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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旧梦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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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这面铜镜时,是秦琬及笄那年。这是顾桓送她的生辰礼——宝相花镜,是当年都城里最流行的饰物,尤其受到闺房女儿的争抢。宝相花镜,寓意圣洁端庄、美观理想,挑来送给心上人,也不至于显得孟浪,所以,是京城少年郎送给心上人的不二选择。
顾桓送的这面铜镜,与市面上又有所不同。它的外观是海棠花的形状,花纹是顾桓亲手雕的,镜身上是十二朵海棠花交错而饰。海棠,寓意解语。那时顾桓抱着秦琬,耐心地为她绾起青丝,他说,希望二人能够互相明白彼此的心意,做一对相爱相知的眷侣。
镜中映出少女娇羞的红润脸颊,有了这抹红色,海棠铜镜愈发胜似海棠了。秦琬信了他的话,连同少年的爱意也一并收下。
只可惜,诗文里怎么说来着?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将铜镜郑重地放在红木雕花梳妆台上,日日欣赏自己在镜中的样子,却看着镜中的少女脸颊上的红润渐渐褪去,笑容一点点减少,看着自己乌黑透亮的长发竟隐没了几根不明显的银丝。而铜镜本身,也一点点由金黄褪为赤红,镜身上的海棠花日积月累地溅上水渍,红锈斑驳,竟有些不识它的本来面目了。原来,竟是过了十年。
十年啊,秦琬浑浑噩噩地活着,活在日复一日的噩梦里,活在真假纵横的回忆里,满眼都是故人的影子。听着顾桓口口声声说爱她,看着顾桓坐在高堂之上,害死了她所有的故友眷属。十年,她失去了一切,秦府没了,父母兄弟没了,昔日的尊严和荣光统统都没了。到如今,她只能偏安一隅,做一只没有思想的金丝雀,日日蹉跎,她的身子日渐消瘦下去。
恨只恨秦琬自己识人不清,相知相爱……多么可笑的誓言!十步一算的顾桓顾小侯爷,不,现在人家是摄政王,该叫顾王爷了,心眼怕不是比蜂窝上的窟窿还多。秦家和自己不过是他复仇棋局上的棋子罢了。辛卯年花朝纵火案、景园围狩刺客案、江南盐案、壬辰年春闱舞弊案……一桩桩一件件在他的计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而秦琬和秦家便是他复仇道路上的挡箭牌,他不惜将秦琬的家人一并算计进去,成为他向二皇子献媚的工具,害得秦家抄家,秦琬父母兄弟流放,没几年便相继病死了。
自那以后,秦琬几次想要一了百了,可每次都被顾桓救下。她几乎是崩溃地求顾桓:“王爷,放过我吧,让我随秦家一家老小去了吧。”
顾桓死死环住她,任由她打骂撕咬,咬得手臂渗出血痕,直到她累得昏过去。如此折腾下来,秦琬的身体支撑不住了,到了病入膏肓,穷途末路的地步。她早已心如死灰,日子一天天地挨过去。
“秦琬,我不会让你死、让你离开我,即使你厌弃我,我只要你在身边。”
他们,终究是过成了一对怨侣,相怨不相知。
京郊,海棠别院。这所宅子是顾桓仿照秦府内院海棠园一比一建造的,连院中的巨型海棠树也是他费尽心思移植的,与秦琬家中那棵极为相似。可惜这树远离了故土,竟有些水土不服,年年都是一副衰败的样子,恹恹地开几朵小花,没几日便凋零了,唯有今年开得格外茂盛。
众人都感叹摄政王用情至深,定然与王妃伉俪深情。只可惜,秦琬的心早就如院中的海棠一般,提不起半点精神。
什么两小无猜,什么山盟海誓?都抵不过顾桓心中的仇恨与野心。她的心,在秦府抄家,亲人流放之后便死了,顾桓所做的一切只能让她厌恶,她恨他的虚伪,恨他把自己一家拉下水。她被困在这个肖极旧府的宅子里,日日神伤,夜夜梦魇。
秦琬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怔怔出神,繁盛的海棠花让她不由得想起秦府,想起为了讨她欢心,偷偷翻墙进来的少年。她记忆里的少年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突然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惊扰一潭池水。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顾桓向她走来。
顾桓穿着素白的常服,披散着头发,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哪里还有当朝摄政王生杀予夺的样子。他对他的琬琬向来温润安和,即使对方对他视若无物。
他在她的身后缓缓坐下,将她揽入怀中。秦琬的思绪还没有从过去拉回来,意外顺从地任他摆弄。她想同他说说过往,可如今他们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屏障,话本里所说的“咫尺天涯”也不过如此了。思来想去,翻来覆去,说出口的却是:“不怪海棠花落,竟已到了残春时节。”
顾桓捻起怀中人的青丝,缠在指尖把玩。那人轻叹:“可怜我妇,华发早生。”
