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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与我一起下地狱吧 阿斯莫德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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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味道。
像血,像海,像旧花腐烂之后又长出新芽。还像一场巨大的、从大地一直烧到神界的野火,终于烧到了它最末尾的一截。没有人说话。看台上的神明像被抽去了声音,只能听见偶尔几声极轻极轻的咳嗽和法阵运行时的低鸣。
人类已经五连胜了。
现在,站在场上的人类,只剩阿斯莫德一个。
莫斯提马靠在通道旁,离台边很近。她没拿法杖,只是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用上的旧物。她一直看着阿斯莫德,像在看一个从来不愿意被人读懂的人。
“小屁孩。”阿斯莫德忽然开口。
她背对着莫斯提马,血色的镰刀已经握在手里。那镰刀极长,刃如残月,红得像从活物体内直接剥出来的一根骨。
“别这么叫我了。”莫斯提马说。
“你本来就是。”阿斯莫德说。
“就今天。”莫斯提马说。
“为什么?”阿斯莫德问。
“因为今天这场,不是普通的架。”莫斯提马说,“是最后一架。”
阿斯莫德没说话。
她只是把镰刀往肩上一放,像要出门收一笔旧账。
“阿斯莫德。”莫斯提马又叫她。
“有屁快放。”阿斯莫德说。
“你一定得活下来。”莫斯提马说。
阿斯莫德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哦”了一声。
“如果你这次还活着。”莫斯提马说,“我会告诉你那个人的真相。”
阿斯莫德终于回过头。
她的血色瞳孔骤然放大。那红色的深处,像有什么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忽然被人用一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你说的是萨拉吗?”她问。
她的声音极低。
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的旧伤口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对。”莫斯提马说。
“一言为定。”阿斯莫德说。
她头也不回,朝平台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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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神位上。
潇静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平台,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她的手指轻轻绞着自己的裙角,像在数那些已经打过去、再也回不来的时间。
“战斗马上就要迎来尾声了。”时间之神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你还有考虑的时间,潇静。”
潇静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时间之神重复了一句,“可你不愿选。”
“不是不愿。”潇静说,“是还没等到。”
“等什么?”时间之神问。
“等一个必须选的时候。”潇静说。
“如果到了时候,你还是选不出来呢?”时间之神问。
“会有东西替我选的。”潇静说。
“那不算你的选择。”时间之神说。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才一直想。”
卡俄斯坐在旁边的位置。
她端着一只极小的白玉杯,杯中的仙草茶泛着极淡的青色。她没看潇静,也没看时间之神。她只是极慢极慢地喝着,像要把这杯茶喝到世界尽头。
可她的心,已经飘到了别处。
她看见台上那个红色身影。看见她肩上那柄像被血泡过的镰刀。看见她走得那么随意,像对一切都已经习惯了。
“最后一场了吗。”卡俄斯心里想。
她放下茶杯。
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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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走上台时,整个竞技场都亮了一下。
那是她身上自带的、从失忆庭院里带出来的光。极白,极清,像冬天早晨第一场雪。她的长发像被月光洗过,身后没有披风。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刀。
那刀通体金色,刀身上覆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火焰。火并不大,却让整把刀看起来像从太阳边缘切下来的一道边。
“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又要再搏命一次。”阿斯莫德说,“唉,什么时候才可以有一个难得的休假。”
加百列笑了一下。
“死掉就可以了。”她说,“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倒挺会安慰人。”阿斯莫德说。
“我没想安慰你。”加百列说,“我只是告诉你,神界没有休假。人类也没有。”
“说得好像你真懂人类似的。”阿斯莫德说。
“我杀过很多。”加百列说。
“真巧。”阿斯莫德说,“我也杀过很多。”
“那开始吧。”加百列说。
阿斯莫德没再说话。
她一步踏出,镰刀横扫。
那一击极快极快。像一道从傍晚天边忽然掉下来的红色月牙,带着一种几近妖异的美。刀风过处,整个平台像被切成了两半,空气都发出“嘶”的一声。
加百列没有躲。
她举起真理之刃,迎了上去。
“铛——!”
一声极清极响的撞响。
然后,阿斯莫德就知道不对劲了。
那股火顺着镰刀烧了过来。
不是普通的热。
而是从真理之刃里涌出来的、能烧透灵魂的烈焰。它从她的刀身一直烧到她的手腕,又顺着手腕钻进她的身体。阿斯莫德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所有的平静全被搅碎了。那些火像有意识一样,在她的血管里游走,把她这一生所有恨过的人、恨过的事全都从旧坟墓里翻了出来。
“呃……!”
