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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原罪之神的往事(2) 审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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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之神第一次觉得“无聊”这个词,是她在星之廊桥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几百艘商船从桥下穿过,看一群半透明的灵体在云海里追着光,看两个年轻神因为一枝会唱歌的花吵了四个小时。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千重城那边飘过来的香料味、旧书味、甜酒味,还有一点点从星海里蒸上来的咸腥。那风极轻,轻得连她的发尾都没怎么动。
“真无聊。”她说。
旁边没有人。
她只是说给自己听。
和平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想不起来第一次神战里,灭减之剑斩在黑雾上是什么声音。久到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火、从地底爬出来的爪、从古龙嘴里吐出来的旧光,都变成了一种像隔了层水汽的旧画,边缘模糊,颜色发灰。
“所以我才羡慕自己。”她低声说,“没事情干,就是最好的事。”
可这天实在太长了。
她转身,朝千重城走去。
千重城还是老样子。无数高塔和尖顶像从云海里长出来的水晶,层层叠叠,没有边际。那些悬挂在空中的长桥一条接一条,像被风吹散的银线。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几个三眼族的神明蹲在摊前挑石头,一个比山还高的巨人和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精灵站在同一条巷子里,为了最后一块甜糕小声吵架。
热闹。
可热闹是别人的。
原罪之神穿过人群,像一粒穿过所有颜色的灰。
她停在图书馆前。
门极旧。
不是破旧,是那种被无数次打开、合上、再打开后留下的温润。门楣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被时间磨得只剩轮廓。木头是深褐色,泛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苦香。门没关。里面透出极柔极柔的灯。
她走了进去。
她以前不是没来过。
只是从没坐过。
“你来了。”知识之神玛尔扎哈站在门口,像早就在等她。
“路过。”原罪之神说。
“你不是会路过这里的人。”玛尔扎哈说。
“那我是什么人?”原罪之神问。
“会专门挑最安静的时候来的人。”玛尔扎哈说。
“现在很安静吗?”原罪之神说。
“比外面静。”玛尔扎哈说。
他不再看她,转头去整理那堆刚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旧书。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把书里那些还没醒来的字给碰碎了。那双手上全是墨渍,指节极稳。
原罪之神没说话。
她走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千重城的光从极远处漫过来,像有人把星空倒进了一杯温水里。那些光落在她手上,很轻,像一小片会流动的琥珀。
她随手抽了本书。
很旧。
旧得像从世界刚学会呼吸时留下来的。封面上的神文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她看了很久,才发现那本书讲的是世界诞生。讲一片虚无里,有六团光先醒了过来。讲她们怎么说话,怎么给万物起名字,怎么把第一颗星从天上摘下来,放在世界的中央。
“原来我们以前是这样的。”她想。
她看着看着,天就暗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图书馆里更静了。那些会发光的书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高处,像几只半醒未醒的眼睛。玛尔扎哈走过来,极轻极轻地在她桌边放下一杯温水。
“看完了?”他问。
“还没有。”原罪之神说。
“这本书,除了我,你是第三个翻开的人。”玛尔扎哈说。
“前两个是谁?”原罪之神问。
“灭减之神,生命之神。”玛尔扎哈说。
“她们也来过?”原罪之神说。
“都是来躲。”玛尔扎哈说,“不是来看。”
“躲什么?”原罪之神问。
