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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罪与罚之火 原罪之神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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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咏厅的低鸣变了。
原本那声音像从极远极远处浮上来的旧歌,柔和、沉静,像能把人骨头里的战栗都慢慢熨平。可当阿美西斯说出那句话之后,那低鸣忽然像被什么从中间拧了一下。变高了。变细了。像有无数道看不见的弦,在同一瞬间被拉到了极限,只要再重一点,就会全部断开。
“现在的原罪之神,已经和灭减之神融为了一体。”阿美西斯说。
她的声音没有抖。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声音的里面是空的。像一口被挖去了最深处泉眼的井。
“她选择了一个无法逆转的结果。”
“什么结果?”萨麦尔第一个问。
“轮回之柱。”阿美西斯说。
她没等别人再问,自己先说了下去。
“主神死亡之后,并不会通过我复活。主神没有神核。你们以前看见的、听说的神核,都只是属于正神、从神,那些从我的生命里长出来的孩子们。可主神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那六道正在极快极快旋转的共鸣环。
“主神所囊括的,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真理。他们死了,不是碎成神核,而是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潇静问。
“轮回之柱。”阿美西斯说。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极轻极轻地一划。
圣咏厅上方,六道环同时一亮。其中一道环忽然像被什么照亮了内部,透出极淡极淡的、像无数薄雾叠成的光影。那光影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根极长极长的柱子,从极高的天顶一直通到极深极深的地下。柱子表面布满了裂痕,可每一道裂痕里,都有光在极慢极慢地流动。
“主神的神识会经过那里保存着。”阿美西斯说,“然后在世间任何可能出现生命的地方重新降生。”
“重新降生?”阿丽娜低声重复。
“对。”阿美西斯说,“没有记忆,没有力量。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得从头来。他们的力量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去探索,才有可能会找回来。就像你们身边的潇静。”
她看向潇静。
“她就是这样从人类中降生的。从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到现在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主神的重生,从来都不是一睁眼就什么都会。而是得从泥里、火里、血里,重新把自己挖出来。”
“那原罪之神呢?”萨麦尔问,“她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是。”阿美西斯说,“但灭减之神当时并没有真正杀死她。”
“什么?”萨麦尔瞪大了眼。
“潇烬的肉身,是灭减之神用自己残留力量做出来的。”阿美西斯说,“她将原罪之神的神识通过轮回之柱,再次降生在潇烬这具身体里。所以原罪之神才能同时使用两把武器。赦罪之刃,灭减之剑。因为她身上,本来就有两个人的东西。”
卡俄斯没有反驳。
她站在旁边,白色长发极轻极轻地晃着,像在听,又像已经早就知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泽米娜开口了。
“我是说。”阿美西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沉极重,“主神的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罪。没有任何语言能衡量它。也没有任何神能替它赎。”
“那潇烬现在算什么?”阿丽娜问。
“她正在做的事,就是替所有主神去赎那不可赎的罪。”阿美西斯说。
她忽然哭了出来。
没有前兆。
不是那种隐忍的、眼眶微红的哭。而是极突然地、像有什么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断了,一下子全涌上来。她弯下腰,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古海遗书上有所有万物的原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把它插进自己,又吞下七罪溯环。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焚烧一切罪孽的火焰。”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可火焰最中心,是冷的。你们知道吗?是最冷最冷的冰。她现在承受的,是没有任何神明能承受的痛苦。她在替我们所有人烧。”
