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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原罪之神的往事(1) 当世界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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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诞生前,没有宇宙。
只有一片空。
空得没有方向,没有温度,没有远近。连“无”这个字都还不存在。不是黑。黑也是一种颜色。它比黑更薄,更轻,像一个人临死前最后吐出的一口气。
然后,原初之神炸开了自己。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也没有地方可以待。
只有光。
无数道极亮极亮的光,像被压抑了太久的雷暴,从世界的正中心向所有方向喷涌出去。那光飞了很远很远,远到连它自己都不记得飞了多远。最后,光慢慢冷下来,变成星,变成雾,变成石,变成水。
世界诞生了。
宇宙像一团刚刚被吹开的灰,还在轻轻地喘。
而那团爆炸的最中心,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一点温度。它极小,极轻,像原初之神死前最后留下来的一丝意识。它没有形状,没有名字。它只是慢慢聚拢,慢慢凝结,慢慢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形。
然后,它睁开了眼。
那是原罪之神。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璀璨到几乎不真实的星河。无数光点像被风从深空里筛下来的沙,极静极静地漂着。有的近得能看清光斑,有的远得只剩一个极淡的银点。它们像在呼吸,又像在注视她。
“好亮。”她说。
那是世界上的第一句话。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动了。
她转头。
五道和她差不多的光,正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慢慢收拢,凝成一个又一个人形。
第一个醒来的,是灭减之神。
她极白,白得像初雪。白色的短发,白色的衣,连瞳仁都像被月光洗过。她跪坐在一片极薄的星尘上,手里拿着一卷极旧极旧的东西。那东西像书,又不是书。纸页上似乎写满了什么,可原罪之神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你拿的什么?”原罪之神问。
“不知道。”灭减之神说。
“你从哪拿的?”原罪之神又问。
“睁开眼睛就在这了。”灭减之神说。
她低头,极认真地看着那卷东西,像在看一本不怎么有趣的书。
“不好看。”她最后说。
“那是什么?”原罪之神问。
“你看。”灭减之神把书递过来。
原罪之神接过来,只翻了一页。
她的手指忽地一颤。
书上写满了极密极密的字。那些字像有生命,像无数细小的虫,正沿着纸页的纹路极慢极慢地爬。她看不懂。可她的心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撞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这不是世间任何一种材质。这是“罪”。
“我也看不懂。”灭减之神说。
“可你把它递给我了。”原罪之神说。
“因为放你那儿更合适。”灭减之神说。
“为什么?”原罪之神问。
“不知道。”灭减之神说,“就是觉得,它该跟着你。”
原罪之神没再问。
她把那卷书抱在怀里。
后来,它有了名字。
古海遗书。
再后来,更多人都醒了。
卡俄斯是第三个。
她不是从光里出来的。
她从一片极薄极薄的缝隙里探出头。那缝隙像世界还没来得及合上的一道小口。她先探出半个脑袋,白头发极长极长,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流出来。然后她看了看四周,才慢慢爬出来。
“你们怎么不叫我?”她说。
“你是谁?”原罪之神问。
“卡俄斯。”她说。
“你怎么会到那里去?”原罪之神说。
“不知道。”卡俄斯说,“就觉得那里比较舒服。”
“那里是什么?”原罪之神问。
“虚空。”卡俄斯说,“软软的,什么都没有。但很安全。”
她说着,又朝身后的缝隙望了望。
“只有我能进去吗?”她问。
没人能回答。
因为除了她,谁也看不到那条缝。
时间之神是第五个醒的。
可她一醒来,就走到了最高处。
她站在一片极高极高的星崖上,蓝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她的法杖已经在她手里了,像从一出生就握着。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远处。
“你好高。”原罪之神仰着头说。
“这里看得清。”时间之神说。
“看清什么?”原罪之神问。
“所有的。”时间之神说。
她的声音很静,像一口很深很深的湖。
“你下来吗?”原罪之神问。
“再看一会儿。”时间之神说。
