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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感受我的痛楚 亚巴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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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的欢呼声还没完全散去。
第三场留下的海腥味仍飘在空气里,像一片从不知哪个世界漏进来的旧海。石阶上到处是湿的,有些是泽米娜的血,有些是海蚀空间碎裂后落下的水汽。那些水渗进灰白色的石缝里,把金色的法阵纹路洗得发亮,像整座竞技场都刚哭过一场。
亚巴顿站在通道口。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袍,只着一身极薄的黑色短衣,袖口用旧布条一圈一圈缠到小臂。他的武器已经拿在手里了。那根黑色的长刺比一般□□略细,颜色像从旧夜里抽出来的一截铁。他握得很松,像没用力,可指节上那一根根凸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在想什么。
梅利亚从后面走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我该上去了。”亚巴顿说。
“我知道。”梅利亚说。
“你……哭什么。”亚巴顿说。
“没哭。”梅利亚说。
“你睫毛湿了。”亚巴顿说。
“那是上场的海。”梅利亚说。
“这理由太差。”亚巴顿说。
“你每次都拆我。”梅利亚说。
“因为你每次都瞒我。”亚巴顿说。
“我哪有。”
“现在就有。”
梅利亚不说话了。
她看着亚巴顿,看着他那双总像睡不醒的眼睛,忽然就忍不住了。她一把抱住他,抱得极紧,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亚巴顿没动。他只是慢慢抬起那条没有握武器的手,放在她背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别这样。”他说。
“就一会儿。”梅利亚说。
“观众很多。”亚巴顿说。
“我不管。”梅利亚说。
“神也很多。”亚巴顿说。
“我不管。”梅利亚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然后吻了他。
那不深,也不重,却极用力。像把这么些年所有没说出来的担心、所有藏在旧花店里的日子、所有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的相随,都压进了这一次触碰里。
“你必须回来。”梅利亚贴着他的嘴唇说。
“我知道。”亚巴顿说。
“我还没和你再开一次花店。”她说。
“我知道。”亚巴顿说。
“所以你不能死。”
“我知道。”
“你只知道说这一句吗?”梅利亚说。
“我知道啊。”亚巴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灰暗天色里极慢极慢亮起来的一小片光。
“等我回来。”他说。
“好。”梅利亚说。
她松开他。
亚巴顿把黑刺往肩上一搭,朝平台走去。
身后,莫斯提马忽然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搞得那么深情。”
她的声音像平常一样轻,像随口开的玩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在羡慕。不是羡慕有人可抱,而是羡慕那种“必须回来”的感觉。她从小没有父母的陪伴,不知道该怎么和人建立这种亲密的、可以随时把命都托付过去的关系。她学会沉默,学会冷静,学会把情绪收进最里面,不让它冒出来。直到遇见潇静,像一团火,把周围所有的黑都推开了。
可有些地方,还是暗的。
“你少说两句。”梅利亚说。
“不说就不说。”莫斯提马说。
她仍站在原地,眼睛却一直追着亚巴顿的背影。那里没有光,可她却觉得,那人身上像背着一座不属于神界的旧城。
梅利亚看着亚巴顿的背影,眼睛极亮,却没有再哭。
“我相信他。”她说。
“为什么?”莫斯提马问。
“因为他在没有再次和我相拥之前,不会死去。”梅利亚说。
她的声音不响,却稳得像用刀刻进石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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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又站起来了。
“神界的诸位——!”
他的声音已经嘶了,却还是拼尽全力地喊。
“前三场,人类已经赢了三场!来自大地的种族,已经在这座诸神竞技场里,留下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现在!第四场!亚巴顿,对阵梅丹佐!”
看台上再次喧嚣起来。
“双方就位!”