“阿美西斯。”布伦希尔德走过去,极轻极轻地扶住她。
“我没事。”阿美西斯哭得更厉害了,“我只是好疼。好疼好疼。”
“不是肚子。”诗寇蒂小声说。
“不是肚子。”阿美西斯也说。
她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像抓着一根从旧世界伸下来的绳。
“是所有生命。”她说,“我听得见,全都听得见。那些神在死,在叫,在碎。他们的神核一个一个裂开,像从我身体里拔出来的牙。每一个都连着我的血。每一个都叫我母亲。可我救不了他们。我谁也救不了。”
她哭得几乎要吐出来。
整个圣咏厅都像在她的哭声里轻轻发颤。
“那些孩子……”她说,“他们有些才诞生没多久,有些连自己的真名都还没想起来。他们全都在喊我。全都在说,母亲,好疼,母亲,好冷。我……”
她没再说下去。
因为布伦希尔德已经抱住了她。
“没事。”布伦希尔德说。
“有事。”阿美西斯把脸埋进她肩里,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那就有事。”布伦希尔德说,“可你还在。你还在,就不算全塌。”
“你好会说话。”阿美西斯哭得更凶了。
“我嘴笨。”布伦希尔德说。
“你明明会。”阿美西斯说。
“只对你。”布伦希尔德说。
诗寇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
她从来没见过主神哭成这样。
在她的记忆里,主神都是那些高高坐在神座上、说一句话就能让星河改道的存在。可眼前的阿美西斯,只是一个又小又软、因为孩子们在死去而哭到发抖的女孩。
“我第一次看见主神哭。”诗寇蒂低声说。
“我也是。”萨麦尔说。
“她真好。”莫斯提马说。
“好得不像个神。”萨麦尔说。
“所以她才怕。”卡俄斯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原罪之神推开我之前。”卡俄斯说,“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阿丽娜问。
“她说,她身上的原罪最为深刻。如果有最后一次,叫灭减之神再救她一次。”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圣咏厅的低鸣慢慢托着。
“然后她推开了我。让我把空间之神和时间之神带走。她说,等我们到了圣咏厅,恢复过来了,再去找她。”
“再去找她?”萨麦尔说,“她还想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卡俄斯说,“是去帮她结束。”
“结束什么?”萨麦尔问。
“结束她的失控。”卡俄斯说。
“怎么结束?”萨麦尔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杀了她。”卡俄斯说。
全场一下静了。
比圣咏厅本来的静还要静。
像有人忽然把最后一点声音也拿走了。
“你说什么?”萨麦尔像没听清。
“必须杀了她。”卡俄斯重复了一遍。
“你疯了!”萨麦尔冲上去,一把抓住卡俄斯的领口,“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你不是一直看着她吗!你现在要我们去杀她?”
“正因为看着她。”卡俄斯没有挣扎,“我才知道,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有人能去杀她。”
“她亲口说的?”萨麦尔问。
“她的确说过。”卡俄斯说,“叫灭减之神再救她一次。”
“那也不一定是你。”
“所以我才让你信我。”卡俄斯说。
她看着萨麦尔的眼睛。
那红色瞳孔极静极静,像一片已经被风吹干了的湖。
“原罪之神在失控前,选择了一个人留下来。她想用自己,去和那两个跟主神级别差不多的怪物战斗。她最大的目的,是让我们保护好圣咏厅。只有轮回之柱没有断掉,我们才有逆转一切结果的可能。”
“轮回之柱是什么?”阿丽娜问。
“就是主神死后会去的地方。”卡俄斯说,“正神有神核,所以能被生命之神重新孕育。可主神没有。主神死后,神识会经过轮回之柱,在世间任何有生命的地方重新降生。下一次,他们可能还是人,可能是动物,可能是你们根本想象不到的微小生命。”
“也就是说,主神是能不断回来的?”阿丽娜说。
“对。”卡俄斯说,“但灭减之神不行。”
“为什么?”阿丽娜问。
“因为灭减之神的力量,是湮灭。它是所有力量里最接近‘无’的一种。灭减之神自己无法通过轮回之柱。她一旦真正死去,就回不来了。所以,当初灭减之神才没有真正杀死原罪之神。她用自己的残留力量造了潇烬的肉身,再通过轮回之柱,把原罪之神的神识重新放进去。”
她看向潇静。
“所以原罪之神才认识你。才有一张和你一样的脸。因为你本来就是她最熟悉的旧人。”
潇静没说话。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卡俄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如果这一次,她被自己身上那个已经疯了的部分带走,那灭减之神就会从轮回之柱外真正消失。到时候,没有人能再审判她。没有人能再救她。也没有人能再回来。”
“所以必须由我去。”潇静说。
“是。”卡俄斯说。
“可我没有那部分。”潇静说。
“你有。”卡俄斯说。
她看向巴克。
“只是它还不在你体内。”
巴克从潇静头发里探出头来,青绿色眼睛眨了两下。
“我?”它小声说。
“对。”卡俄斯说,“你就是灭减之神当初拿出去的东西。她的意志,她的共感,她的……”
