时候最喜欢这些市井话本了，她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自己最喜欢的《梧桐雨》。唐明皇为了政治在马嵬坡前牺牲了他的爱妃，后来夜夜思念，一夕梦间与爱妃重逢，到头来终是大梦一场，只剩雨打梧桐，伊人难寻。
　　大梦一场……吗，思及至此，秦琬有些失神，想起了同顾桓在一起，他们恩怨相对的十年，从撕心裂肺到心如死灰，那些感受真真切切。如此情节，定然不输市面上大部分的话本。所谓虐恋，只是看起来爽，真正经历了才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字字血泪。
　　接着，秦琬又拉着洋苏，道：“洋苏，快，打我一巴掌，我不会是在梦中吧？”
　　“啊？这可是您说的。”说罢，就打了秦琬一下。
　　“哎呦，好痛！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小姐，这可是您让打的！”洋苏又紧张兮兮起来。
　　还好秦琬在嫁给顾桓之前本就是这样随性跳脱的性子，而洋苏本就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此时洋苏也只是当自家小姐又是看话本入了迷走不出来了。
　　“小姐，洋苏，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啊，夫人都回来了，在大厅里等着呢！”来者是秦夫人，也就是秦琬母亲的贴身婢女，青女。
　　秦琬和洋苏对视一眼，齐声道：“完蛋。”

　　丞相府，内院，主母秦夫人屋内。
　　秦夫人坐在大厅正坐，身上还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衣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秦琬过来，本来是有好事要告知她的，可谁知，这丫头竟又逃学了，激得秦夫人由喜转怒，“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傍边的秦梁见势头不好，连忙帮妹妹说话：“阿母，妹妹年纪尚小，贪玩也是情理之中嘛，明日便是花朝，心思哪里还能在书卷上，不如早些放假……”秦梁见秦夫人延伸向自己瞪过来，声音越来越小。
　　“你们兄妹俩都不是勤奋好学的主儿！”
　　说话间，青女带着秦琬进来了，秦梁见母亲看向妹妹，松了一口气，用眼神对妹妹表示自己尽力了。
　　“阿母！”只见秦琬小跑着，竟一把抱住了秦夫人，秦梁、青女、洋苏皆目瞪口呆。
　　“阿母，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这是秦琬的真情流露。“梦里”的十年，她的家人颠沛流离，秦夫人从闺阁到出嫁，哪里不是当瓷娃娃一样供着，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受得了一朝跌入尘埃中，不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前世的秦琬最悔恨的就是没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今日重逢，那些积压的情绪如洪决堤倾泻而下，抱住了阿母不撒手。
　　“好了好了，怎么了琬儿，快放开吧。”
　　“女儿不过是太想您了。”秦琬说着有些呜咽。
　　秦夫人想起这些日子确实对秦琬严厉了些，好像确实有几日没见这孩子了，心中的怒气便没了大半，只剩怜爱。
　　“哇，还可以这样吗？”秦梁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场面属实震惊秦梁一整年。
　　“哥哥！”说着秦琬便化身八爪鱼想要去抱秦梁，还好被秦夫人拦了下来。
　　“站好了，成何体统！”秦夫人一摆出主母架子，秦琬和秦梁两个难兄难妹只得乖乖站好，他们心里是非常敬畏他们的母亲的。
　　“来。”秦夫人朝秦琬招了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孩子，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明日花朝节，咱们还是要入宫和贵妃娘娘一起过的。”
　　听到这里，秦琬心里暗道不妙。贵妃娘娘，封号宸，是丞相秦大人的妹妹，也就是秦琬的姑姑。这位贵妃娘娘近些年来独得盛宠，众人议论，等到贵妃诞下皇子，现下空悬的后位便是她的。
　　而这位贵妃因何独盛宠呢？贵妃秦蓉，正是先皇后的妹妹。传言当今圣上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先皇后为皇帝诞下太子，可惜好景不长，太子及冠时与定远侯征战西北，同定远侯一同牺牲了，后来先皇后便郁郁寡欢，没几日便与世长辞了，痛失爱子和爱妻后，圣上下令，用十年时间几乎荡平了瓦剌。而贵妃秦蓉，正是先皇后的妹妹。
