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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生命之神的番外 番外篇 ...

  •   起初,她是从一团极轻极轻的绿光里醒来的。
      不是睁眼,也不是睁耳。是“听见”。听见一下极微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不是风,不是雷,也不是谁在叫她。是搏动。从她自己的胸口里,传来的第一次跳动。
      “这就是活着吗?”她想。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响,像一粒还没破壳的种子,正用最轻的力气,敲着四面八方的黑暗。
      “真好听。”她说。
      那是世界诞生后,第一句关于生命的自白。
      后来,她有了名字。
      阿美西斯。
      生命之神。
      她比别的神更早学会低头。因为她的工作,从来不在高处。在土里,在水里,在风里,在每一片还没成形的云里。她用掌心暖化冻土,用指尖点开第一片芽。她看它们从土里探出头,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的孩子,身上还挂着水珠。
      “好可爱。”她会蹲下来,看很久。
      “比我想得还可爱。”
      那些最初的生命都很轻。几片叶子,几根细茎,几朵不会说话的花。它们活不长。可它们没有抱怨。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又安安静静地谢。像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这世界里极短极短的一小段光。
      “可你们总会枯掉。”她说。
      有一次,她把一株刚长出来的小芽捧在手心。那芽很软,绿得发亮。她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舍不得。可没过几天,它的叶尖就开始黄了。不是病了。也不是谁伤了它。是它自己的时间到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
      “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她没哭。
      只是把那片黄叶子夹进一本还没有名字的书里。
      “生命本来就是这样的。”她对自己说。
      “长出来,活一程,然后回去。再长,再活,再回去。”
      “我不能拦。”
      “一拦,它就不是它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明白自己的职责。
      不是让生命永远不死。
      是让死去的生命,还能从别的什么地方重新开始。
      她见过星河划过星海。
      极亮,极美。
      也见过它们在几亿年后慢慢暗下去,像闭上眼睛一样。没有挣扎,也没有声音。只是从有到无。从热到冷。从“存在”到“曾经存在”。
      “原来星河也会死。”她说。
      “可它死之后,又会有新的星从旧的灰里长出来。”
      “也许这就是轮回。”
      她看见过很多次。
      看得多了,就懂了。
      死亡不是终点。
      死亡是生命在走路时,脚下那一小段比较暗的路。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第一次感受到,死亡也可以那么重。
      是第二次神战。
      她站在主神位。法阵在下面旋转,天空却像被谁从外面撕开了。神明们一片片倒下去。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一半。整个神界,几乎空了一边。
      “阿美西斯,你怎么了?”卡俄斯在叫她。
      她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全是“搏动”。
      不是心跳。
      是无数生命同时熄灭的声音。
      那痛不是从身体上来的。
      是从骨头里。从神格里。从她掌心里养过的每一片叶、每一粒光、每一次呼吸里来的。像有无数根针,极慢极慢地扎进她每一寸意识。
      “好痛……”她跪了下去。
      “好痛……真的好痛……”
      她看见眼前的画面像被水模糊了。那些孩子。她亲手点亮的、她放在世上让他们自己走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碎掉。有的还没来得及成人形,有的还只会说几句话,有的昨天还朝她笑过。
      “我的孩子……”她喃喃。
      “我的孩子们……”
      “为什么这么痛?”
      她感到自己离死亡很近。
      她没经历过死。
      可从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像被死亡抱住了。不是冷的。是沉的。像整片星海都压在她背上。
      “你还能行吗?”乌拉诺斯在她旁边。
      “能。”她咬着牙。
      “我必须能。”她说。
      “生命还在。那些死了的,不会白死。他们会变成别的东西。种子,风,雨,光。只要我还没死,就还能再开始。”
      她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天空。
      “我要继续造。”
      “不停地造。”
      “哪怕现在只剩下一半的生命。我也要让他们知道,另一半不是没有了。是变成了以后。”
      “我会用这双手,把它们一个个接回来。”
      “以新的样子。”
      “新的命。”
      她这么说。
      可那一晚,她还是哭了。
      她躲进失忆庭院,一个人坐在花影下,小声哭到天亮。
      “神也会怕吗?”她问自己。
      “会。”
      “生命之神,也会怕死。”
      她见过神明死。
      正神,从神,女武神,天使。
      也见过主神死。
      灭减之神,原罪之神。
      他们都曾从她眼前消失。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再没亮起来。
      “有一天,我也会吗?”她想。
      “我死了以后,会怎样?”
