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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玫零落 亚巴顿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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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的石阶上还飘着白色的灰。
梅丹佐留下的碎屑还没有完全落尽。那些粉末极轻,像被风吹散的旧雪,在法阵金色的光芒里慢慢浮动。看台上的神明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躁动了。他们开始沉默。沉默地看着那些来自大地的人类,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又满身是血地走下来,或者被送去虚空。
阿斯莫德靠在通道最暗处。
她没有和任何人站在一起。
血色的镰刀斜倚在墙边,刀尖朝下,像一弯从夜色里割下来的红月。她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忽明忽暗。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你不去休息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斯莫德没抬头。
“不用。”她说。
“你下一个就是。”梅利亚走到她身边,也学她那样靠在墙上。
“我知道。”阿斯莫德说。
“我在想。”梅利亚说,“如果人类全胜,你会怎么办?”
“不会全胜。”阿斯莫德说。
“怎么说?”梅利亚问。
“总有人要输。”阿斯莫德说。
“你不信自己会赢?”梅利亚说。
“我信。”阿斯莫德说,“我只是知道,赢不赢,代价都不会小。”
“所以你才一直不出声。”梅利亚说。
“我不喜欢在没上场的时候浪费力气。”阿斯莫德说。
“你还是老样子。”梅利亚说。
“你也是。”阿斯莫德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梅利亚。
“你看亚巴顿做到了。”梅利亚说,“接下来该我了。”
“嗯。”阿斯莫德说。
“如果我没死,那就祝你好运。”梅利亚说。
“别死了。”阿斯莫德说,“我还要去你的花店买一束花呢。”
梅利亚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啊。”她说。
“当然记得。”阿斯莫德说,“你那破花店,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有的。”梅利亚说,“只是被风吹掉了。”
“风不会把招牌吹掉。”阿斯莫德说。
“神界的风会。”梅利亚说。
“所以你欠我一束花。”阿斯莫德说。
“等我回到大地上。”梅利亚说,“花店里会多出来一种血红色的月之花。我相信,你肯定会喜欢。”
“叫什么?”阿斯莫德问。
“还没取。”梅利亚说,“等种出来,让你取。”
“好。”阿斯莫德说。
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像有一片霜从她脸上慢慢化开。
“走了。”梅利亚说。
“等等。”阿斯莫德叫住她。
“又怎么?”梅利亚回头。
“别死。”阿斯莫德说。
“真啰嗦。”梅利亚笑。
她从暗处走出来,朝平台的方向走。
身后,莫斯提马追了两步。
“梅利亚姐姐。”她说。
“嗯?”梅利亚回头。
“保重。”莫斯提马说,“祝你成功。”
“好。”梅利亚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上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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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又站在了解说席上。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像用一块破布在天上擦来擦去。
“第五场……第五场死斗!”
他喊着。
“人类一方!梅利亚!她将要对战的是——治愈之神!拉斐尔!”
看台上传来低低的议论。
“拉斐尔。”有神说,“那个打不死的。”
“他可是最麻烦的一个。”
“如果人类只会用刀,那他们今天要吃苦头了。”