“躲时间。”玛尔扎哈说,“太长了。长到人得找点事做,才能不想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总这么说话吗?”原罪之神说。
“和书待久了,不会说太短的话。”玛尔扎哈笑。
“你笑什么?”原罪之神问。
“你不一样。”玛尔扎哈说。
“哪里不一样?”原罪之神问。
“别的神进来,先看书架。你进来,先看窗。”玛尔扎哈说,“你不是来找答案的。你只是觉得这里能站一会儿。”
“你太会看人了。”原罪之神说。
“我是知识之神。”玛尔扎哈说,“看人,也是看书。”
原罪之神没再说话。
她低头,继续看那本旧书。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以后,我会常来。”
“我知道。”玛尔扎哈说。
“你总能知道?”原罪之神问。
“图书馆从来不缺回头的人。”玛尔扎哈说,“尤其是第一次什么都没找,却坐到了天黑的人。”
原罪之神没接话。
可她的确常去了。
她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图书馆里的一个影子。有时坐在窗边,有时坐在最深处的旧梯旁,有时就站在某排书架前,一页一页地翻。她没再穿那身太显眼的黑裙,只披了件极薄的旧斗篷。暗红色的头发从兜帽边漏出来,像一小簇还没熄灭的火。
玛尔扎哈从不多问。
他只是每天在同一时间,给她放一杯水。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为什么是七分?”有一回原罪之神问他。
“太满,容易洒。”玛尔扎哈说,“太少,不够你坐那么久。”
“你记得我坐多久?”原罪之神说。
“我记性很好。”玛尔扎哈说。
“好到记住每一个进来的人?”原罪之神问。
“不是。”玛尔扎哈说,“只记特别的。”
“我特别吗?”原罪之神说。
“你很特别。”玛尔扎哈说,“你是主神里,唯一一个会和我说‘谢谢’的。”
原罪之神愣了一下。
她没发现。
“那只是客气。”她说。
“主神不需要客气。”玛尔扎哈说,“所以更像真的。”
原罪之神没说话了。
她后来知道,玛尔扎哈说那些话时,从不看她。他总是低着头,像在看书,又像在透过书看某种更远更轻的东西。图书馆那么静,他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她没问。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再后来,她在图书馆里遇见了布伦希尔德。
那是个很平常的午后。她正把一本刚看完的古史放回原处,就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极轻,极稳,像每一步都被量过。她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旧甲、腰后别着书卷的年轻女武神从书架间走出来。
“你总来。”布伦希尔德说。
“你也是。”原罪之神说。
“我来借书。”布伦希尔德说。
“我来看书。”原罪之神说。
“不一样吗?”布伦希尔德说。
“不一样。”原罪之神说,“借了会还,看了不走。”
“那你会把这里当家?”布伦希尔德问。
“家太重了。”原罪之神说,“这里更像一把不会自己动起来的椅子。坐上去,时间会慢一点。”
布伦希尔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们就这样认识了。
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谁介绍谁。只是一个人在找书,一个人在看书,两个人都喜欢安静,久而久之,就自然站到了同一个角落。
“你是原罪之神?”后来布伦希尔德终于问。
“厄拉厄斯。”原罪之神说。
“我叫布伦希尔德。”她说。
“我知道。”原罪之神说,“女武神的领袖。”
“是。”布伦希尔德说。
“你很强。”原罪之神说。
“还差得远。”布伦希尔德说。
“你在为谁守?”原罪之神问。
“为那些不能上桥的人。”布伦希尔德说。
“很好的答案。”原罪之神说。
“不是答案。”布伦希尔德说,“是位置。”
原罪之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和平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光很多,也很淡。淡得像泡过太多遍的茶,可也就是这种淡,让原罪之神慢慢松了下来。她不再每天盯着自己那点职责看。她把古海遗书收起来,把七罪溯环取下来,交给玛尔扎哈,说:“先放你这里。现在还用不上。”
“你确定?”玛尔扎哈问她。
“确定。”原罪之神说,“这东西太重。带着它,看不下书。”
“你不怕丢?”玛尔扎哈说。
“放图书馆,比放我自己身上还安全。”原罪之神说。
“谢谢你信我。”玛尔扎哈说。
“不是信。”原罪之神说,“是你这里最像它该待的地方。”
玛尔扎哈极轻极轻地把那枚六芒星项链收进一个很旧很旧的木盒里。那盒子外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看不出写的什么了。
