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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晚安厄拉厄斯 晚安厄拉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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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静站在那里。
她像从一场极长极长的梦里走出来了。不是醒,是终于记起。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多年,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夜里走。为什么走了那么久,为什么脚底全是血,为什么手里一直握着一柄很旧很旧的剑。
风从竞技场上方吹下来,把她的白色短发吹得轻轻扬起。那些还浮在半空的灰烬像被什么极静极静的力量推着,极慢极慢地散开,像给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让路。
“这才对。”巴克轻声说。
它从潇静的头发里飞出来,没有像平时那样转来转去,没有像平时那样和萨麦尔拌嘴。它只是极静极静地飞到潇静面前,停在那里。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极亮极亮。
像两滴从世界最深处升起来的露。
“这才是我。”它说,“这才是我该成为的样子。”
它伸出那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手,极轻极轻地抱住了潇静。
“谢谢。”它说。
它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所有听见的人,都觉得像有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从自己心上极缓极缓地滑了过去。
“我找到我该回来的地方了。”巴克说。
潇静低下头,看着它。
“你一直都知道。”潇静说。
“不知道。”巴克说,“我只知道,我该和你们一起。直到刚才那一瞬间,我才明白。我不是为了旅行才来的。我是为了回来。”
“回来。”潇静轻轻重复。
“回到你这里。”巴克说,“回到我们。”
它松开手,极轻极轻地在潇静额头上碰了一下。那动作太小了,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可就在那一瞬间,潇静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一块空了很久很久的地方,突然被填上了。
暖的。
像很久以前,灭减之神第一次学会体谅什么时,心里升起的那种东西。
“欢迎回来。”卡俄斯说。
她站在几步外,白头发被风吹得极乱,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在笑。可那笑里全是泪。
“欢迎回来。”乌拉诺斯说。
“欢迎回来。”克洛洛斯说。
他们站在卡俄斯两侧,像从极古极古的时代里走出来的旧影。主神们很少会这样。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很多话都变成了多余。可这一刻,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欢迎回来,灭减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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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咏厅。
阿美西斯坐在台阶上,忽然抬起头。
“欢迎回来。”她说。
“怎么了?”布伦希尔德回头。
“她回来了。”阿美西斯说。
她伸出手,指向那六道悬浮的圆环。
灭减之环,正发着极稳极稳的光。
那光不像原罪之环那样一闪一闪,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颤。它极静极稳,像一轮从世界初生起就一直没有落下过的月亮。光不再外溢,不再摇晃。它只是亮着。永恒地、安静地、有序地亮着。
“灭减之神已经回来了。”阿美西斯说。
“那原罪之神呢?”布伦希尔德问。
“在等她。”阿美西斯说。
“等潇静做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等她去做该做的事。”阿美西斯说,“这是她们两个的债。现在,该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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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中央。
潇烬也抬起了头。
她看起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混乱了。那一金一黑的眼睛还在,可那黑色像被什么极温和的东西慢慢压了下去。她看着潇静,看了很久很久。
“欢迎回来,潇静。”她说。
那声音极轻,却极清楚。像有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了上来。
“原罪之神。”潇静说,“我来救你了。”
“我知道。”潇烬说。
“我会帮你还清你的原罪。”潇静说。
“我知道。”潇烬说。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极慢极慢地,把左手那柄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黑色铁剑,从地上捡起来。那曾是灭减之剑。可如今,剑身上的黑已经很淡了,像一层极旧极旧的灰。没有了湮灭,没有了风暴。只是普普通通一柄旧铁剑。
潇烬看着它,然后极认真极认真地把它插进自己面前的地里。
不是丢。
不是扔。
是像给一个老朋友让出位置。
“它不欠我了。”潇烬说。
潇静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
然后,同时动了。
不是试探。
不是保留。
是极快极快、极真极真的、用自己全部力量朝对方冲去。
“上!”萨麦尔喊。
她早已把自己催到了极限。
涅槃模式下的她,白金色的光从身体里像火焰一样向外涌。她的速度、力量、反应,全都拔高到了连她自己都从未到过的程度。她的锤子不再只是金色的,而是像被她整个人的意志包了一层,亮得发白。
“神技·金色天坠!”