“她的心。”阿美西斯接了一句。
巴克呆了一下。
“我……我有那么厉害吗?”它说。
“有。”卡俄斯说,“所以待会儿,你得和潇静一起。”
“可我怕。”巴克说。
“我也怕。”卡俄斯说。
“那怎么办?”巴克问。
“一起怕。”卡俄斯说,“然后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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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竞技场。
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紫黑色的云像被谁用大棒子搅碎了一样,在东边和西边同时燃烧。金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湮灭在云层里交错,像两群撕咬在一起的巨兽。雷声不断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不是一下一下,而是像整片天都在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往下捶。
潇烬站在竞技场残破的中央。
她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更像一场没有边界的灾难。
她的左手里,赦罪之刃亮得像从黎明里切出来的一道光。右手里,灭减之剑黑得像把世界最深处没有太阳的一段,硬生生抽了出来。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里面往外冲。像有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谁都想先说话。
“还没完。”她说。
她的声音像被火烧过的石头,又沉又裂。
天边,贝尔伦德和古瑟托夫再次压了上来。
龙鳞已经掉得七七八八了。贝尔伦德的左半边身体几乎露出了骨头,可那些骨头像红铁一样亮着,竟比鳞片还硬。古瑟托夫的雾身少了将近一半,原本数不清的触手和脸只剩零零散散几缕,像被扯烂了又胡乱拼上的旧布。
“你现在还能撑多久?”贝尔伦德说。
“很久。”潇烬说。
“你的手在抖。”古瑟托夫说。
“因为它兴奋。”潇烬说。
“你骗谁。”贝尔伦德说。
“骗你。”潇烬说。
她没再等。
赦罪之刃先动了。
金色的火从她左手喷出去,像一条从天空垂下来的河。那火不烧空气,不烧石头,只烧有罪的东西。反叛神明们一个接一个地烧起来,像在紫黑色的夜里开出一朵朵金色的花。
“就这点?”古瑟托夫冷笑。
他挥出最后几根触手,缠住潇烬的左臂。潇烬没有躲。她只是把灭减之剑换到正手,反手一斩。黑色的剑风像一道无声的夜,把那些触手从根部齐齐抹掉。
“啊——!”古瑟托夫退了。
“你也有今天。”潇烬说。
她提着双剑,朝两位领袖冲去。
三道光再次撞在一起。
整座竞技场像被从里往外撑爆。原本还勉强完整的看台、石柱、浮空平台,全在这一次撞击里化成粉末。有几块极大的碎石甚至被抛到了神界的天顶,像几颗倒飞的流星。
“你越来越不行了。”贝尔伦德一口龙息喷来。
潇烬偏过头,躲开了大半。
可她没能躲掉古瑟托夫从后面伸出来的一根尖刺。
那尖刺从她后腰扎进去,又从前腹穿出来。
“咳……”
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不是红的。
是金色的。
那金色一落到地上,就烧起来,像一滴滴从太阳里掉出来的火。
“原来你也会流血。”古瑟托夫说。
“血?”潇烬低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
“这不是血。”她说,“这是我快死的时候,身体替我点的灯。”
“那你就快死了。”贝尔伦德说。
“快?”潇烬抬起头。
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
太亮。
亮得像有谁在极深的夜里,忽然把两轮月亮从她眼眶里点着。
“你们不知道。”她说。
“什么?”贝尔伦德忽然有些迟疑。
“我还没开始。”潇烬说。
她拔出刺穿自己身体的那根尖刺,像拔出一根极细极细的草。然后,她把自己的血抹在灭减之剑上。
黑色的剑身,像被唤醒了一样,发出极低极沉的咆哮。
“快什么?”古瑟托夫又冲上来。
潇烬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风。
听见了龙翼切开空气的声音。
听见了深渊最深处,无数魔物还在往上爬的声音。
也听见了,脑海深处,另一个声音。
“没想到你还真做得出来呀。”灭减之神说。
“没办法。”原罪之神说,“最优的结果,只能这么做了。”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你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灭减之神说。
“我知道。”原罪之神说。
她看见一片花圃。
极白极白的小花,在风里慢慢摇。她和灭减之神肩并肩走在那片花圃里。夕阳从远处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你是真的恨我吗?”灭减之神问。
原罪之神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不能算是真正的恨。”原罪之神说,“我们的罪恶同样很重。重到没有任何神明能够审判我们。这,算不算一份罪呢?”
