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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空间之神的番外 番外篇 ...

  •   乌拉诺斯醒来时,世界还只是一张没有边界的纸。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别的神,也不是哪道光。他看见的是“远”。那远与近、上与下、此与彼之间的尺度,像有人在极黑的夜色里画下了第一道格子。那格子还在长。长到他能听见风从一块空处滑向另一块空处的声音。
      “这里能放东西。”他想。
      于是他成了空间之神。
      不是他选了这个名字。是当他站起身,开始朝星海走去时,天地忽然有了方向。
      他喜欢造。
      不是生命之神那种造。
      生命之神造的是活物,是有呼吸、有心跳、会哭会笑的东西。他造的,是这些活物能站、能跑、能飞、能躲的地方。是距离。是边界。是让一切生命在还没落到谁手中之前,先有一个能落脚的“那里”。
      “这地方太挤了。”他常对阿美西斯说。
      “哪里挤?”阿美西斯说。
      “你造得太快了。”他板着脸,“你昨天才放了一批孩子进来,今天又多了三片海。我还没给它们把路铺好。”
      “那你就铺快点嘛。”阿美西斯笑。
      “快了会塌。”乌拉诺斯说。
      “塌了再建。”阿美西斯说。
      “你说的简单。”乌拉诺斯说,“空间一塌,不是几个孩子没地方住。是可能一整片星区都跟着碎。”
      “所以我才信你。”阿美西斯说,“你会让它们不塌的。”
      “你总说这种让人没法回嘴的话。”乌拉诺斯说。
      “那你就别回。”阿美西斯说,“反正我知道你在听。”
      他确实在听。
      他总是一边板着脸,一边把新的边界划出来。他很少说自己累。可他的确是最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个。他不像灭减之神那样冷,不像虚无之神那样飘,也不像原罪之神那样爱钻进旧书里。他像一块从世界最外圈切下来的、不太合群的旧石板。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世界再撑开一点。
      “你不开心吗?”有一次克洛洛斯问他。
      “不是。”他说,“只是在想。”
      “想什么?”克洛洛斯说。
      “想哪条线可以留,哪条线以后会害人。”他说。
      “可有些线现在看是好的,以后会坏。”克洛洛斯说。
      “我知道。”他说,“就像有些建筑,盖的时候没觉得错。等新的城市从它身上长出来后,才发现它挡住了风。挡住了水。挡住了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天。”
      “所以你要拆?”克洛洛斯说。
      “拆。”他说,“不拆,它会把一整片都拖垮。”
      “你舍得吗?”克洛洛斯说。
      “不舍得也要拆。”他说,“我们不是只活给一个时代看。”
      “你太严了。”克洛洛斯说。
      “你不是也这样吗。”他说。
      “我与你不一样。”克洛洛斯说,“你拆的是形。我看的是序。”
      “可我们最后都会做同一件事。”乌拉诺斯说。
      “是什么?”克洛洛斯问。
      “把旧东西放回它该去的地方。”他说。
      克洛洛斯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座坐落在时间与空间交界处的旧钟楼。
      “你也有不想拆的时候吧。”她说。
      “有。”乌拉诺斯说。
      “什么时候?”克洛洛斯说。
      “当你先为它哭过的时候。”他说。
      克洛洛斯没再问。
      他们坐在花园里。风很轻。花很慢。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他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旧园里的石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睛还醒着。他仍在看。看那些花能不能再长高一点,看那些路能不能再宽一寸,看那几根伸向天空的藤,会不会在某天把墙撑裂。
      “你就不能也当个普通人吗?”卡俄斯有一次说。
      “我就是普通人。”乌拉诺斯说。
      “你才不是。”卡俄斯说,“你连走路都在算步数。”
      “那不是算。”乌拉诺斯说,“是在看地能不能承得住我。”
      “你们空间神都这样吗?”卡俄斯说。
      “只有我。”乌拉诺斯说。
      “那真无趣。”卡俄斯说。
      “你的虚空更无趣。”乌拉诺斯说。
      “可你把我的虚空说成最无趣,自己又总来。”卡俄斯说。
      “因为只有在你那里,我不用看地能不能承得住我。”乌拉诺斯说。
      卡俄斯一愣。
      “原来你喜欢我的虚空。”她说。
      “不是喜欢。”乌拉诺斯说。
      “那是什么?”卡俄斯说。
      “是放心。”他说,“你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也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怕。”卡俄斯说。
      “你怕什么?”乌拉诺斯说。
      “怕你以后连我的虚空都不来。”卡俄斯说。
      “不会。”乌拉诺斯说,“只要你还在,我就会去。”