“我会把它藏好。”玛尔扎哈说。
“别藏得太好。”原罪之神说,“我以后还要拿。”
“你会回来拿的。”玛尔扎哈说。
“嗯。”原罪之神说,“等再需要的时候。”
七罪溯环就这样留在了图书馆。
后来,她又把藏有七罪溯环的那本书,亲手放进了书架最深处。
那本书极厚,封面灰旧,夹在一堆更旧的书中间,毫不显眼。她做这件事时,只有布伦希尔德站在旁边。布伦希尔德没问,也没拦。
“你知道我放的是什么?”原罪之神问她。
“不。”布伦希尔德说,“但我知道,如果不是极重要的东西,你不会选这里。”
“这里有什么特别?”原罪之神问。
“这里最像你。”布伦希尔德说。
原罪之神看她一眼。
“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很让人拿你没办法。”她说。
“习惯了。”布伦希尔德说。
“没夸你。”原罪之神说。
“我知道。”布伦希尔德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极轻极轻地笑了。
那段日子,原罪之神偶尔也会去星之廊桥。
她站在桥边,看那些从没见过古龙与邪魔的年轻神明们来来往往。看他们为一块会发光的石头讨价还价,为一句听不懂的古神文争得面红耳赤,为某个只在晚上开放的花摊笑得满脸发光。
“真和平啊。”她想。
可她的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点极轻极轻的空。
不是难过。
也不是期待。
而是一种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安静。她看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现在”。
原来,她最渴望的东西,不是以后,也不是从前。
就是现在。
就是那些年轻神明们脸上,还来得及笑出来的样子。
有一次,她去生命之神那里。
阿美西斯还是那么小。小得像从花苞里刚掉出来的一粒芽。她坐在一张极大的木桌后,面前摆了一整排还没长成的小生命。有的像水母,有的像萤火,有的像一小团发光的毛球。它们极轻极轻地跳着,像在等谁。
“你还在造。”原罪之神说。
“停不下来呀。”阿美西斯说。
“为什么不停?”原罪之神问。
“因为世界还很空。”阿美西斯说。
“已经比我们醒来时满多了。”原罪之神说。
“还不够。”阿美西斯说。
“你造的这么多生命,到底是为什么?”原罪之神问。
阿美西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极亮极亮,像两片被春雨洗过的小湖。
“有了生命,才有希望。”阿美西斯说,“有了希望,便会有绝望。绝望之下,便是突破重围的情感。所以生命才如此伟大。”
“你真像一个写诗的小女孩。”原罪之神说。
“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女孩。”阿美西斯笑,“虽然也是生命之神。”
“你这话好傲娇。”原罪之神说。
“我才不是傲娇。”阿美西斯说。
“你刚笑的时候,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原罪之神说。
“我没有尾巴!”阿美西斯急了。
“比喻。”原罪之神说。
“你欺负我。”阿美西斯说。
“没有。”原罪之神说,“我只是喜欢看你急。”
“你这个人好讨厌。”阿美西斯说。
“主神之间不都这样。”原罪之神说。
“才没有。”阿美西斯说,“时间之神就不会这样,虚无之神也只会让我喝茶,空间之神整天板着脸,灭减之神……算了。”
“灭减之神怎么?”原罪之神问。
“你自己去问她。”阿美西斯说。
“她和卡俄斯在月之废墟。”原罪之神说。
“那你就别去。”阿美西斯说。
“我本来也没想去。”原罪之神说。
“你吃醋了?”阿美西斯说。
“没有。”原罪之神说。
“你眼睛朝左边看了。”阿美西斯说。
“我一直这样。”原罪之神说。
“骗人。”阿美西斯说。
“真的。”原罪之神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这儿?”阿美西斯问。
“因为你这儿热闹。”原罪之神说,“虽然你本人很吵。”
“我哪里吵了!”阿美西斯说。
“现在就很吵。”原罪之神说。
阿美西斯气得拿起一个像毛球一样的小生命扔她。原罪之神轻轻接住,又放回原位。
“别乱扔。”原罪之神说,“它还小。”
“你不是很冷淡吗?怎么还护着它。”阿美西斯说。
“我护的不是它。”原罪之神说,“是你还能为它生气的样子。”
阿美西斯愣了一下。
“你好怪。”她说。
“我们都很怪。”原罪之神说,“不然也当不了主神。”
那天,原罪之神在阿美西斯那里坐了很久。
她看那个小小的生命之神,在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之间忙来忙去。一会儿给这个盖片叶子,一会儿给那个吹口气。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可她的眼睛里,装着一种连原罪之神都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累不累?”原罪之神最后问她。