“真有意思。”灭减之神笑了,“原来你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谁都有。”原罪之神说。
“下次别逞强了。”灭减之神说,“我再帮你最后一次。也会在你最后的时候,亲手再次解决你。这是一份馈赠,也是一份审判。”
“本来我的罪业就需要你的审判。”原罪之神说,“这样不更好吗?下次别再把古海遗书给我了。一直替你保管它,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灭减之神说。
两个人肩靠着肩,像两片刚从旧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在花圃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下去。夕阳慢慢沉下去。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花圃消失。
潇烬重新站在竞技场中。
她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谢谢你,灭减之神。”她低声说。
然后,她把赦罪之刃插在地上。
双手,握住了灭减之剑。
“我希望你,快点来审判我。”
她说完。
整个身体里的力量,像被从最深处一下子全放了出来。
金色与黑色。
赦罪与湮灭。
两道光辉同时从她体内炸开,又极快地收束到剑身上。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颜色。不是金,不是黑。是两种力量绞在一起后,生出来的、连主神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罪业焚尽。”
潇烬挥剑。
那一击,从天空落下。
像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剑上。
竞技场被一分为二。
不是裂开。
是从中央,被彻彻底底地切成了两半。地面、看台、空气、云层,甚至那看不见的法阵,全在这一剑下朝两侧分开。无数还在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邪魔,刚露出半截身子,就被那力量从存在上抹去。
深渊裂隙,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贝尔伦德和古瑟托夫躲得极快。
可他们还是没完全躲开。
古龙左侧的半截身体,凭空没了。
不是被砍掉,也不是被炸碎。
是“没了”。像那道剑光经过后,那一部分身体就被世界抹掉了。连灰都没剩下。
古瑟托夫同样。
他的雾身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像一截被吹得快要断掉的烟。
“怎么可能……”贝尔伦德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你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力量!”古瑟托夫尖叫。
潇烬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不是人的眼睛了。
一只金色,一只黑色。
像两个不同世界的神,同时挤在一张脸上,看着他们。
“生命之神会宽恕你们。”潇烬说。
“时间之神会让事情回到还没发生的时候。”
“空间之神会把你们隔绝在现实之外。”
“虚无之神会把你们关进禁闭。”
她一边说,一边朝他们走去。
“原罪之神会审判你。”
“灭减之神会真正杀死你们。”
“而我现在要做的。”
她举起两柄剑。
“就是审判,加处死!”
剑落。
宇宙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极长极长,从神界的中层一直延续到上层。像有谁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整个天空当成了一块布,从中间慢慢地划了过去。裂缝里不是黑,也不是光。是一种极空极空的颜色。像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道伤口。
那是最初的伤。
也是最后一道。
潇烬站在裂缝之下。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空了。
像一个人,把最后一点自己,也交了出去。
“谁有罪。”她轻声说。
“谁留下。”
她的目光扫过整片竞技场。
极远处,几个低阶魔物只是和她的视线对上了一瞬,就自己烧了起来。连惨叫都来不及。一个反叛的神明想跑,可她只是抬了一下剑风,那神明就凭空消失了。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
只有潇烬一个人站在那里。
像一尊已经分不清神与魔的旧像。
像一团还在烧、却已经感觉不到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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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咏厅。
阿美西斯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隐忍的、捂着脸的小声哭。而是像一个孩子忽然被人从最热闹的地方推进了最冷的黑屋里,极响极响地哭了出来。
“好痛!好痛啊——!”
她抱着自己的头,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进去。
“我的孩子们……好多的孩子……全都没了……”
“阿美西斯!”布伦希尔德冲过去扶住她。
“不见了……他们全都不见了……连神核都没有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河。她的身体在极轻极轻地发抖,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这是我要承受的。”她一边哭一边说,“每一个死掉的生命,都像从我心里拔掉一根刺。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可我还是好疼。好疼好疼。为什么……为什么创造生命的人,也要品尝所有死亡……”
她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主神。”布伦希尔德说,“您别说话,先休息。”
“不能休息。”阿美西斯抓着她,“轮回之柱还在。可它快断了。它在响。我听见了。它一直在响。好像也要和那些孩子一起走……”
“不会的。”布伦希尔德说,“我们还在。”
“你们还在。”阿美西斯看着她。
“我们还在。”布伦希尔德说。