      “是不是就再也造不了东西了?”
      “神界会停吗?”
      “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会怪我不等他们吗?”
      “不会的。”她又自己回答。
      “生命从来不是只靠一个神。它从来都是自己长出来的。”
      “如果我真的到了终点。”
      “我希望那些我造过的孩子,能从我留下的痕迹里,找到他们自己的路。”
      “用我留下的灰,去点新的火。”
      “再让新的火,去照更远的地方。”
      “不靠我。”
      “靠他们自己。”
      她总是这样想。
      像个明明很小、却总在担心整个世界的孩子。
      “源源不息。”她说。
      “轮回不止。”
      “这就是生命。”
      “不是哪一个生命。”
      “是所有的。”
      后来,她再见到原罪之神。
      潇烬。
      她看着她,心里忽然泛上一阵极细极细的疼。
      不是因为她身上有灭减之神的影子。
      也不是因为她比以前冷。
      而是因为她“活得不够”。
      “你不在生里,也不在死里。”阿美西斯说。
      “我知道。”潇烬说。
      “你会疼吗?”阿美西斯说。
      “会。”潇烬说。
      “那就还算活着。”阿美西斯说。
      “可也不算。”潇烬说。
      “像什么?”阿美西斯说。
      “像天和海的交界线。”潇烬说,“上面是活的,下面是死的。我卡在中间。哪里都去不了。”
      “真的哪里都去不了吗?”阿美西斯说。
      “暂时。”潇烬说。
      “我可以帮你。”阿美西斯说。
      “不用。”潇烬说。
      “为什么?”阿美西斯说。
      “因为你的双手太贵了。”潇烬说。
      “再贵也是手。”阿美西斯说。
      “等我真的需要的时候。”潇烬说。
      “好。”阿美西斯说。
      “我会等你开口。”
      她转过身时,眼眶有点热。
      “你和她真像。”她说。
      “谁?”潇烬问。
      “灭减之神。”阿美西斯说,“都不喜欢麻烦别人。”
      “不是。”潇烬说,“只是知道自己该还什么。”
      “那你想还清吗?”阿美西斯说。
      “想。”潇烬说。
      “还清以后呢?”阿美西斯说。
      “那时候,我再告诉你。”潇烬说。
      她走了。
      阿美西斯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活着啊。”她想。
      “不是作为原罪之神。”
      “也不是作为潇烬。”
      “是作为他自己。”
      “能哭,能笑,能赖着不走,能说‘我还不想死’的……”
      “他自己。”
      她也欣赏灭减之神。
      很多人都以为,生命之神一定最讨厌掌管毁灭的神。
      “不是的。”她说。
      “我比谁都更早明白,没有死,就没有生。”
      “灭减之神不是无端地杀。她是在清理。把已经不能再继续的旧枝剪掉,让下面的新芽有机会照到光。”
      “别人叫她刽子手。”
      “可我知道,没有她的刀,我造得再多,也只会挤在一起,烂在地里。”
      “她不是生命的反面。”
      “她是生命的另一面。”
      “没有她,我不可能真正理解‘开始’。”
      所以,当灭减之神被审判时,阿美西斯比谁都更难过。
      她没替她出头。
      因为她是生命之神。
      她不能站出去说“你们也该死”。那不该是她。
      可她的心,像被什么极钝极钝地割了一下。
      “你们以为是在除害。”她想。
      “其实你们是把自己头顶最后一把会修剪旧枝的刀,收走了。”
      “以后,那些烂掉的、疯长的、已经不能被称为生命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
      ---
      世界的尽头,也许很远。
      也许,就在下一次闭上眼睛之后。
      “不知道。”阿美西斯说。
      “我只需要知道,现在还有孩子没出生。还有花没开。还有该亮的星,没有亮。”
      “所以我还不能停。”
      “等有一天,我真的走到自己的终点……”
      “我希望那时,满世界都已经不是我了。”
      “可它们身上,还有我留下的一点光。”
      她太喜欢生命了。
      喜欢到连自己的死亡,都能看成另一种播种。
      “如果生命真的有终点。”
      “那它一定不是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跳。”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第一次搏动的声音,还在。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从原初之神炸开神核后,就开始的、从没停过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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