“她真像个大姐。”卡俄斯小声说。
“是挺像。”原罪之神说。
空间之神坐在一边。
他已经从醒来起就盯着星空。
“你为什么不说话?”原罪之神问他。
“我在看。”乌拉诺斯说。
“看什么?”原罪之神问。
“看哪里能放得下一块石头。”乌拉诺斯说。
“你要石头干什么?”原罪之神问。
“以后可能有用。”乌拉诺斯说。
“什么用?”原罪之神问。
“不知道。”乌拉诺斯说,“先记下来。”
生命之神最闹。
她醒来时,身体还很小。像颗没长开的花苞。可她的手掌里已经亮起了一小团极淡极绿的光。她正用手指轻轻拨那团光,像在哄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娃娃。
“你手里是什么?”原罪之神走过去。
“孩子。”阿美西斯说。
“孩子?”原罪之神弯下腰。
“还没醒。”阿美西斯说,“但快醒了。”
“是你的吗?”原罪之神问。
“是我的。”阿美西斯说,“也是世界的。”
她抬起头,朝原罪之神笑了一下。
“以后会越来越多。”她说。
“那很好。”原罪之神说。
“会很多很多。”阿美西斯说,“多到数不清。”
“那你会累。”原罪之神说。
“会。”阿美西斯说,“可我喜欢。”
原罪之神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团极轻极轻的光。不是绿色的。也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冷很冷、像从罪与罚之间长出来的东西。
“你叫厄拉厄斯。”灭减之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我知道。”原罪之神说。
“每个人都知道。”灭减之神说,“从一睁眼就知道。”
“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原罪之神说。
“以后会知道的。”灭减之神说。
“如果不想知道呢?”原罪之神说。
“那也得知道。”灭减之神说,“这就是我们。”
原罪之神看着她。
“我们到底是什么?”她问。
“主神。”灭减之神说,“六个。”
“主神要做什么?”原罪之神问。
“守世界。”灭减之神说。
“世界这么大,我们只有六个。”原罪之神说。
“所以还会有更多的生命。”灭减之神说,“从阿美西斯那里,从时间里,从空间里,从一切可以长出东西的地方,慢慢长出来。”
“可他们不会和我们一样。”原罪之神说。
“当然。”灭减之神说,“他们会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路,自己的罪。”
“罪?”原罪之神说。
“对。”灭减之神说,“你会看见的。”
原罪之神沉默了。
她抬头,看向那片璀璨到不真实的星河。
“太安静了。”她说。
“是。”灭减之神说,“但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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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有太久。
七位天使的雏形出现了。
他们起初只是七颗极小的光点,围着六位主神转。后来,他们慢慢长大,慢慢有了声音,有了形状。等他们终于能站起来时,神界的雏形也已经出现。
“得给他们住的地方。”时间之神说。
“我来框。”乌拉诺斯说。
“我来填。”卡俄斯说。
“我来养。”阿美西斯说。
“我来定。”克洛洛斯说。
“我来守。”灭减之神说。
她看向原罪之神。
“你……”她顿了顿。
“我做什么?”原罪之神问。
“你看着。”灭减之神说。
“看着?”原罪之神说,“什么都不做?”
“以后你就知道。”灭减之神说,“你能做的,比我们多。”
原罪之神没有再问。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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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之神第一次见到古龙与邪魔,是在一次独行里。
那时她还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风,在星河之间极快地穿行。她飞得很快。快得连星尘都被她带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尾。她飞过一片极暗极冷的地带,那里没有光。只有一些很淡很淡的、像从旧伤里渗出来的雾气。
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一头极大极大的龙。
它盘在一颗已经死去的星球上,鳞片像被冻住的铁,黑得发灰。它的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什么。它太大了。大得让原罪之神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也可以这么安静。
“你是神。”龙开口了。
“你是古龙。”原罪之神说。
“我叫贝尔伦德。”龙说。
“我叫厄拉厄斯。”原罪之神说。