“那你们哪里也不要去。”阿美西斯说,“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陪着我。我好怕。我怕下次再有人死,我就再也数不清了。”
“不会。”布伦希尔德说,“你数不清的时候,我帮你数。”
“你骗人。”阿美西斯说。
“我从不骗你。”布伦希尔德说。
“你刚刚才骗我。”阿美西斯说。
“那是为了让你不哭。”布伦希尔德说。
“可我还是哭了。”阿美西斯说。
“那就哭。”布伦希尔德说,“我在这里。”
诗寇蒂站在一旁,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总爱捉弄人、说话像带刺一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生命之神,居然会哭成这个样子。
“她像个真正的母亲。”诗寇蒂说。
“她本来就是。”布伦希尔德说。
“可我们以前总嫌她烦。”诗寇蒂说。
“不怪你们。”布伦希尔德说,“她平时那副样子,谁都不会想到这些。”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诗寇蒂说。
“去守着门。”布伦希尔德说,“别让任何脏东西再踩进来。”
“那你呢?”诗寇蒂问。
“我在这里。”布伦希尔德说,“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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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
魔物还在涌来。
那些东西已经不像前几波了。它们像被什么极深极远的力量驱赶着,全都变得极疯狂。有的还没长完整,就朝众人扑来。有的身上长满了眼睛,一边爬一边哭。
“好多。”萨麦尔说。
“比刚才多了十倍。”泽米娜说。
“它们怕了。”阿斯莫德说。
“怕还冲?”萨麦尔说。
“就是怕才冲。”阿斯莫德说,“因为后面有比死亡更让它们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萨麦尔问。
“原罪之神。”阿斯莫德说。
她挥动镰刀,把一排扑上来的魔物清空。
“所以这些才拼了命地往这里挤。”她说。
“那它们可来错地方了。”梅利亚说。
她抬手,玫瑰之刃点出满天花瓣。
“神技·永恒花圃。”
花瓣落在哪里,哪里就长出一根极细极细的藤。那些藤缠住魔物的腿、爪、翅、颈,把它们一点点拉回地里。
“不能杀光。”梅利亚说,“只能封。”
“为什么?”萨麦尔问。
“因为生命之神已经快撑不住了。”梅利亚说,“能少死一点,就少死一点。”
“你还真是个医者。”萨麦尔说。
“现在也是了。”梅利亚说。
“真好。”萨麦尔说。
她抬起锤子,把两只绕过花圃的魔物拍回雾里。
“神技·金色天坠。”
锤子砸下时,她控制得极好。只落在魔物群中间,没有碰到圣咏厅的地面。一圈金色的冲击像从地底炸出来,把几十只魔物冲上了半空。
“上面。”诗寇蒂说。
“我。”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已经站了起来。
胜利之枪脱手。
金色的枪光像一条逆着雨往上飞的龙,把那些被冲上天的魔物串成一线,又在半空爆开。
“外面还有。”泽米娜说。
“那就继续。”萨麦尔说。
六个人像六道钉死在圣咏厅门口的光,再没有让任何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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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
潇烬已经看不清了。
她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血,哪里是火。她只知道自己在走。朝那两个还没死透的东西走。手里的剑很重。重得像把整个世界的罪都挂在了手腕上。
“你……别过来。”贝尔伦德往后退。
“你别过来!”古瑟托夫也往后退。
可他们能退到哪里去呢。
整个竞技场已经被切开了。他们身后的空间也在那极长极长的裂缝边颤动,像随时会碎掉。
“我说过。”潇烬抬起两柄剑,“你们连罪都不是。”
“只是两只躲了太久的老鼠。”
“不——!”
她落剑。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极宽极宽的裂缝,从她剑下蔓延开来。像把整个宇宙当成了一张纸,从中间慢慢撕开。裂缝里,是比虚无还虚无的颜色。
贝尔伦德和古瑟托夫被吸了进去。
没有挣扎。
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像他们从未来过。
潇烬站在裂缝前。
她慢慢转过身。
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竞技场。是已经被她切开的天空。是还在不停燃烧的金色火焰。
“还有谁。”她说。
没有人回答。
“还有谁。”她又问了一遍。
她看见远处有极淡极淡的光。那是圣咏厅的方向。
“潇静。”她忽然说。
那名字从她嘴里飘出来,极轻极轻,像一片从旧世界最深处飞来的雪。
“你来了吗?”
“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然后,她终于站不住了。
两柄剑从她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她像一尊被风吹化了半边的旧像,极慢极慢地,跪了下去。
“快点。”她说,“在我还没忘记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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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咏厅外。
潇静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阿丽娜问。
“我听见她了。”潇静说。
“谁?”阿丽娜问。
“潇烬。”潇静说。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
“她在叫我。”
“我们得走了。”卡俄斯说。
“我知道。”潇静说。
她看向圣咏厅里面。
阿美西斯已经重新站起来了。她的小脸还全是泪,眼睛红得不成样子,却仍极努力地站直。
“去吧。”阿美西斯说,“去把她带回来。”
“好。”潇静说。
“我也去。”萨麦尔说。
“我。”阿丽娜说。
“还有我。”巴克说。
“还有我。”卡俄斯说。
“空间之神,时间之神。”潇静看向他们,“你们也来。”
“不用你说。”乌拉诺斯说。
“我们本就要去。”时间之神说。
“那就走。”潇静说。
她转过身。
朝竞技场的方向。
朝那个已经跪在风里、还在等她的潇烬。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