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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灭减之神的番外 番外篇 ...

  •   人们不认识灭减之神。
      他们只认识她的剑。
      认识那道从云海之上劈下来的黑光,认识她走过桥时忽然安静下来的风,认识她抬剑时,所有人后颈都像被极冷极冷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可你若问他们,灭减之神究竟长什么样子,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大多会沉默。不是不知道。是每个人都只知道一小片。
      就像一盏灯,照进一间很旧的屋子。
      有人看见墙角,有人看见窗,有人只看见落在地上的影。
      而灭减之神,就是那一整间屋子。
      ---
      大地上,阿丽娜说。
      “她啊。”
      她笑了一下。
      “她总是走在最前面。不是想当什么领袖。是她怕我们伤得太快。”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能打。穿得很普通,走路也不快。可每次出事,她都会先回头看一眼,看我们在不在。不是看我们有没有跟上。是看我们是不是还活着。”
      “后来我总跟在她旁边。她从不问我为什么。她只是会在我走不动的时候,放慢一点。”
      “你说她是灭减之神?毁灭一切的神?”
      “不像,对吧。”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像。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她好像从来不怕什么。可我知道,她只是把怕都吞进肚子里。每次我们脱险之后,她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很久。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坐着。”
      “有几次我假装睡着。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们又少一个。”
      “所以后来,我也开始和她一样。每次打完,先看人还在不在。”
      “她以前只拿一把很旧的铁剑。剑很轻。有一次我替她拿,才发现那剑轻得不像话。我说,这能杀人吗?她说,能。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换把好的?她笑。她说,这剑是用来保护人的。轻一点,我才能挥得快。”
      “她那双手啊,救人比杀人多。只是后来,别人只看见了她杀人的时候。”
      “我不怕她。真的。我从来不是怕她。我是怕她有一天真的变成他们说的那个样子。怕她把所有的事都当成自己的错。然后一个人走进很黑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最后,她还是没走。她回来了。她回到我们身边,还对我笑。别人都说灭减之神已经死了。可我知道,她没有。因为她还记得我。记得我们所有人。记得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这就够了。”
      ---
      神界,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旧神说。
      “灭减之神?”
      他坐在星桥边,像被勾起了什么极旧极旧的记忆。
      “我见过她一次。第二次神战前。她站在审判庭上。那么多人喊她有罪。她明明可以杀光我们。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失望。”
      “你懂吗?她看我们的眼睛,像在看一群自己曾经护过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恨我们。她是难过。她以为和平以后,大家就不会再互相吃来吃去。可我们没做到。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让一些人跪着。”
      “她比谁都清楚,那一刻最该杀的人是谁。”
      “她没有。”
      “因为如果她杀了我们,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她真动手时,反而闭着眼。”
      “好像她也在死。”
      “你说她可怕?不。可怕的是我们。她从来都不可怕。只是她太真了。真得让假的、懦弱的、装模作样的我们,受不了。”
      ---
      瓦尔哈拉,希露德说。
      “我和她不熟。以前只是远远见过。”
      “她来女武神殿时,很多人会躲。我不躲。我倒觉得,她比很多自诩正义的神,更像在守什么。她的铠甲不亮,衣服也旧。可她的眼睛很清。像那种从来不想抢谁东西的人。”
      “她笑起来不多。笑的时候,反而像在忍泪。”
      “我总觉得,她其实很怕别人对她好。谁一对她好,她就想还。还不起,就躲。好像自己不该被喜欢一样。”
      “很矛盾吧。一个主神,活得像一个从没被好好抱过的孩子。”
      “她杀过我们女武神。也救过。可如果你问我,恨不恨她。”
      “我说不上来。”
      “她杀的时候,不是因为恨。她救的时候,也不是因为想被记住。”
      “她只是一直在做她认为对的事。哪怕全世界都说那是错的。”
      ---
      千重城,盖亚说。
      “她来过我这儿几次。不修剑。只是看。”
      “那把剑其实已经很旧了。旧得连我都说可以再帮她打一把。她不要。她说,剑跟着她,已经习惯了。换一把,怕手会不认。”
      “我说,你一个主神,用这种货色,像话吗?”