“我知道。”贝尔伦德说,“我一闻就闻得出你。”
“你一个人在这里?”原罪之神问。
“我在想。”贝尔伦德说。
“想什么?”原罪之神问。
“想我的族,和你们的界。”贝尔伦德说。
“我们没想过要打你们。”原罪之神说。
“我知道。”贝尔伦德说,“所以我才没有一见到你就吞了你。”
“那你想做什么?”原罪之神问。
“想谈。”贝尔伦德说,“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我不合适吗?”原罪之神问。
“你太冷。”贝尔伦德说,“你不像来谈的,像来审判的。”
原罪之神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后来,她又遇见了邪魔的领袖。
那是在另一片更暗的地方。古瑟托夫没有固定形状。他像一团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黑雾。雾里有许多张脸,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极轻极轻地念着什么。
“你来了。”古瑟托夫说。
“你早知道我会来?”原罪之神问。
“我不知道。”古瑟托夫说,“只是这里太吵了,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那么多脸,还要别人和你说话?”原罪之神说。
“脸多有什么用。”古瑟托夫说,“它们只会听我,不会回我。”
“那你想说什么?”原罪之神问。
“说停。”古瑟托夫说。
“停什么?”原罪之神问。
“别让神界越来越大。”古瑟托夫说,“我们本来先在这里。可你们越来越亮,亮得我们找不到地方站。”
“世界很大。”原罪之神说。
“没你想的那么大。”古瑟托夫说,“对两个种族来说,光就是领地。你们多亮一寸,我们就少一寸。”
原罪之神沉默了很久。
“我会回去和她们说。”她说。
“说点好听的。”古瑟托夫说。
“我不骗人。”原罪之神说。
“所以你更适合来。”古瑟托夫说。
原罪之神回去了。
她把贝尔伦德和古瑟托夫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灭减之神。
“他们想谈和?”灭减之神说。
“至少现在想。”原罪之神说。
“那就不打。”灭减之神说,“如果他们真的信守,我们可以划出边界。”
“可我觉得,他们自己都不太信。”原罪之神说。
“为什么?”灭减之神问。
“他们害怕。”原罪之神说,“太怕了。怕到就算谈成,也会在某个夜里后悔。”
“你总是这样。”灭减之神说,“总先把人往最坏处想。”
“我只对敌人这样。”原罪之神说。
“那他们现在是敌人吗?”灭减之神问。
“不是。”原罪之神说,“但也不是朋友。”
“所以你来问我。”灭减之神说。
“所以我来问你。”原罪之神说。
“打还是要打的。”灭减之神说。
“为什么?”原罪之神问。
“因为我也闻到了。”灭减之神说,“那些雾里,有他们吃剩的旧光。他们已经动过一次手了。只是还没被人看见。”
原罪之神不说话了。
她早该知道,灭减之神看东西,从来不只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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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场不可避免的争吵还是发生了。
起因是一座花园。
那座花园长在神界与深渊之间。那里太美了。美得像世界刚睁开眼睛时,第一束光落脚的地方。花不是种出来的,是原初之神神核里最后那点温柔从地底慢慢蒸出来的。
一个邪魔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
“这里是我的。”那邪魔说。
“这里谁的都不是。”灭减之神说。
“我先来的。”那邪魔说。
“你只是先爬进来。”灭减之神说。
“神也这么小气吗?”那邪魔笑。
“我不小气。”灭减之神说,“我只是不喜欢脏东西沾在花上。”
那邪魔没再笑。
它露出本相。
极大,极黑,像一团从井底翻上来的腐肉,眼睛长满全身。它朝灭减之神扑来,带着数不清的尖啸。
灭减之神只出了一剑。
很轻。
甚至没有光。
那邪魔碎成了灰。
“你看。”灭减之神收剑,“它就是来打死的。”
原罪之神站在远处,看着她。
“你不高兴?”灭减之神问她。
“没有。”原罪之神说,“只是觉得,这样又要开始了。”
“什么?”灭减之神问。
“战争。”原罪之神说,“从第一句‘这里是我的’开始,就会打到最后一个也不敢再说这句话的东西死去。”
“你总是说得那么重。”灭减之神说。
“因为这次不会轻。”原罪之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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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神战爆发那日,天上全是黑的。
古龙从群星之间飞来,像无数块移动的旧铁。邪魔从深渊里涌出来,像把整个世界最脏最疼的东西全挤成了雾。它们铺天盖地,把神界的天空都遮得不剩一点光。
“他们真的来了。”阿美西斯说。
她的脸已经很白了。
“早该来的。”克洛洛斯说。
