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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当鲜花漫天之时 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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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神战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神界安静得有些陌生。
没有号角,没有硝烟,没有从深渊里传来的嘶鸣,也没有古龙在云层里翻身时带起的风声。只有极淡极淡的金色晨光,从东边慢慢地漫过来,像谁用最轻的手,把整座神界从一场太长的噩梦里慢慢托起来。
萨麦尔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推开窗户,看见主神殿外的花园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年幼的神明在追逐,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白花落在喷泉里,还有几个负责修缮的灵体正抬着极轻极亮的石料从半空飞过。
“真和平啊。”她趴着窗沿说。
“你居然起这么早。”阿丽娜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杯极清极清的神泉水。
“睡不着。”萨麦尔说。
“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阿丽娜说。
“当然有。”萨麦尔说,“以前总是没空睡,现在终于能睡了,反而不敢睡。”
“怕醒来还是梦?”阿丽娜问。
“嗯。”萨麦尔说。
“不是梦。”阿丽娜说,“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萨麦尔问。
“我刚刚去过圣咏厅。”阿丽娜说。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六道环都还亮着。灭减之环很稳。原罪之环虽然暗了一点,但没有灭。它只是……在等下一次。”
“所以她会回来?”萨麦尔说。
“会。”阿丽娜说,“所有主神都会。只是不再是以前的她。”
“那潇静怎么办?”萨麦尔说,“她也是主神。”
“潇静不一样。”阿丽娜说,“她还有我们。”
“说得对。”萨麦尔笑了。
她披上衣服,从窗边跳了下去。
“今天去哪儿逛?”她问。
“先去找潇静。”阿丽娜说。
“她不会还在睡吧?”萨麦尔说。
“不会。”阿丽娜说,“她最近总往圣咏厅跑。”
“去那儿做什么?”萨麦尔问。
“不知道。”阿丽娜说,“也许是在找什么答案。”
两人并肩朝圣咏厅走去。
路上,泽米娜和梅利亚正坐在一处台阶上分食一种像蜜一样的早点。泽米娜用斧柄轻轻敲了敲地,说:“你们也来点?”萨麦尔摆摆手:“你们吃,我还不饿。”梅利亚笑:“不饿是假,想潇静是真。”萨麦尔“啧”了一声,没否认。
阿斯莫德靠在柱旁,闭着眼,像在打盹。她身边放着一朵极小的白花,不知是谁放在她肩上的。莫斯提马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见萨麦尔和阿丽娜经过,她只抬了抬头。
“潇静在圣咏厅。”莫斯提马说。
“早知道了。”萨麦尔说。
“那还乱跑。”莫斯提马说。
“我们这不就是去找她吗。”萨麦尔说。
“走反了。”莫斯提马说。
“你不早说。”萨麦尔说。
“你们又没问我。”莫斯提马说。
“行。”萨麦尔转身,“跟你说话真是锻炼耐心。”
“谢谢。”莫斯提马说。
“没夸你。”
“我知道。”
圣咏厅里比外面更静。
那永恒的低鸣还在,只是不再像战争时那样紧绷了。它变得极缓极柔,像一支没有词的摇篮曲,从六道共鸣环之间极慢极慢地流出来。
潇静站在灭减之环下方。
她今天没穿那件旧长裙,只着一件极简单的白色短衣,下面是一条灰蓝色的旧裤。白短发像被早晨的风梳过,极轻地贴着脸。她看上去不像主神,像个从大地上来神界串门的旅人。
“潇静。”阿丽娜叫她。
潇静回头。
“你们来了。”她说。
“又来看它?”阿丽娜走到她身边。
“嗯。”潇静说,“看它稳不稳。”
“很稳。”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可我还是想来看看。”
“你想她。”阿丽娜说。
“能不想吗?”潇静说。
“我也能。”阿丽娜说。
“我知道你能。”潇静说。
她偏过头,看向阿丽娜。
“卡俄斯说,有个两全的办法。”潇静说。
“她没告诉我们是什么。”阿丽娜说。
“她说,只要我愿意。”潇静说。
“你愿意吗?”阿丽娜问。
“愿意。”潇静说,“可我怕。”
“怕什么?”阿丽娜问。
“怕那个人,不是真的我。”潇静说,“也怕她,不认得你们。”
“我们认得她。”阿丽娜说。
“可她不一定。”潇静说。
“那也值得。”阿丽娜说。
“为什么?”潇静问。
“因为那也是你的一部分。”阿丽娜说,“只要她身上有你的影子,我就愿意等。”