      “因为老友?”卡俄斯说。
      “因为有些话,只能在你那儿说。”乌拉诺斯说。
      他们很少当面说这些。
      可每次一进虚空,那些在现实里不能说、不好说、说了就像软弱的东西,都会自己浮出来。卡俄斯坐在那里,像一片不会打湿人的黑。他坐在旁边,像一块从现实里卸下来的旧石。他们有时会争。争哪一边更重要。他说空间。她说虚无。他说没有空间,一切有都无所依。她说没有虚无,一切满都无处泄。
      “所以啊。”卡俄斯最后说,“我们本就是一对。”
      “不是一对。”乌拉诺斯说,“是一体两面。”
      “随你。”卡俄斯说,“反正你每次吵完,都会坐得离我近一点。”
      “我没动。”乌拉诺斯说。
      “你动了。”卡俄斯说,“你拉平衣角的动作,比谁都诚实。”
      乌拉诺斯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神战时,自己站在世界边沿,用空间之力挡住古龙与邪魔。那时他双手张开,像要给整片神界撑起一面看不见的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累倒。他没有。他站着。像早就做好了要为这堵墙站到世界尽头的准备。
      “你没想过退吗?”后来灭减之神问他。
      “没有。”他说。
      “为什么?”灭减之神说。
      “因为我站在这里,那些孩子才有地方跑。”他说。
      “你总把自己说得像块石头。”灭减之神说。
      “石头也很好。”他说,“石头不会突然没了。也不会因为谁一句话就改变形状。”
      “可石头也会裂。”灭减之神说。
      “裂了,也还是墙。”他说。
      第二次神战时,他亲手撕开虚空。
      不是恨谁。
      也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
      是那时候已经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失控的灭减之神不与世界一起毁掉。他撕开那道口子时,手指像被从里面划了无数刀。空间在哭。他听得见。每一声,都像他造过的一座城正在他掌心里慢慢塌。
      “进去。”他说。
      “你也进来。”卡俄斯说。
      “我不能待太久。”他说。
      “你不是主神吗?”卡俄斯说。
      “主神也会累。”他说。
      他进去了。
      可他知道,自己留不住灭减之神。
      “你又要走。”灭减之神说。
      “我不能不送你走。”乌拉诺斯说。
      “送我去哪?”灭减之神说。
      “去能让你不把整个世界都烧掉的地方。”他说。
      “可我会死。”灭减之神说。
      “我知道。”他说。
      “你不拦我?”灭减之神说。
      “我拦不住。”他说,“所以我才要送你。”
      灭减之神看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心里软得要命,脸硬得要死。”
      “也就你们能这么说我。”乌拉诺斯说。
      “因为你是我们中最好的那个。”灭减之神说。
      “别在这种时候夸我。”乌拉诺斯说。
      “我偏要。”灭减之神说,“等我回来,你还要替我看看,这世界有没有被你自己修得太整齐。”
      “我看着。”乌拉诺斯说。
      “别把它修成牢笼。”她说。
      “我尽量。”他说。
      那场大战结束后的很多年里,他仍常去修补空间。
      不是因为有谁命令他。
      是因为他太清楚了。那些裂缝不只是裂在世界上,也裂在活着的人心里。他修天,修地,修星桥,修那些已经不能再用的旧门。修到最后,他甚至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替所有人把“以后”再铺长一点。
      “你总是一个人。”生命之神阿美西斯说。
      “我不缺人陪。”他说。
      “可你总板着脸。”阿美西斯说。
      “因为我在想事。”他说。
      “想什么?”阿美西斯说。
      “想哪一块地还能再放一群孩子。”他说,“想哪一条路以后能通到他们想去的地方。想他们长大之后,会不会把我也当成一块旧石板,看都不看。”
      “会的。”阿美西斯说。
      “那我就舒服了。”他说。
      “为什么?”阿美西斯说。
      “因为被孩子们忘记,说明他们过得很好。”乌拉诺斯说,“好到已经不需要再记住,原来世界曾经是一块一块被手搭起来的。”
      阿美西斯没说话。
      她只是跳起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可我记得。”她说。
      “我也记得。”她说,“记得你每次把新的空间交给我的时候,脸上都像在说‘别弄脏’。”
      “我很凶吗?”他说。
      “很凶。”阿美西斯说,“可你给的地,从来不会漏雨。”
      “那比什么都强。”他说。
      他抬头,看向天外。
      星海还在慢慢转动。新的星在旧星死后,又从他划下的空处里长出来。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画。
      “画还在。”他想。
      “我也还在。”
      “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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