“累。”阿美西斯说,“可我不能停。”
“为什么?”原罪之神问。
“因为我是生命。”阿美西斯说,“生命不能停。一停,就真的会死掉。”
“那你会死吗?”原罪之神问。
“会。”阿美西斯说,“等世界不需要生命的时候。”
“世界会不需要吗?”原罪之神问。
“不知道。”阿美西斯说,“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在某一天。”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但我会一直做到那一天。”
原罪之神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爱嘴硬的小女孩,可能比她们所有人都更早就明白了什么。
后来,原罪之神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了。
她不是一下就察觉的。
而是像人站在一片极静极静的水边,先看到一两片叶子朝一个方向漂,然后发现,整片水面都在往那里斜。等她想伸手去拉时,水已经流走了。
神界里,有些神明开始变了。
不是脸。
不是力量。
是眼神。
他们笑起来时,嘴角还是在弯,可眼睛里没有光。他们说话时,用的还是以前的调子,可那个调子里像有另一层极淡极薄的东西。像有谁把他们的旧声音剥下来,套在了一个新东西上面。
“玛尔扎哈。”有一天,原罪之神走进图书馆,反手把门关上,“最近来得少的人,都是谁?”
“很多。”玛尔扎哈说。
“和我预料的一样。”原罪之神说。
“你早发现了。”玛尔扎哈说。
“现在才肯定。”原罪之神说。
“你准备怎么做?”玛尔扎哈问。
“查。”原罪之神说。
“和谁?”玛尔扎哈问。
“自己。”原罪之神说。
玛尔扎哈安静了很久。
“你其实可以去找灭减之神。”他说。
“不了。”原罪之神说,“她和卡俄斯在月之废墟。”
“我知道。”玛尔扎哈说,“可你们是主神。”
“所以我才更不该去。”原罪之神说,“她们那么开心。我再等等。”
“等什么?”玛尔扎哈问。
“等证据。”原罪之神说,“等我真的确定,这不再是我的多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玛尔扎哈说。
“哪样?”原罪之神问。
“你以前,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玛尔扎哈说。
“现在不是以前。”原罪之神说,“现在这个神界,值得我多等一等。”
玛尔扎哈看着她。
他的眼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忧虑。
“你变柔和了。”他说。
“大概吧。”原罪之神说。
“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柔和,就停下。”玛尔扎哈说。
“我知道。”原罪之神说,“所以我才更该看清它们长什么样。”
从那天起,原罪之神开始独自调查。
她重新走上星之廊桥,走过那些她曾以为永远不会有阴影的街道。她穿过千重城的层层灯火,听过几百个商贩在夜里低低交谈,也看过几场不该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的酒局。
她开始以极其敏锐的对罪恶的感知,去寻找那些已经变了的神明。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越来越多。
他们藏在人流里,藏在高塔后,藏在那些最热闹、最不可能被注意的地方。他们像从别的什么地方混进来的雨,打在地上,又化成旧城的湿。
有一天,她在廊桥中段拦住了一个戴兜帽的男人。
“你身上有第二空间的气味。”原罪之神说。
“你果然能找到我。”那人说。
“你们来了多少?”原罪之神问。
“多到你想不到。”那人笑。
“谁带你们进来的?”原罪之神问。
“没人带。”那人说,“我们本来就在这。”
“什么时候?”原罪之神问。
“从你们第一次把边界划在星海旁边开始。”那人说。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原罪之神说。
“对。”那人说,“等神界自己松下来。等你们这几位主神,开始觉得和平就是永远。”
“你以为你们能成功?”原罪之神说。
“我们没以为能成功。”那人说,“我们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原罪之神说。
“当你发现阳光底下有一只蟑螂的时候。”那人慢慢抬起头。
原罪之神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两片极黑极黑的、像被深渊最底下泡过的眼睛。
“其实蟑螂早就遍布整个家了。”他说。
原罪之神心里猛地一沉。