      “她说,不象话。可她说这话时,反而笑。好像拿一把旧剑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
      “其实我明白。她不是舍不得剑。是那剑陪她走过太多地方。每一道裂口,都是她不想忘掉的什么。”
      “后来她从这把剑里醒过来,又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我不惊讶。真的不惊讶。她这种神,就算被切成一千片,也会有一片还记着自己为什么出发。”
      “所以后来有人告诉我,现在大地上的那个叫潇静的女孩就是她。我只说了一句:‘那她还拿着剑吗?’”
      “拿着就好。”
      “拿着,就还是她。”
      ---
      原罪之神说。
      “你们总说,原罪与灭减,一个赦罪,一个除罪。”
      “可你们不知道,她其实比谁都更明白,罪不能只靠抹掉。她可以把一个人的存在整个删去。可删了以后呢?他做过的选择、伤过的人、错过的路,全都没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我这边的人,至少还有‘罪’可以还。”
      “她那边的人,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很少用那种力量。她太清楚那有多重了。她宁愿让那些人继续活着,恨她,怕她,也不想让他们连‘我还欠着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们说她无情。可无情的人,不会为怎么让别人有赎罪的机会,想到夜不能寐。”
      “我这辈子,最不愿见的,就是她真正用那力量的时候。因为那时,一定已经再没有别的路了。”
      ---
      时间之神说。
      “她做的决定,我无法用时间拉回来。”
      “不是不能。是那种力量留下的‘没有’,是连时间的丝都连不上去的。时间不能倒流成一个已经不被允许存在的点。所以每次她动剑,我都能听见自己的钟像被谁按停了一拍。”
      “我怪过她吗?”
      “没有。”
      “她杀的人,往往是时间自己都想停掉的。只是时间没有手。可她有。”
      “她替我们做了最脏、最痛、最不被理解的活。”
      “如果我是所有人恐惧的对象,而她是我唯一敢把背后交出去的人。我只要知道,在那一点上,她永远算得比谁都清。”
      ---
      生命之神说。
      “我好几次梦见她。”
      “梦见她坐在我造的花园里,看那些很小很小的生命。她不碰它们。只看着。像怕自己一碰,它们就会碎。”
      “我说,你又不喜欢它们。她说,不是不喜欢,是怕自己身上的东西伤到它们。”
      “我说,你又不是每天都要毁灭。她说,可那种力量一直在。像一颗不会拆的雷。埋在她身体里。从她醒来的第一秒,就没有离开过。”
      “她问我:‘你不怕我吗?’”
      “我说:‘你都没毁了我的花园,我为什么要怕你?’”
      “她就笑了。她说:‘这是你这里最好的地方。我想让它多开几年。’”
      “所以后来,当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失控了、该被杀掉时,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要是真想毁,世界早就静了。”
      “她忍了那么久,只是不想让我的花,因为她的选择而提前谢掉。”
      ---
      空间之神说。
      “我最不喜欢她动怒的时候。”
      “因为她一动手,我就要看。看哪一片空间被她切了,看哪座桥从我的版图上永远消失,看明天还有没有新的废墟需要我去补。”
      “我知道她不随便动。她比谁都知道,空间不是石头。不是裂了还能拼回来。有些地方,抹掉了,就真的没了。连我都不可能把它放回原处。”
      “所以我总劝她。不是用嘴。是用眼神。”
      “她有时会点一下头。有时不会。”
      “后来我懂了。她点头,是告诉我,今天不杀。她不点头,是告诉我,有些人,我不能保。”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可每一次她拔剑,我都像听见她在说:‘对不起,要麻烦你收拾了。’”
      “其实不用抱歉。因为如果她不拔剑,我要修的东西,只会更多。”
      ---
      虚无之神说。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正站在一堆星骸中间。”
      “那些星星已经碎了。不是炸碎,是像被人从里面关掉了。没有光。没有热。连‘曾经存在过’都变得很薄。”
      “我问她:‘你难过吗?’”