她猛地后退,连镰刀都差点脱手。
“这是真理之刃。”加百列说,“所砍之处,世间的仇恨都会被释放。你这种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恨。”
“哈……”阿斯莫德喘着气,却还在笑,“你倒是挺会挑武器。”
“不是挑。”加百列说,“是配。”
“配谁?”阿斯莫德说。
“配你。”加百列说。
阿斯莫德没再笑。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力量确实在下降。
她最大的倚仗,就是血。她极度渴望鲜血。可从进入神界到现在,这里一滴能用的血都没有。她以前杀过的人极多。她把他们的血一点点收起来,储在体内,像一座会走路的血库。可现在,那血库在被真理之火一口一口地烧。
“没有血,你只会越来越弱。”加百列说。
“我知道。”阿斯莫德说。
“可你还是要打。”加百列说。
“不然呢?”阿斯莫德说,“我还能跪下来求你?”
“你可以跑。”加百列说。
“我跑够了。”阿斯莫德说。
“那你就死。”加百列说。
她挥剑。
真理之刃上的火陡然暴涨。
一道极长极亮的金色剑光从天空劈下,像把整片夜空从中间撕开。阿斯莫德抬手去挡,镰刀被震飞出去,她整个人也被那火掀得飞了起来。然后,她感觉不到左肩了。
她的左臂,被整条斩了下来。
“阿斯莫德——!”莫斯提马在台下喊。
“别喊。”阿斯莫德从地上爬起来,断臂处血如泉涌。她看都没看那掉在地上的胳膊一眼,只是用剩下的右手重新抓住镰刀。
“元技——”
她咬着牙。
“搏杀!”
那一刀极宽极宽。
像把整片竞技场的上空都变成了一把镰刀的刀刃。红色的刀光从东到西,横贯全场,像一轮被拉长到极致的残月。加百列神情微变,举剑横挡。
“神技——真理斩!”
金色与红色撞在一起。
天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光极强极强,强得所有人都忍不住闭眼。
等再睁开时,阿斯莫德已经被分成了两半。
她的身体像被一束极细极热的线从中间切过,连血带骨,整个断裂。然后,那两半身体朝两边倒去,砸在台上,又碎成了更多块。
“不……!”莫斯提马的声音像被劈开了。
潇静也站了起来。
“人类输了一场。”她低声说。
“未必。”卡俄斯说。
“可她已经……”
“你看。”卡俄斯说。
她伸出手,指向平台。
潇静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平台在变湿。
不是水。
是血。
极浓极浓的血。
那些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像从每一道地缝、每一寸空气里渗出来的旧伤,先是一小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等加百列低头时,血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
“怎么回事?”加百列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见整座平台已经成了血湖。
无边无际的血。
而她正站在其中。
“不应该。”她喃喃,“她已经被我斩得灰飞烟灭了,为什么还没有宣判?”
血湖里,忽然响起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很沉。
像从地狱最底层,顺着无数亡灵的喉咙,慢慢升起来。
“我是不会死的。”
是阿斯莫德。
整个血湖都在笑。
“就算我要死。”那声音说,“我在死前,也会把你拉下地狱!”
“神技——”
“血咒。”
无数血红色的锁链从湖中飞出。
它们极快极狠地缠上加百列。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腰,缠住她握刀的手,缠住她的脖子。加百列拼命挣扎,真理之刃从手中掉下去,沉进血里。她想喊,却只发出像被勒紧喉咙的鸟一样的叫声。
“谁来救救我!”
她朝看台喊。
没有神明动。
一个都没有。
“救命!求求你们!”