她一锤砸下。
这一锤,竟真的和主神级的力量撞在了一起。潇烬用赦罪之刃去挡,两柄武器相撞,发出极恐怖的一声。整个地面都像被掀起来了一样,一圈白金色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炸开。
“我居然接住了!”萨麦尔还来不及高兴。
潇烬手腕一翻,把她连人带锤甩飞出去。
“好痛!”她摔在几十步外,滚了两圈。
“真丢脸。”阿丽娜在旁边说。
“换你!”萨麦尔喊。
“换我。”阿丽娜说。
她早就等着了。
修罗刀出鞘,蓝紫色的刀光像一条从最深处抽出来的闪电。她没有留手,甚至没有留后路。整个人像与那道光融为了一体,直朝潇烬斩去。
“神技·业斩!”
潇烬抬剑。
可这一刀,阿丽娜拼上了全部。
潇烬后退了半步。
“你看。”阿丽娜说,“我也能把你逼退。”
“你一直都能。”潇烬说。
“只是你不肯承认。”阿丽娜说。
“我承认。”潇烬说。
她再次挥剑。
阿丽娜像被一阵极强极烫的风打中,整个人朝后飞去,可她在半空中硬是扭过身子,用刀尖在地上一划,稳稳落地。只是腿已经软了,连站都站不直。
“别逞强。”萨麦尔说。
“你才逞强。”阿丽娜说。
“现在。”卡俄斯说。
她话音落下。
克洛洛斯抬起法杖,青色的时间之力像一张极细极密的网,落在潇烬周围。她的动作像被放进水里,慢了不少。乌拉诺斯同时出手,空间重压从四面八方聚来,把她周围那一点点残存的退路也全封死。
“就是现在。”卡俄斯说。
萨麦尔和阿丽娜一起冲出去,用尽全力去接潇烬挥来的赦罪之刃。两柄武器同时迎上,竟真的把潇烬的剑挡住了。
“快!”萨麦尔喊。
潇静动了。
她握着那柄已经真正属于她的灭减之剑,朝潇烬冲去。
那剑黑得极浓,极正。不是从外面镀上的黑。而像这把剑本身,就是世界最深处一段被凝固住的无声。
“原罪之神厄拉厄斯。”潇静的声音极轻极轻。
“你的罪,我收下了。”
剑出。
极快。
却也极静。
那一剑穿过时间、穿过空间、穿过那层极薄极薄的金色火焰,极准极准地,刺入了潇烬的胸口。
没有血。
没有痛呼。
四周的火焰,忽然全停了。
不是灭了。
是停了。
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摁下了暂停。
空气里的灰烬悬在半空,不动了。风声消失了。连那两道一直在天际尽头缓缓裂开的宇宙伤口,也像被谁极轻极轻地合上了一点。
“嗤。”
潇烬跪了下来。
她体内那股极乱极乱的灭减神识,像被这一剑彻底安抚了,极快极快地退去。金与黑的眼睛慢慢恢复成一种极静极静的颜色。那颜色太静了,静得让人想哭。
“你做到了。”潇烬说。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你……真的做到了。”
潇静也跪了下来。
她用力抱住潇烬。
用尽全身力气。
像要把这个一直一直挡在所有人前面的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潇烬!”她哭着喊。
“别哭。”潇烬说。
“我怎么能不哭……”
“你可是灭减之神。”潇烬说。
“可我也是潇静。”潇静说。
“我知道。”潇烬笑了。
她也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回抱了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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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围了过来。
萨麦尔第一个冲上前。
她没说话。眼泪像从眼眶里硬挤出来一样,大颗大颗地掉。
“你混蛋。”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们全杀了。”
“知道。”潇烬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萨麦尔喊。
“因为只有那样。”潇烬说,“才能把那些东西全拦住。”
“你可以叫我们一起!”萨麦尔说。
“你们会死。”潇烬说。
“我们不怕死!”萨麦尔喊。
“我怕。”潇烬说。
萨麦尔愣住了。
她第一次从潇烬嘴里,听到这个字。
“我怕。”潇烬又说了一遍,“比谁都要怕。”
“所以你才一个人。”阿丽娜走了过来。
她也跪了下来,跪在潇烬另一边。
“所以你才总是走在最前面。”阿丽娜说,“不是为了耍帅。是因为你看不得我们死。”