      “她说:‘难过。可我不能停。因为它们已经坏了。不关掉,会带着周围一起烂。’”
      “我说:‘可它们也会疼吧。’”
      “她说:‘不会。它们比我先知道,自己已经走完了。我只是送它们快一点。’”
      “她后来问我:‘你的虚空里,能装它们吗?’”
      “我说:‘不能。被你抹掉的东西,不会来我这里。它们是真的不在了。’”
      “她听了,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那以后,我还是少用那种力量吧。’”
      “她说话的样子,像个知道火会烫手,却还是把火柴藏在袖子里的小女孩。”
      “所以我一直觉得,灭减之神不是喜欢毁灭。她只是比别人更早学会了,有些东西,得让它走。就像人总得学会放手。只是她的手,放得比所有人都更重。”
      ---
      夜之神说。
      “我见过她杀人。”
      “也见过她救人。”
      “很难说哪一种才是真的她。”
      “她杀人的时候,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黑。你甚至来不及怕,就已经结束了。可她救人的时候,又慢得惊人。她会用自己的背去挡,会用手去接,会跪下来,把已经散了的人形,一点一点从焦土里捡起来。”
      “我见过很多神。有把善藏进恶里的。也有把恶裹进善里的。只有她,像两面都不像。又像两面都是。”
      “但如果你问我,她最像什么。”
      “像最后的雨。又冷,又重。可大地需要它。没有它,很多东西只会干死,或者被火烧光。”
      “所以不要问我她是不是好人。”
      “她不是。”
      “她也不是坏人。”
      “她是那种,直到世界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你才会希望她还站在你前面的人。”
      ---
      大地,萨麦尔说。
      “潇静?我姐啊。”
      “我姐这个人可奇怪了。你看着她软,其实比谁都硬。你看着她冷,其实心软得要死。我们以前赶路,她总走最快。我问她,你都不累吗。她说,我不能落在你们后面。落在后面,就看不见你们是不是还跟着。”
      “她啊,怕的东西可多了。怕我们饿,怕我们病,怕哪一天醒过来,我们里少了一个。可她从来不说。她只会把好的都塞给我们,然后说她饱了。她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没事’。”
      “她一辈子都在说‘我没事’。”
      “后来我也学会了。我受了再重的伤,也跟他们说没事。因为我知道,她最怕的,不是死,是看我们死。”
      “所以现在谁要敢和我说灭减之神可怕,我就想上去给他一拳。你又不认识她。你认识的只是那些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已经面目全非的影子。你凭什么说她可怕?”
      “你们怕她。是因为你们从没被她真正护过。”
      “我们信她。是因为我们这条命,她都不知道捡回来多少回了。”
      ---
      许多年之后,东大陆的某个孩子问。
      “妈妈,灭减之神真的存在吗?”
      母亲想了想,说:“有人见过。”
      “那她是什么样子呀?”
      “会哭。会笑。会为了保护谁,把天都劈开。”
      “那她不是很好吗?”
      “可她没有答案。她一生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要握着毁灭的力量。为什么她不能像别的神一样,只负责让世界变好。”
      “最后呢?”
      “最后啊。最后她活成了很多个样子。有人叫她魔鬼,有人叫她希望。有人怕她,也有人爱她。可如果你真要记住她,别记她的剑。记她牵着别人跑时,那副比谁都不肯先松手的样子。”
      “那她后来还松手了吗?”
      “松了。”母亲说。
      “可那不是放弃。是她终于知道,自己也能被谁牵着走。也能在很黑很黑的地方,看见一点不会灭的光。”
      风从大陆北边吹过来。
      像有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又像在说:
      “这次,我没有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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