没有声音。
看台上死一般的静。
血水慢慢凝聚成一个红色的、摇摇晃晃的人形。是阿斯莫德。她赤着脚,踩在血湖上,像从血里长出来的花。
“你是一个唯一能将我全身血液都打出来的人。”阿斯莫德说。
她抬起手,锁链猛一收紧。
“作为对你的赞赏,你将会和我镰刀下死过的无数亡灵一起尖叫。”
“来吧。”她笑了。
“和我一起下地狱。”
锁链拖拽着加百列,把她一点点拉进血湖。加百列的尖叫声极凄厉,像把整个竞技场都刺穿了。她的身体在血湖里浮浮沉沉,最后连头也没入其中。
湖面重新平静下来。
然后,湖中心冒起一个又一个气泡。
那些气泡破裂时,会有一两声极模糊极遥远的尖叫从里面逃出来。像有无数灵魂在下面拥挤,在互相撕咬,在用力地哭着。
“这比邪魔还恐怖。”看台上有神明扭过了头。
“不要看。”另一个神说。
“可是……”
“别看了。”
阿美西斯坐在主神位上,额头竟冒出了极细的汗。
她看着那片血湖。
她能感觉到,那下面有成百上千个灵魂在嘶吼。现在,又多了一个。
“真恐怖。”她低声说。
“但很公平。”卡俄斯说。
“我是生命之神。”阿美西斯说,“我见过无数死法。可这种,还是第一次。”
“所以才叫死斗。”卡俄斯说。
血湖慢慢收拢。
血水一滴滴朝中央汇聚,像被什么从里面一点点吸回去。那红色越来越凝,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阿斯莫德站在台中央。
赤着身子。
血从她身上一滴一滴滑下去,像无数条细小的红蛇从她皮肤上流回地面。她的身体极为苍白,白得几乎和那些血形成极端的对比。她的右手垂着,手指慢慢张开。
掌心放着一颗神核。
加百列的神核。
“接着。”
她随手一抛,把神核扔向阿美西斯。
“神明的灵魂,味道好臭。又没有血。”阿斯莫德说,“这对我来说,真是一场亏本买卖。”
阿美西斯接住神核。
“作为生命之神,我真的不愿看到这样的景象。”她说,“但你赢了。我赞赏你的勇敢。”
“免了。”阿斯莫德说。
“你的罪很重。”潇烬忽然开口,“如果真要让我去赦罪,你这个人,我可能得忙上好几天。其中的冤魂和罪恶,实在太多了。”
“那还真是麻烦你了。”阿斯莫德说。
“不是麻烦。”潇烬说,“是份量。”
“喂!”阿斯莫德忽然抬头,朝台下喊,“至少给我件衣服穿穿呀,好歹尊重一下嘛!”
莫斯提马从台下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用力抛上台。
“你做到了,阿斯莫德。”她说,“你先披一下。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阿斯莫德接住斗篷,随意披在身上。
“这还差不多。”她说。
然后,她捡起自己的镰刀,转身走下台。
“第六场。”主持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像从极深的海底浮上来,带着颤,带着哑,带着一种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恍惚。
“阿斯莫德——胜!”
看台先是一静。
然后,像被什么点燃了。
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哭声,还有无数神明用自己种族的语言喊出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像旧时代最后的钟,被六个人类,一起敲碎了。
“人类……全胜。”有神低声说。
“六场全胜。”另一个神说。
“他们真的做到了。”
莫斯提马站在台下,看着那个披着自己斗篷的红色身影慢慢走下来。
“你赢了。”她说。
“嗯。”阿斯莫德说。
“我会告诉你萨拉的事。”莫斯提马说。
“我知道。”阿斯莫德说。
“现在听吗?”莫斯提马问。
“现在不想。”阿斯莫德说,“现在我只想睡一觉。”
“那就睡。”莫斯提马说,“我替你守着。”
阿斯莫德笑了一下。
“小屁孩。”她说。
然后,她靠着一根石柱坐了下去,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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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神位上。
时间之神看着下方。
“死斗结束了。”她说,“天使一方,全部落败。”
“是啊。”潇烬说。
“人类用六场全胜,赢得了所有神明的尊重。”时间之神说。
“也赢得了一些神的恐惧。”潇烬说。
“都会有。”时间之神说,“从今天开始,神界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所以呢?”潇烬问。
“所以该你了。”时间之神看向潇静,“你准备好了吗?”
潇静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
风从竞技场最上方灌下来,把她的白色短发吹得飞起,像一场极轻极轻的雪。
“走吧。”她说。
“去哪?”时间之神问。
“去做我该做的事。”潇静说。
她回过头,看向潇烬。
“带着他们。”她说,“我们去把那最后一扇门打开。”
潇烬看着她。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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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上,六场死斗的痕迹还留在石缝里。血、海、花、灰,像四道不同的旧河,在法阵的金光里慢慢流动。
而人类的胜利,像一颗从大地升起的太阳,终于照亮了神界最暗的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