　　也就是说，不久的将来，秦府将会出现本朝第二位皇后，如此殊荣，只要秦家人不谋反，几乎可以富贵平安三辈子了。只可惜，前世的秦家被卷入了春闱科考舞弊案，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因急火攻心而流产，后来不得盛宠，没几年也驾鹤西去了。
　　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便是辛卯年花朝节，贵妃娘娘向陛下讨的一份圣旨，定了秦琬和顾桓的婚事。
　　果然，秦夫人的下半句是：“我今日入宫刚刚和你姑姑打好了招呼，明日向陛下讨一份圣旨，给你和顾小侯爷订婚。”
　　“不要！”秦琬猛得站起来，这一世，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胡闹！”秦夫人没想到秦琬是这个反映，气得猛拍桌子。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了，平日里不是你天天小侯爷长小侯爷短，天天把那个姓顾的放在嘴上，哭着求着要嫁他，如今就要得偿所愿了，怎么反倒拒绝起来了，不会是又和姓顾的吵起来了？”秦梁见势不好，急得直冲秦琬眨眼，一边安抚秦夫人的情绪。
　　“不过话说回来，阿母，我早就看那个姓顾的不顺眼了，天天吊儿郎当的样，怎么配得上我妹妹，这婚事不成也罢……”
　　“你妹妹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秦夫人训斥了秦梁，又和秦琬说道：“你和顾桓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心不坏，况且你们情投意合，全都城的人都看得出来。
　　“再者，秦府虽然出了一个皇后和一个贵妃，但我们向来中立，不愿投入储位之争，眼下只有顾桓心思单纯，他自是闲云野鹤惯了，以后你们在一块，做一个闲散贵妇，也是我和你爹的愿望。顾桓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切不可因为一时拌嘴而毁了自己终生的幸福。”
　　“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能装。”秦琬小声嘟囔道。
　　“什么？”
　　“我说，我一点都不喜欢顾桓，我和他绝非良配，和他在一起我是不会幸福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了呢？算了，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明日同我进宫便是。”秦夫人扶着额，朝青女说“扶我回屋罢，这些孩子，是一个都不省心。”

　　海棠园内，一切陈设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秦琬看着周遭的一切，想起前世的海棠别院，顾桓当真是用了心，复刻得太细致，以至于秦琬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秦府，却还是心有余悸，一时间竟有些分不出自己是不是还在海棠别院。回想起前世种种，重来一世，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海棠花镜上，镜子还是金灿灿的，雕刻的海棠花栩栩如生。镜子表面光滑反光，定是平日里极为珍惜爱护。这本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但是现在，秦琬一想起那相爱相知的誓言，就觉得恶心透了，想到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明日就要和那人殿前定亲，心里愤懑得紧，难道，这一世又要和他继续孽缘？不，不，我偏不顺了这命运的意！秦琬越想越气，便把气撒到镜子上，一把把那镜子摔在了地上。那海棠铜镜摔下去，枝摔弯了，花瓣边边也摔得凹了进去，铜镜正面也摔出了几道裂痕，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铜镜被摔得扭曲变形，正如前世他们两个畸形的爱恋。
　　“啊，小姐，这可是小侯爷送您的定情信物啊！”洋苏急忙捡起破碎的镜子，心疼地说道。
　　“什么定情信物，我和他之间就没有情！”秦琬气鼓鼓地说道，接着拿起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份“绝情信”，上书：“顾小侯爷，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情谊，不堪为侯府妻，望小侯念及旧情放过我吧。”
　　“洋苏，把这封信和这面破镜子给我一并送到侯府上，给我亲眼看着顾桓收下！”
　　“是！”
　　不一会儿，洋苏便回来了，“小姐，侯爷看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只是也写了一封信。”
　　秦琬展开信纸，咬牙切齿道“顾桓！”
　　那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