“你们知道还总往前冲。”潇烬说。
“因为我们也看不得。”阿丽娜说。
莫斯提马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把前襟打湿了一片。
“你总说我是小屁孩。”她抽着气说,“你自己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笨蛋。”
“我本来就不懂。”潇烬说。
“你懂。”莫斯提马说,“你比谁都懂。”
“不懂。”潇烬笑,“我要是懂,就不会把你们卷进来了。”
“我们早就卷进来了。”莫斯提马说,“从大地上开始。”
“是啊。”潇烬说,“从大地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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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神们静静站在一旁。
克洛洛斯擦了擦眼睛。
“不管时间流逝多久,我一定会找到你。”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那一次神战,是我自己太懦弱了。我没能把那场审判重新塑好。都怪我。希望你的来生,不会再这么多痛苦。”
“不怪你。”潇烬说,“你那会儿已经很累了。”
“可我还是……”
“我会回来的。”潇烬说,“别哭了,主神哭很丢人。”
“你以前也这么说。”克洛洛斯说。
“因为以前也没见你听。”潇烬说。
“你……”
“别说了。”潇烬笑,“等你找到我,再说。”
克洛洛斯别过脸去。
卡俄斯从人群后走上来。
她站在潇烬面前,低着头。
“厄拉厄斯。”她说。
“嗯。”
“你的七罪溯环和古海遗书,我给你放回老地方了。”卡俄斯说,“可我虚无空间里的藏品,全都被你毁了。气死我了。等你下次回来,一定要赔我。”
“好。”潇烬说。
“不赔也行。”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只要你回来就行。”
潇烬看着她。
“我会的。”她说。
卡俄斯终于没忍住。
她别开脸,眼泪极快极快地掉下来。
“你从没说过这种话。”她说。
“所以这次说了。”潇烬说。
“你最好真的。”卡俄斯说。
“真的。”潇烬说。
乌拉诺斯也走上前。
“你很勇敢。”他说。
“你也不赖。”潇烬说。
“下次见面,我们去喝酒。”乌拉诺斯说,“我要把以前没和你说完的话,全说完。”
“好啊。”潇烬说,“你别先醉。”
“我才不会。”乌拉诺斯说。
“你会。”潇烬说。
“我会。”乌拉诺斯笑了一下,“所以你要早点回来拦我。”
“好。”潇烬说。
阿美西斯走了过来。
她小小的身子在风里像一朵快被吹散的灰金色花。
“死亡是生命的诞生。”她说。
她的眼睛红红的。
“在故事的尽头,我们仍会相见。”
“我知道。”潇烬说。
“之后的事,交给我。”阿美西斯说,“我会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你放心吧。”
“我不放心你。”潇烬说,“你总哭。”
“我不哭了。”阿美西斯说。
“骗人。”潇烬说。
“现在不哭。”阿美西斯说。
“好。”潇烬说。
她慢慢看向潇静。
“灭减之神潇静。”她说。
“我在。”潇静说。
“我以原罪之神厄拉厄斯的身份,接受你的审判。”潇烬说,“我的罪,还清了。”
“我以灭减之神潇静的身份,判定你的原罪已经赎完。”潇静说。
她的声音极稳。
可眼泪已经流得止不住。
“厄拉厄斯。”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真的好自私。”潇静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潇烬说。
“一个人把什么都做了。”潇静说,“一个人痛,一个人走,一个人把所有事全背在身上。你从没问过我们想不想和你一起背。”
“因为我知道。”潇烬说。
“你知道什么?”潇静问。
“知道你们一定会想。”潇烬说,“所以我才更不敢。”
“笨蛋。”潇静说。
“嗯。”潇烬说,“所以这次,换你了。”
“换成什么?”潇静问。
“换你,把我还给世界。”潇烬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再替我把这个世界,好好看下去。”
潇静抱紧了她。
“我会的。”她说。
“还有……”潇烬说。
“什么?”