梅利亚已经站在了台上。
她今天没用旧袍。她穿着那件深色的短衣,腰间悬着一柄极细极长的武器。那武器像西洋剑,剑柄处雕着几朵极小的玫瑰,剑身很窄,像从花枝里抽出来的一根刺。剑未出鞘,已有极淡的花香在空气中浮开。
“玫瑰之刃。”梅利亚轻声说。
她的手握在剑柄上,没有动。
另一边,拉斐尔走了上来。
他极俊美。
白发如瀑,面容像用最好的玉石一点一点雕出来的。他的眼是淡金色,像从午后的阳光里滤出来的两滴蜜。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杖。杖身银白,两端各盘着一条蛇,蛇头相对,像在互相注视。
“梅利亚。”拉斐尔开口。
“拉斐尔。”梅利亚说。
“我听说你很久了。”拉斐尔说,“大地上的医者。能从死神手里把人类拉回来。”
“我还不够好。”梅利亚说。
“可我也听说。”拉斐尔说,“这个医者,以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杀的人越多,越能了解生命的意义。”梅利亚说。
“所以你现在不杀人了?”拉斐尔说。
“本来不打算了。”梅利亚说,“可今天,你是最后一个。”
拉斐尔笑了一下。
“你说话很直接。”他说。
“我拿剑的。”梅利亚说,“不绕弯。”
“好。”拉斐尔说。
两人不再说话。
平台上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连那些还在飘的灰都不动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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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利亚的剑极快。
像一朵从黑夜里忽然绽开的玫瑰。剑光很细,却极亮。四周忽然出现几片极淡极轻的玫瑰花瓣,像被剑风从虚空中卷出来一样,纷纷扬扬地朝拉斐尔落去。
拉斐尔没有躲。
他抬起长杖,轻轻一拨。
剑与杖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极清极脆的响。声音不大,却像在所有人耳边敲了一下。
“很快。”拉斐尔说。
“你也不慢。”梅利亚说。
可她的剑光没有停。
那一刺的余势还在,剑尖忽然偏了半寸,像一条极细的花蛇,绕过拉斐尔的长杖,擦过他的颈侧。
极轻极轻。
拉斐尔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中了!”莫斯提马在台下低呼。
“没有。”阿斯莫德说。
她一直靠在远处,没动。
拉斐尔抬起另一只手,在脖子上轻轻一抹。那道红线像从皮肤上被擦掉的墨水一样,消失了。
“愈合了。”梅利亚说。
“你的剑很锋利。”拉斐尔说,“但伤我,还不够。”
“那这样呢。”
梅利亚忽然欺身而进。她的身形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花瓣,极快极轻。玫瑰之刃从下往上一撩,剑身擦着拉斐尔的袖口切了进去。
“嗤。”
极轻极轻的一声。
拉斐尔的右手,被齐腕削了下来。
“漂亮!”莫斯提马喊。
可下一秒,莫斯提马就说不出话了。
因为拉斐尔的手,已经重新出现在他的手腕上。
没有血。
没有过程。
只是极白极淡的一道光从断口处涌出来,像水流回河道一样,把那只手重新“长”了回去。
“天。”莫斯提马低声说。
“治愈之神。”阿斯莫德说,“不是白叫的。”
梅利亚的瞳孔也缩了缩。
“你复原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快。”她说。
“这就是我的神能。”拉斐尔说,“我的身体,永远不会破损。我的伤口,永远不会停留。你可以砍我一百刀,一千刀。但只要我的神格不碎,我就会一直站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对等的战斗。”莫斯提马说。
“是不对等。”阿斯莫德说,“所以才叫死斗。”
拉斐尔没有再给梅利亚思考的时间。
他挥动长杖,那根银白色的杖突然重得不像话。带着极沉极闷的风,朝梅利亚砸下来。梅利亚侧身躲过。杖端砸在台面上,整块石板都裂开一圈。
“好重。”梅利亚说。
“朝圣者之杖。”拉斐尔说,“既能治愈,也能杀戮。”
他连续挥出三击。
一击比一击重,一击比一击快。
梅利亚左躲右闪,脚下像踩着花瓣一样轻。可她的呼吸已经重了。刚刚那几下,已经让她的体力在飞速流失。她知道,拉斐尔在故意拖。他知道自己不好杀,所以他要用恢复力把她的体力全部耗干净。
“这样下去不行。”梅利亚在心里说。
她忽然后跃,拉开距离。
“元技——”
她的剑上,忽然亮起极淡极红的细光。
“玫落!”