“我还没准备好。”阿美西斯说,“好多孩子还很小。”
“他们会活下去的。”布伦希尔德不在那个时代。可当时的生命之神身边,已经有一些极小的神明了。他们还没长大,只能躲在最后面。
“我去前面。”灭减之神说。
“我跟你。”原罪之神说。
“不用。”灭减之神说。
“我跟你。”原罪之神又说了一遍。
灭减之神看了她一眼。
“随你。”她说。
两道人影冲进了黑雾。
那一战不知道打了多久。
从一颗行星诞生,到一颗恒星熄灭。久到原罪之神已经记不清自己挥过多少次剑,赦免过多少罪人,又抹去过多少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只记得,生命之神一直在哭。
不是害怕。
是疼。
每死一个生命,阿美西斯身上就多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不是皮肉上的。是刻在她神性最深处的、别人看不见的伤。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孕育新的孩子。
“你在哭。”原罪之神说。
“我知道。”阿美西斯说。
“可你没停。”原罪之神说。
“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阿美西斯说。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神。”原罪之神说。
“我也是。”阿美西斯说。
她吸了吸鼻子。
“你以后也会这样。”她说。
“哪样?”原罪之神问。
“一边痛,一边做自己该做的事。”阿美西斯说。
原罪之神没说话。
她只是把剑又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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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神战最后,天空像要塌了。
灭减之神站在最前面,她一个人挡住了古龙和邪魔最后那波冲势。她的剑已经断了一截。可她像根本不在意。她抬着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
“厄拉厄斯。”她叫原罪之神。
“我在。”原罪之神说。
“帮我。”她说。
“好。”原罪之神说。
卡俄斯和乌拉诺斯也来了。
“打开第二空间。”灭减之神说。
“你疯了?”乌拉诺斯说。
“不打开,他们就会一直来。”灭减之神说,“杀不完。只能关。”
“我可以用虚空。”卡俄斯说。
“我也要出去。”乌拉诺斯说。
“就是现在。”灭减之神说。
她举起剑。
原罪之神也举起剑。
四道主神之力,在那片已经被黑遮满的天空下,同时亮起。
那是世界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手。
虚空被撕开了。
空间被折断了。
古龙与邪魔,像被什么从世界的表层一下扯进了更深的夹层。它们挣扎,咆哮,可没有用。那力量太沉了。像把整个宇宙都翻过来了一样。
“封。”灭减之神说。
“封。”原罪之神说。
“封。”卡俄斯说。
“封。”乌拉诺斯说。
第二空间,合上了。
天空重新亮起来。
像有谁从世界最高处,重新点起了一盏很旧很旧的灯。
第一次神战,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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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原罪之神坐在神界边缘,看着第二空间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卡俄斯走过来。
“想他们会不会回来。”原罪之神说。
“会。”卡俄斯说,“只靠我们,永远关不住太久。”
“所以还有下一次。”原罪之神说。
“对。”卡俄斯说,“所以我们要更忙了。”
“你不怕吗?”原罪之神问。
“怕。”卡俄斯说,“可我是虚无。”
“虚无也会怕?”原罪之神说。
“会。”卡俄斯说,“因为现在不是虚无了。现在有很多东西。有你们,有这里,有外面。”
“所以你会更怕。”原罪之神说。
“是。”卡俄斯说。
“我也怕。”原罪之神说。
“看不出来。”卡俄斯说。
“能看出来的时候。”原罪之神说,“就真的糟了。”
卡俄斯看着她。
“你真会说话。”卡俄斯说。
“不会。”原罪之神说,“只是和灭减之神待久了。”
“她话比你还少。”卡俄斯说。
“但她每句都重。”原罪之神说。
“所以你们合得来。”卡俄斯说。
“也合不来。”原罪之神说。
“为什么?”卡俄斯问。
“我总想先看罪,她总想先斩断。”原罪之神说。
“那谁对?”卡俄斯问。
“没有对。”原罪之神说,“少了谁,世界都不对。”
卡俄斯不说话了。
她只是坐在原罪之神旁边,看着那片刚被点亮不久的星海。
“以后会很难。”卡俄斯说。
“以后会更难。”原罪之神说。
“但我们还在。”卡俄斯说。
“是。”原罪之神说。
她抬起头。
那里,有六颗极亮极亮的星。
像原初之神死前,最后许下的六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