潇静看着她。
“你真好。”她说。
“是你教我的。”阿丽娜说。
“我教你什么了?”潇静说。
“教我怎么去爱一个人。”阿丽娜说。
潇静没说话。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握住了阿丽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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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所有人都在圣咏厅到齐了。
主神们站在六道圆环下方。时间之神克洛洛斯,空间之神乌拉诺斯,生命之神阿美西斯,虚无之神卡俄斯。她们像四尊从极古极古的旧殿里走出来的像,安安静静地等着。
潇静站在她们中间。
她面向所有人,白色短发在圣咏厅那永不停歇的低鸣中轻轻拂动。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看过去。萨麦尔、阿丽娜、莫斯提马、泽米娜、梅利亚、阿斯莫德、亚巴顿、布伦希尔德、诗寇蒂,还有从深渊之口赶来的希露德,从千重城来的盖亚,从图书馆来的玛尔扎哈,甚至还有几个熟识的天使侍从。
“今天。”潇静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从灭减之环里流出来一样,极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我要做一个决定。”
“你们都知道,潇烬已经不在了。”她说。
众人没有说话。
“但她的身体还在。”潇静说,“在卡俄斯那里。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只是一具空壳。”
她顿了一下。
“阿美西斯说,可以把我的记忆复制一份,放进那具身体里。这样的话,潇烬就会重新醒来。只是她醒来后,会以为自己是另一个我。”
“什么意思?”萨麦尔说。
“意思是,会多出一个我。”潇静说。
她看向卡俄斯。
“卡俄斯会带走那个我,和她一起回月慕虚境。”潇静说,“而我,留在大地上,和你们在一起。”
“这不是很好吗?”萨麦尔说。
“可那个我不是真的我。”潇静说,“那个我只是我的记忆、我的影子。她可以爱卡俄斯,可以当灭减之神。可她不是站在你们面前、和你们一起从西大陆走过来的这个潇静。”
“我不在乎。”萨麦尔说。
“我也不在乎。”莫斯提马说。
“我们认识的潇静是你。”萨麦尔说,“天上那个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回大地。你还能和我们一起吃饭、睡觉、吵架。只要我们还能看见你,就足够了。”
“可阿丽娜呢?”潇静看向阿丽娜。
“我支持。”阿丽娜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你明明不喜欢。”潇静说。
“不是不喜欢。”阿丽娜说,“是怕。怕你会因为这个决定,把自己分给两个人。怕你因为心软,把自己撕成两半。”
“我不是心软。”潇静说,“我是知道,卡俄斯比我更需要一个留在天上的人。而你,比我更需要一个能走在大地上的人。”
“所以你要把自己分成两份?”阿丽娜说。
“不。”潇静说,“是让卡俄斯和我都不再欠谁。”
她走到阿丽娜面前。
“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她。”潇静说,“也是为你。我欠了卡俄斯一个作为灭减之神的答案。可我也欠你一个作为人类的未来。”
“你不欠我。”阿丽娜说。
“欠的。”潇静说,“从你在雪地里没杀我的那一刻,就欠了。”
阿丽娜笑了。
“哪有这样算的。”她说。
“那我爱你。”潇静说,“用这个还。”
阿丽娜的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你总这样。”她说,“每次都在我准备反驳的时候,说这种让我接不上的话。”
“所以你是答应了吗?”潇静问。
“我早答应了。”阿丽娜说,“从以前到现在,没有一次不答应你。”
潇静转过头,看向卡俄斯。
“开始吧。”她说。
卡俄斯点了点头。
阿美西斯走到潇静面前,抬起手。
“会疼。”阿美西斯说。
“我知道。”潇静说。
“会很长。”阿美西斯说。
“我知道。”潇静说。
“会留下很多很多。”阿美西斯说,“但也会带走一些。”
“我希望她以后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潇静说。
“她会的。”阿美西斯说。
她把双手按在潇静额上。
极亮的绿光从她掌心漫出来,像有无数条极细极细的生命之线,从潇静的记忆深处拉了出来。那不是血,不是肉。是一幕幕真实的过去:西大陆的旧路,玻利瓦尔的风,东大陆的雨,雪地里的那一碗面,天守阁外的那一盏灯。
那些记忆被极轻极轻地分开,像从一条河里,舀出一小部分,倒进另一条河。
潇静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着。
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只有阿丽娜站得最近。