亚巴顿踏上平台。
他没有像萨麦尔那样把武器砸在地上,也没有像泽米娜那样挑衅。他走得很安静,像一片从旧巷子里飘出来的影。可就是这种安静,让看台上不少神明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不像前面几个。”有神说。
“像刺客。”另一个神说。
“人类也有刺客。”那神叹了口气,“真麻烦。”
平台另一侧,梅丹佐走了上来。
他极瘦,极高,白发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雪,从头顶一直垂到背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极淡,像两片被水洗过的旧银。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拿。
可身后,却悬浮着十三个圆环。
那些圆环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像烧红的铜,有的像浸水的银,还有的像从星空里剥下来的一小片。它们极缓慢地转动着,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托住,又像自己在呼吸。
“蓝图之环。”亚巴顿说。
“你知道它。”梅丹佐说。
“听过。”亚巴顿说,“大地上没有神界这么多好东西。”
“这不是好东西。”梅丹佐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那要是我拆了几个,你会疼吗?”亚巴顿说。
“不会。”梅丹佐说,“因为在那之前,你会死。”
“神都这么爱说死。”亚巴顿说。
“因为神比人更知道,死亡离人多近。”梅丹佐说。
“我也知道。”亚巴顿说,“我离它很近过。”
“但你今天会更近。”梅丹佐说。
“试试。”亚巴顿说。
他先动了。
不是冲。
是绕。
亚巴顿像一道被风吹折的影,极快地沿着平台边缘朝梅丹佐绕过去。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连法阵上的灰尘都没怎么扬起。他一直在移动,时快时慢,时左时右,像在等什么。
“他在观察。”梅利亚在台下低声说。
“观察什么?”莫斯提马问。
“他会用的。”梅利亚说。
亚巴顿没有急着出手。他以前是七神使里的刺客。对他来说,战斗不是从第一刀开始的,而是从看对手第一眼开始的。他看梅丹佐站的位置,看那十三个环的间距,看它们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看梅丹佐呼吸时肩头有没有一点极轻微的沉。
然后,他看见了。
极短的一瞬。
梅丹佐左肋下的两个环,在他呼吸的某个节点错开了半寸。
亚巴顿动了。
黑刺像从夜色里射出去的线,直取梅丹佐左肋。那一下极快,快得连光都像被拉成了一条黑痕。
“铛——!”
一个铜色圆环忽然出现在他刺前,挡得结结实实。亚巴顿只觉得自己刺在了一面山上,整个人被震得朝后一翻。他借着这股力后跃,双脚在台面上连点了三下,才重新站定。
“你看到了。”梅丹佐说。
“看到了。”亚巴顿说,“你的环,会自己动。”
“他们是我。”梅丹佐说。
“那我把你打下来,它们是不是就散了。”亚巴顿说。
“你可以试试。”梅丹佐说。
他抬了抬手。
十三个圆环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同时动了。
它们快得惊人。有的横切,有的直砸,有的从高空坠下,有的贴着地面飞掠。十三道光,像十三种颜色不同的死法,从四面八方朝亚巴顿绞来。
亚巴顿开始躲。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黑线。那些环追着他,像有意志一样,总能在最后一刻逼他改变方向。他躲掉四个,又用黑刺打飞两个,可更多的环还在追。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整个人像在一张越来越紧的网里穿梭。
“砰!”
一个银环砸中他的左肩。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
“嗤——”
一个暗红色的环擦过他的右肋,割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一下涌出来,把他半身都染黑了。
“你撑不了多久。”梅丹佐说。
“我知道。”亚巴顿说。
他没有再躲。
而是忽然转身,朝梅丹佐冲了过去。
“第一根。”
他低低说了一句。
然后,他整个人像融进了风里。
“噗。”
极轻极轻的一声。
梅丹佐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根银针。
那针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没入他胸口后,梅丹佐感觉脑子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精神之刺。”亚巴顿说。
“有什么用?”梅丹佐说。
“十三根全进你身体,你就知道了。”亚巴顿说。
“你觉得我会给你十三次机会吗?”梅丹佐说。
“我不需要你给。”亚巴顿说。
他继续冲。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亚巴顿越打越快,也越来越不要命。他不再躲那些环了。他迎着它们冲,让它们割他的背、砸他的腿、擦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像两口沉得发黑的井,只盯着梅丹佐。
“第九根。”他说。
“第十根。”
“第十一根。”
梅丹佐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银针正在他精神里越积越多。他起初只觉得轻痒,后来像有针在颅内游走,再到后来,连呼吸都开始发紧。
“你……”梅丹佐第一次主动后退。
“第十二根。”亚巴顿把又一根银针扎进他的颈侧。
“够了!”梅丹佐暴喝。
他身后所有圆环同时收缩,像十三道墙从外面朝亚巴顿拍来。
亚巴顿没有躲。
他任那些环砸在自己身上,只死死盯着梅丹佐,像要把最后一根针也扎进去。
“第十三根。”
他握着那根针,朝梅丹佐心口刺去。
可就在这时,梅丹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甩。
“砰——!”