“你们做了什么?”她问。
“不是我们做了什么。”那人说,“是你现在才看见。”
原罪之神没再问。
她转身,朝审判庭的方向冲去。
她飞得极快。
快得像一道从旧夜里射出去的光。
可她的心,比她的身体更乱。她看见星之廊桥上的商贩还在笑,看见年轻的神明还在和摊主讨价还价,看见有精灵在喷泉边追着光。他们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最深最暗的缝里,悄悄爬到了最亮最亮的地方。
“太快了。”她想,“太快了。”
她恨不得自己从没觉得无聊。
恨不得自己一直站在星之廊桥上,永远只是看那些毫无意义的热闹。
“如果这是和平的代价。”她的声音像被风打碎。
“那我宁愿继续无聊下去。”
在去往审判庭的路上,她最后一次走进了图书馆。
门还是开着的。
灯还是柔的。
玛尔扎哈站在那堆旧书旁,像已经把所有事情都猜到了。
“你要去?”他问。
“是。”原罪之神说。
“不会好了。”玛尔扎哈说。
“我知道。”原罪之神说。
“可你还是要去。”玛尔扎哈说。
“因为我是主神。”原罪之神说,“我得到场。”
“七罪溯环还在那里。”玛尔扎哈说。
“我知道。”原罪之神说。
她走到书架最深处,抽出那本极旧极厚的书。
“就让它再留一会儿。”她说。
“你不带?”玛尔扎哈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原罪之神说。
“什么时候才是?”玛尔扎哈问。
“等所有人都露出脸的时候。”原罪之神说。
她把那本书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在和什么极重要极重要的人道别。
布伦希尔德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要走了?”布伦希尔德问。
“嗯。”原罪之神说。
“还回来吗?”布伦希尔德问。
“不知道。”原罪之神说。
“那我把你的杯子留着。”布伦希尔德说。
“留那个做什么?”原罪之神问。
“等你回来,还能喝七分满的水。”布伦希尔德说。
原罪之神看着她。
“好。”她笑了一下。
“别死。”布伦希尔德说。
“我是主神。”原罪之神说。
“主神也会死。”布伦希尔德说。
“所以才有意思。”原罪之神说。
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天已经变了。
不是暗,也不是黑。而是一种极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死死压住的灰。云层低得可怕,连风都像不敢动。
“要开始了。”她想。
她朝审判庭走去,没有再回头。
审判庭里已经坐满了。
不是满。
是挤。
神明们像从所有方向被驱赶进来一样,把那些曾经神圣、庄严的座位占得满满当当。他们中很多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神性。像一群披着旧神袍的陌生人,正等着一个很旧很旧的结局。
原罪之神走进去。
她没有坐。
她只是走到最后面,站在一根极粗极暗的石柱旁,像一尊从旧夜里被搬来的像。
她看见了灭减之神。
灭减之神站在最中央。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她的白头发像被风吹乱的雪,极乱极乱地披在肩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像在发颤。
“她知道了。”原罪之神想。
“她一定知道了。”
她也看见了其他主神。
空间之神坐在那里,脸绷得极紧,像随时会把整片空间都撕开。生命之神坐立不安,像肚子又疼了,又像在强忍着什么。时间之神的表情最复杂。她像想说什么,又像知道说了也没用。虚无之神则完全不同。她眼睛里的怒意像两团从虚空中被点着的冷火,像在等一个能扑上去的理由。
“现在,请所有神明表决。”一个极高极冷的声音在庭中响起。
“灭减之神,是否有罪?”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像一片从旧夜里突然长出来的森林。
“有罪。”
“有罪。”
“有罪。”
那些声音像从世界最深处翻上来的浪,一浪接一浪,把整个审判庭都淹了过去。
原罪之神站在最后,没有动。
她听见有人在喊:“还有原罪之神!她也是个没用的神!”
“她早就不该站着主神位了!”
“把她们都拉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
“来了。”她想。
“这就是我的工作了。”
她抬头,看向灭减之神。
灭减之神也看着她。
隔着整片举起的手,隔着所有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隔着从第二次神战开始前最后的、像湖水一样冰冷的寂静。
她们什么也没说。
可原罪之神知道,她们都听见了同一句话。
“我们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