她听见了。
“对不起。”潇静在说。
“对不起,那个我。”
“可我会一直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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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天上多了一个潇烬。
她站在圣咏厅中央,慢慢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有些迷茫。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却怎么也记不起梦里的事。
“我……”她开口。
“欢迎回来。”卡俄斯说。
“你是谁?”潇烬问。
“卡俄斯。”卡俄斯说。
“卡俄斯……”潇烬轻轻重复。
“你以后会想起来的。”卡俄斯说,“如果暂时想不起,也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
“我们要去哪儿?”潇烬问。
“回我们该去的地方。”卡俄斯说。
“那里冷吗?”潇烬问。
“有点。”卡俄斯说,“但有茶。”
“有花吗?”潇烬问。
“以后会种。”卡俄斯说。
“好。”潇烬说。
她走到卡俄斯身边。
没有牵手。
只是站得很近。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月慕虚境里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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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
潇静和阿丽娜并肩走在一条极长极旧的土路上。前面是萨麦尔和泽米娜在抢最后一串果子。莫斯提马抱着一袋从城里买来的旧书。梅利亚和亚巴顿在路边看花。阿斯莫德走在最后,时不时抬头看天。
“神界现在会怎么样?”萨麦尔问。
“会更好。”潇静说。
“你这么确定?”萨麦尔说。
“因为有人替我们守着了。”潇静说。
“你是说那个你?”萨麦尔说。
“她不是那个我。”潇静说,“她也是我。”
“好复杂。”萨麦尔说。
“不复杂。”潇静笑了,“只是有点远。”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很高很蓝,没有云。
“阿丽娜。”她说。
“嗯?”阿丽娜转头。
“我想开一家花店。”潇静说。
“怎么又开?”阿丽娜说。
“梅利亚说,她可以教我。”潇静说。
“那你想卖什么?”阿丽娜问。
“白花。”潇静说。
“只有白花?”阿丽娜说。
“先卖白花。”潇静说,“等以后,再卖别的。”
“好。”阿丽娜说,“我替你搬花。”
“你连刀都舍不得放。”潇静说。
“放。”阿丽娜说,“为了你,我放。”
“那说好了。”潇静说。
“说好了。”阿丽娜说。
两个人十指相扣,继续往前走。
萨麦尔在前面喊:“你们能不能快点!我们还要去吃饭!”
“来了。”潇静喊。
“你总是磨磨蹭蹭的。”萨麦尔说。
“我这是享受。”潇静说。
“享受什么?”萨麦尔说。
“享受和平。”潇静说。
萨麦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真他妈的和平。”
“你又说粗话。”泽米娜说。
“这是感叹。”萨麦尔说。
“感叹你个鬼。”泽米娜说。
“你管我。”
“我是你姐。”
“所以呢?”
“所以你得听我的。”
“我偏不。”
两人又吵起来。
潇静和阿丽娜相视一笑,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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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扇旧窗户后面。
一个白发的小女孩趴在窗边,透过极薄的玻璃,看着那群越走越远的人。她的眼睛极亮,像两颗被阳光洗过的金色珠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屋里喊:
“妈妈!那些人是谁呀?”
“不知道呀。”屋里传来一个极老极老的声音,像风穿过旧木头,“可能是从西大陆来的旅人吧。”
“他们看起来好开心。”小女孩说。
“是啊。”
“我以后也能像他们一样吗?”小女孩问。
“能。”那声音说,“只要你一直往前走。”
小女孩又看向窗外。
那群人已经走远了,只剩几个小小的背影,在落日里一跳一跳的。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一条银色的细链,下面坠着一个极小的、六芒星模样的挂坠。
阳光落在上面。
母亲早已合上了那本故事,她轻轻的看着现在的旅人,看着世界一切的轮回,嘴角只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像有什么在轻轻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