秦琬闭上眼,却挡不住,一滴泪砸在了顾桓的手上。
“琬琬,别哭啊。”说着,顾桓抬起手想要拭去秦琬眼角的泪,却被秦琬躲开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悻悻收回。是啊,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此情此景,本应该是二人独有的空间,却被一声间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宁静。
门被轻轻推开,本该阻止来人的小厮却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来者是宫里的内侍,高举着新皇圣旨,一路开道,闯了进来。
那内侍趾高气昂的,像是算准了顾桓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奸臣、大梁国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位摄政王不能把他怎么样。
“罪臣顾桓接旨!”
那内侍没想到,死到临头了顾桓居然不为所动。
“顾桓啊顾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新帝继位,你以为当今圣上还会受你蛊惑,继续留着你这个摄政王吗?速速接旨!”
顾桓依旧不为所动。
内侍不再等了,直接宣读开来:“罪臣顾桓,欺上瞒下,蛊惑君心,炮制冤案,罪不容诛。然念及旧情,赐鸩酒。天理昭昭,以儆效尤。”言罢,内侍将圣旨和鸩酒一并放在铜镜前,并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奴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静默。
良久,秦琬费力地支起身子,离开顾桓的怀抱,向那内侍拜了拜,“臣女谢过皇上”,说罢,端起酒杯,看向顾桓,眼里是难得的温柔缱绻,看得顾桓失了神。顾桓想,为了这份难得的柔情,别说是鸩酒了,就连地狱他也下得——也是了,他这样的人,除了地狱哪里还会收他?
秦琬柔声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王爷,这酒您还是喝了吧。”她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点温度。
顾桓接过酒杯,眼睛却一点也没有从秦琬脸上离开,目光坚定而温柔。他接过酒,仿佛那不是鸩酒,而是心上人递来的合卺酒。“琬琬让我喝,我喝便是了。”随即一饮而下。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刻,秦琬竟吻了上来,顾桓震惊,他已经不记得秦琬上一次吻他是什么时候了。一杯酒,入了两个人的喉。
她竟愿同我一起死!
顾桓与秦琬亲吻着,那一吻痛苦而热烈,任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任鸩酒的辛辣刺激着味蕾,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那是他和她之间早已失去的激情。什么叫抵死缠绵?顾桓在民间话本里看过,激情的,香艳的,不堪入目的,勾着他心里隐秘的渴望,但他做不到,他的琬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她母族零落,即便自己权倾朝野,他又怎能如此折辱她?他心里有愧!
要是早知道在死之前可以同她这般亲吻,这一天真该早点到来。
秦琬哭了。顾桓感受到脸上湿润的感觉,睁开眼,看着她禁闭的双眼,此时她在想什么?是年少时汹涌的爱意,还是久困樊笼的悔恨?
鸩酒的药力上来了,不愧是御赐的毒酒,要人性命,也要人肝肠寸断。顾桓极力保持着平静,不让痛苦爬上他的脸,他不想让她得琬琬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即便他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顾他的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紧紧抓住秦琬的衣袖,心里依稀有了答案。
只可惜,他这一生离“答案”已经相距甚远了。
“顾桓,若人生能重来,我定不会嫁你。”言罢,秦琬一口血呕在顾桓胸口,倒进了顾桓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到死都没能挣脱顾桓。
顾桓抱着她,帮怀里人合上了眼。最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祸国殃民的奸臣贼王,竟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死不瞑目。
庭院深深,唯有风声如泣如诉,激起残花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