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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虚无之神的番外 番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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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俄斯从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刻醒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睁开眼,世界就是黑的。
不是黑夜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后还会浮起光斑的黑。是一种更深、更空、更像“没有”本身的黑。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声音。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吞掉了。
“有人吗?”她张了张嘴。
没有回音。
不是没人答应,是连回声都不存在。
她伸出手。
手指触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什么都没有。像把一只手放进了永远不会流动的夜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想。
“为什么只有我?”
她坐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在虚空里,“久”这个字没有意义。她只能感觉到自己。不是身体,也不是意识。是一种和四周同样空无的存在感。
“我叫卡俄斯。”她说。
那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可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后来,她开始学着动。
不是走。因为这里没有地。
也不是飞。因为这里没有天。
是“划”。
像在水中拨开一层并不存在的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的。只是某一次,她太想看看外面了,就伸出手,朝黑暗轻轻一拉。
“嘶——”
黑暗竟裂开了。
像有谁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画下第一道口子。
她把头探出去。
光从外面涌进来,极亮,极暖,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全倒在了她脸上。她看见天,看见云,看见几颗还没成形的星。看见远处站着一群和她差不多的身影。她们在说话,声音清亮,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彼此。
“克洛洛斯,阿美西斯,乌拉诺斯……”
卡俄斯一个一个看过去。
“原来还有别人。”她说。
她慢慢从裂缝里钻出来。
可等她站到她们身边时,才发现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
“怎么了?”灭减之神问她。
“没什么。”卡俄斯说。
“你刚才是从哪儿来的?”灭减之神说。
“一个很黑的地方。”卡俄斯说。
“黑?”灭减之神说。
“什么都没有。”卡俄斯说。
“那你现在还回得去吗?”灭减之神说。
“能。”卡俄斯说,“只要我想。”
“真厉害。”灭减之神说。
她说得极自然。
像一点也不觉得卡俄斯哪里奇怪。
“你不如把那里当自己的家。”灭减之神说,“以后再难受,也有个地方可以去。”
“家……”卡俄斯轻轻重复。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你就放点东西进去。”灭减之神说。
“能放吗?”卡俄斯说。
“当然能。”灭减之神说,“你总是一个人待在那儿,空着多可惜。”
“不会坏吗?”卡俄斯说。
“不会。”灭减之神说,“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放什么,都会变成你自己的。”
卡俄斯看着她。
“你喜欢那样吗?”她问。
“喜欢。”灭减之神说,“空一点好。空了,才装得下东西。”
从那以后,卡俄斯开始往虚空里放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些很小的石头。有些好看,有些并不。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那道只有她能拉开的缝里。虚空还是黑的。可那些石头像从黑夜里忽然浮出来的小星。有的极亮,有的极淡,有的只闪一下,就再没亮。
“还不够。”她说。
她开始去更远的地方。
千重城的旧货市集。星海尽头的沉船。被风吹空的古神殿。荒废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花园。她走过很多很多地方。看到喜欢的,就带回来。有时候是一盏不会灭的灯。有时候是一本没有字的书。有时候,只是一小片从某座旧城上掉下来的瓦。
“这是什么?”灭减之神问。
“藏品。”卡俄斯说。
“你开始收集东西了?”灭减之神说。
“嗯。”卡俄斯说,“虚空里太空了。我想让它也像别的地方一样,有点什么。”
“那你要收集多少?”灭减之神说。
“不知道。”卡俄斯说,“也许到所有能装进去的地方都满了为止。”
“那可能永远不会满。”灭减之神说。
“那就一直装。”卡俄斯说。
她越收越多。
多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忘了虚空里到底放了多少东西。有时候她随手一掏,就能摸出某座早已消失的城里的旧币。有时候她会翻出一朵已经绝迹的花,放在掌心看很久。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她只是喜欢那种感觉。喜欢那片空得让人发慌的虚空,慢慢被各种旧物填满,像有了一点自己的呼吸。
“这里像座博物馆。”灭减之神说。
“比博物馆多。”卡俄斯说。
“还差什么?”灭减之神说。
“差一个能记住它们的人。”卡俄斯说。
“有啊。”灭减之神说。
“谁?”卡俄斯说。
“你。”灭减之神说,“这些东西都记得你带它们回来的样子。”