亚巴顿整个人被摔出去,砸在台面上,又滚了七八圈。他的黑刺断了,断成两截。身上更是惨不忍睹。左臂垂着,右腿几乎使不上力,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正面砸过。
“太天真了。”梅丹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人类的精神压力,对神来说,如同九牛一毛。”他说,“我们七大天使,都是通过层层考验才成为的。就这点精神压力?比我平时和仲裁之神说话还要简单。”
亚巴顿躺在地上,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没有其他东西了?”梅丹佐问。
亚巴顿没说话。
他确实没有别的了。
黑刺断了,银针用完了,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连意识都在一点一点地滑向黑暗。
梅丹佐抬起手。
十三个圆环同时浮起,对准亚巴顿的身体,缓缓旋转。
“再见。”梅丹佐说。
环动了。
它们极快极准地朝亚巴顿射来。亚巴顿下意识地翻滚,躲掉了七个。可还有五个,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像被按进了极深极黑的水里。
意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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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
亚巴顿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一间很小的花店。
那花店开在一条旧巷子最里面。门是深绿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有花”。他看见自己从花店后面搬出一桶一桶的水,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香很轻,像从旧世界里飘来的雨。
他看见梅利亚站在花店门口,朝他笑。
“今天的玫瑰很红。”她说。
“嗯。”他说。
“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问。
“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她问。
“那天你抱着花,跌进我怀里。”他说,“玫瑰还带刺。”
“所以你把花店开了下来?”她笑。
“所以你把花店烧了。”他说。
“那是假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
因为他现在看见的,才是走马灯。
一切都在倒退。
花店消失了。
城堡出现了。
一座极旧极旧的城堡,墙上爬满枯藤,城下全是灰。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看见一个比他更小的女孩。那是他妹妹。
“哥哥,我饿。”女孩说。
“我去找吃的。”他说。
可等他回来时,女孩已经不见了。
村里人围着一口锅。
他们没回头。
只留给他一地骨头。
再后来,村子也没了。
邪魔来了。黑色的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炭。
他一个人站在灰里,像一颗被从旧世界里剜出来的石头。
然后,是更多的黑暗。
更多的杀,更多的逃,更多的血,更多的夜。
画面极快地闪。
像有谁把他这一生最苦最痛的片段,全部从坟墓里挖了出来。
“救救我……”
“别丢下我……”
“哥,我疼……”
亚巴顿的手慢慢伸向天空。
他看见梅利亚的背影。
就在前面。
只要再走一步,就能碰到。
“别走……”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等我把花再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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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技——哀悼。”
像是从灵魂最深处喊出来的。
那一瞬,平台上所有的光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极暗。
极静。
然后,亚巴顿的记忆像一口被凿穿的深井,全数涌入梅丹佐的脑海。
那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具体的、无数个日夜积累下来的绝望与痛苦。饥饿、背叛、食人、焚村、杀人、悔恨、孤独、疯狂,像一场永不止息的黑色大雪,落在梅丹佐的精神上。
“啊——!”
梅丹佐捂住了头。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双眼圆睁,像看见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不……停下……快停下!”
没有用。
那些东西像潮水,一层一层地把他吞进去。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精神压力。
这是人类一生中,最真实的痛苦。
“砰!”
一声极闷极响的爆裂。
梅丹佐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
那十三个圆环像失去主人的星,纷纷坠地,发出一连串极杂极乱的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裂成碎片。
全场都站了起来。
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极沉的、像把整个世界都按进水里又猛地拉出来的死寂。
梅丹佐的躯体已经化作满天白色的灰。只有一颗极亮的核心浮在半空,被阿美西斯轻轻抬手收走。
“第四场。”主持人的声音极低极低,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亚巴顿——胜!”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掌声才从看台某一角响起。一下,两下,然后越来越多,像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他做到了。”莫斯提马说。
“他当然能做到。”梅利亚说。
她的眼泪滑了下来。不是悲伤,是为他高兴。
“他呀,总是这样。”梅利亚说。
“亚巴顿的往事,谁也不愿去经历。”莫斯提马说,“那是人类痛苦与憎恨的终点。真不知道他怎么能挺过来。”
“因为还有下一天。”梅利亚说。
阿美西斯和卡俄斯同时走下主神位,将亚巴顿从地上托起,送入虚空。
“又一个。”阿美西斯说。
“人类的希望,比我们想的更硬。”卡俄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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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最高处,一位从未出声的女神忽然落泪了。
她坐在极偏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头发像被云霞染过。没有人注意她。可她的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最细的水晶。
爱情之神。
“我这辈子见过无数爱。”她低声说,“可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她擦掉眼泪。
“人类……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喜呢。”
第四场死斗,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