“花。”潇烬说,“等回到大地上,替我去看看。”
“什么花?”潇静问。
“随便什么花。”潇烬说,“白色的就好。”
“好。”潇静说。
“晚安。”潇烬说。
“晚安。”潇静说。
“晚安。”萨麦尔说。
“晚安。”阿丽娜说。
“晚安。”莫斯提马说。
“晚安。”卡俄斯说。
“晚安。”克洛洛斯说。
“晚安。”乌拉诺斯说。
“晚安。”阿美西斯说。
“晚安。”布伦希尔德说。
“晚安。”诗寇蒂说。
“晚安。”巴克轻轻说。
潇烬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
没有最后一声巨响。
她像睡着了一样。
在所有人身边,极安静极安静地,把最后一口气,轻轻放了下来。
潇静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松手。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在那已经没有任何声音的耳边,极轻极轻地说:
“我会记得你。”
“一直一直。”
“直到我也走到轮回之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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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们把潇烬带回了圣咏厅。
再后来,战争结束了。
恢复得很快。
快得让所有人都有点恍惚。
空间之神把那些裂开的天重新框了起来。虚无之神从虚空里拉出材料,又用极短的时间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生命之神和布伦希尔德、诗寇蒂一起,在圣咏厅前种下了一小片白色的花。
“她应该会喜欢。”阿美西斯说。
“会的。”布伦希尔德说。
“你连她喜欢什么都知道?”阿美西斯说。
“不知道。”布伦希尔德说,“但白花很好。”
“是啊。”阿美西斯说,“白的,最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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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傍晚。
众人在主神殿外的花园里坐着。
天已经不再裂了。神界的颜色重新变得柔和。太阳不再像被打碎了,而是极慢极慢地往西边沉。几片金色的云停在半空,像在等风。
“真好啊。”萨麦尔说。
她仰面躺在一片草地上,翘着腿。
“像梦。”阿丽娜说。
“比梦好。”萨麦尔说,“梦会醒。”
“你也有说这种话的时候。”阿丽娜说。
“偶尔。”萨麦尔说。
“潇静呢?”莫斯提马问。
“在那边。”诗寇蒂指了指。
花园最边上,潇静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望着远处。
风吹起她白色的短发。那件复古欧式长裙的下摆,在晚风里极轻极轻地摇。
卡俄斯走到她身边。
“在想她?”卡俄斯问。
“嗯。”潇静说。
“她一定听见了。”卡俄斯说。
“我知道。”潇静说。
“我们会再见的。”卡俄斯说。
“不是马上。”潇静说。
“不是马上。”卡俄斯说。
“但会。”潇静说。
“会。”卡俄斯说。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然后,潇静忽然说:
“要不要去喝点什么?”
“好啊。”卡俄斯说。
“我请。”潇静说。
“你还有钱?”卡俄斯说。
“没有。”潇静笑了。
“那还你请?”卡俄斯说。
“记你账上。”潇静说。
“你真是……”卡俄斯也笑了。
“是不是比以前更让人拿你没办法了。”潇静说。
“是。”卡俄斯说,“所以我更喜欢了。”
两人对视。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月慕虚境那片银色薄雾里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害怕了。
只有晚风,和一片极轻极轻的、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