卡俄斯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一盏已经亮不起来的灯,极轻极轻地擦了一下。
“我最近看到一棵树。”卡俄斯说。
“树?”灭减之神说。
“很大。”卡俄斯说,“比很多神殿都大。我以前一直没注意过。它以前好像只是一根小枝。现在长高了很多。”
“是世界树。”灭减之神说。
“世界树是什么?”卡俄斯说。
“世界的记忆。”灭减之神说,“所有生命、所有事件、所有真实发生过的,最后都会回到它那里。”
“难怪它看起来那么重。”卡俄斯说。
“它不重。”灭减之神说,“重的是它装着的那些事。”
“我好像碰过它。”卡俄斯说。
“碰了什么?”灭减之神说。
“它里面的几丝能量。”卡俄斯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像很多条看不见的线。被我轻轻一拨,就动了。”
“后来呢?”灭减之神说。
“后来,图书馆的人说,好多书上的字不见了。”卡俄斯说。
“世界树不能随便碰。”灭减之神说,“它太老了。比我们都老。它记着的东西,不能被谁从外面拨乱。”
“我知道了。”卡俄斯说。
“以后要小心。”灭减之神说。
“可如果有一天,一定要动它呢?”卡俄斯说。
灭减之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一定要动。”她说,“那一定是为了救谁。”
“为了救谁,也不能随便动。”卡俄斯说。
“能。”灭减之神说,“只要你别让它真的塌了。”
“为什么?”卡俄斯说。
“因为如果你为了潇静去动它。”灭减之神说,“它也会原谅你。”
卡俄斯看了她很久。
“原来我在想这些。”她说。
“我懂。”灭减之神说,“因为你喜欢她。”
卡俄斯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手里那盏灯,慢慢放回虚空里最亮的那一小片地方。
虚空是主神们唯一能真正说话的地方。
别的神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主神们总在争执。时间之神总是沉默。空间之神总板着脸。生命之神一难过就躲起来。原罪之神说两句就冷下来。灭减之神干脆连话都懒得说。只有卡俄斯知道,大家都不是那样的。
“进来吗?”她常问。
“又去你那儿?”乌拉诺斯说。
“这里没别人。”她说。
“能说什么。”乌拉诺斯说。
“什么都能说。”卡俄斯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在虚空里,时间与空间都不再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可以坐在地上,也可以浮在半空。可以像六个刚醒来的孩子,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也可以像六个快死掉的老人,为一句话沉默半天。
“你们觉不觉得,我们其实没那么熟。”克洛洛斯说。
“熟。”阿美西斯说,“熟到连你什么时候会叹气我都知道。”
“那我还挺失败。”克洛洛斯说。
“失败什么?”乌拉诺斯说。
“被你看得这么透。”克洛洛斯说。
“我连你时间线上多出来的半寸都看得见。”克洛洛斯说。
“那谁看得见你?”乌拉诺斯说。
“她。”克洛洛斯指了指卡俄斯。
“我只看得见你们进来的样子。”卡俄斯说,“别的不看。”
“所以你是最坏的。”阿美西斯说。
“怎么又是我坏。”卡俄斯说。
“因为你什么都听见了,还装不知道。”阿美西斯说。
“我只是让这里像家一点。”卡俄斯说。
“家不会偷听。”阿美西斯说。
“家会。”卡俄斯说,“家是唯一会记得你所有话,还不离开的地方。”
阿美西斯愣了一下。
“你真会聊天。”她说。
“我不会。”卡俄斯说,“我只会等你把话说完。”
第二次神战前夕,卡俄斯把灭减之神拉进了虚空。
不是用力量。是像打开一扇熟悉的门。
“进来。”她说,“外面太吵了。”
灭减之神没有拒绝。
她进去后,没有拔剑。她只是坐了下来,像放下了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其他人也来了。时间之神。空间之神。生命之神。原罪之神。六个主神,又坐在了一起。
“要开始了吗?”乌拉诺斯说。
“外面已经开始了。”克洛洛斯说。
“可我们得演。”原罪之神说。
“演给谁看?”阿美西斯说。
“所有人。”原罪之神说。
“包括我们自己?”阿美西斯说。
“不。”卡俄斯说,“在这里,不用。”
“那就当这里是最后一场安静的会。”克洛洛斯说。
“也许以后不会再有了。”她说。
“会有的。”卡俄斯说,“只要你们还愿意进来。”
“你总说这种话。”灭减之神说。
“因为我是虚无。”卡俄斯说,“你们忘了,我还替你们记着。”
灭减之神没再说话。
那天,她们在虚空里坐了很久。
没有人笑。
可也没有人走。
那不是六个敌人在商量停战。
是六个从最初就一起睁开眼睛的人,在把没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干净。
后来,卡俄斯开始明白“虚无”到底有什么用。
不是空。
不是没有。
是让一切“有”都还能退回去的地方。
她能推开现实与精神的边界,走进任何一位神明的梦。她能在废墟上空飘着,看着一切从零开始。她能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轻轻推一把,也能在最危险的地方,悄悄按一下。她不出现在正史里。可正史能继续朝前,常常是因为有她从后面扶了一下。
“原来虚无神是干这个的。”她自嘲说。
“你不喜欢?”灭减之神说。
“没有不喜欢。”卡俄斯说,“只是觉得,自己以前把‘没有’看得太轻了。”
“没有,从来都不比有轻。”灭减之神说,“有会满。没有才会让满有地方停。”
“你说话像在写诗。”卡俄斯说。
“那我不说了。”灭减之神说。
“不。”卡俄斯说,“你说。我喜欢听。”
灭减之神没再开口。
她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把手极轻极轻地放在卡俄斯掌心。
“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卡俄斯说,“我都会看顾着这个世界。”
“不是以主神的样子。”她说,“是以一个住在虚空里的人。”
“可我知道。”灭减之神说。
“你从来都知道。”卡俄斯说。
“所以我才爱过你。”灭减之神说。
“现在呢?”卡俄斯说。
“现在也没变。”灭减之神说。
“那你以后,也要常来我的虚空看看。”卡俄斯说。
“我会的。”灭减之神说,“哪怕只剩一缕风,我也会从你门口经过。”
卡俄斯闭上眼睛。
她听见虚空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有”,正从一大片“没有”里,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