天上开始掉玫瑰。
不是几朵。
是成千上万朵。
那些玫瑰从虚空中飘下来,极慢,极软,像一场红色的雪。可它们落在哪里,哪里就开始被侵蚀。法阵的金线刚碰到花瓣,就立刻暗了一块。连空气都像被一点点抽走了什么。
拉斐尔第一次露出了诧异。
“侵蚀性的元技。”他说。
“不止。”梅利亚说。
她冲了上去。
在那些花瓣的缝隙里,她的剑快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条在花雨中游动的蛇。剑光在拉斐尔身上开了无数个小孔。肩、腰、腿、臂,每一个洞都极小,却极深。
可拉斐尔只是站在原地。
每一个伤口都在瞬间恢复。
“没用的。”他说。
“我知道。”梅利亚说。
“你的体力,快被花海抽干了吧。”拉斐尔说。
“是。”梅利亚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拉斐尔问。
“因为我知道,光用剑,杀不死你。”梅利亚说。
她再次冲上。
可这一次,拉斐尔没有给她机会。
他抬起长杖,极快地一拍。
那一击正正打在梅利亚的腰上。梅利亚像被什么极重的浪拍中,整个人朝旁边飞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玫瑰花瓣被她的身体砸得四散飞舞,像被惊起的红色蝴蝶。
“咳……”
梅利亚咳出一口血。
她想动,可身体已经快不听使唤了。
“你输了。”拉斐尔说。
“还没。”梅利亚说。
“你的力气用完了。”拉斐尔说,“你的元技也到极限了。你自己就是医者,应该比我更清楚。”
“所以我才不能死。”梅利亚说。
她慢慢从地上撑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朝拉斐尔冲了过去。
不是挥剑。
是抱。
她像一棵从血泊里长出来的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拉斐尔撞了过去。拉斐尔下意识挺杖,长杖极准地贯穿了她的腹部。
“梅利亚——!”
阿斯莫德第一次从暗处站直了身体。
“没用。”拉斐尔说,“你只是在送死。”
“是吗。”梅利亚的声音极轻极轻。
她笑着,血从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拉斐尔握杖的手上。
“你还记得,亚巴顿对我说的承诺吗?”她说,“他说,会爱我一辈子。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所以呢?”拉斐尔说。
“我的花店都还没开好。”梅利亚说,“怎么可能现在就死在这里?”
她伸出双手,反抱住了拉斐尔。
不是普通的拥抱。
她的手掌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生长。
那是一根根极细极细的根须。
它们像活物一样,从梅利亚的指尖钻出来,刺进拉斐尔的皮肤,又顺着他的血管、骨头、肌肉,极快极快地朝身体深处钻去。
“你干什么!”拉斐尔终于慌了。
“如果神是杀不死的。”梅利亚说,“那你就变成人类再死吧。”
“不——!”
拉斐尔想把她推开,可那些根须已经长进了他的神格。他越用力,那些根就扎得越深。他感到自己的伤口不再愈合了。
不是不会。
是不愿。
他体内的生命之力像被什么篡改了一样,开始排斥他自己。那些原本只属于梅利亚的治愈元技,此刻变成了一种极恐怖的侵蚀。他的身体像一片被玫瑰占领的花园。美丽,却再也不是他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拉斐尔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给你种了花。”梅利亚说。
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拉斐尔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塌。
不是碎裂。
是化。
他的皮肤、他的白发、他的长杖,全都变成了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朝天空飘去。那画面极美,美得让人说不出话。像一个神,变成了一场花雨。
“永别了。”梅利亚轻声说。
她的身体也软了下去,被那些花瓣轻轻托住。
阿美西斯从主神位上飘下,伸手接住了拉斐尔的核心。
“第五场。”主持人的声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梅利亚——胜!”
没有人欢呼。
因为他们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花雨里。
潇静站在主神位上,目光越过整座竞技场,落在那些飘散的花瓣上。
“她们都在为了我战斗。”她低声说。
“不是。”潇烬站在她身后,“她们是在为了自己能回到大地上战斗。”
“可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潇烬说,“你是她们的起点,但不是她们的终点。她们现在做的,早就超出了你。”
“下一场,如果人类全胜。”潇静说,“那些神明会怎么想?”
“会害怕。”潇烬说,“会重新审视大地。会第一次意识到,旧的时代,真的在裂开。”
“那我又该做什么?”潇静问。
“做你自己。”潇烬说。
时间之神走了过来。
“这真是不可思议。”她说,“你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普通人类,走到了和七大天使对战的领域。这跨度,像蜉蝣望向天际。”
“人类本来就能望天。”潇烬说。
“我知道。”时间之神说,“只是以前,我们不让。”
她看向平台上那场还未散尽的花雨。
“第五场结束了。”时间之神说,“还差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潇静重复。
“阿斯莫德。”潇烬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通道最深处的那个红影。
阿斯莫德仍靠在墙上。
她的红眼睛像一块透光的玻璃。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