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T——03》小绵羊白给

34、妹妹你会怎么做 以我的生命

　　竞技场没有因为第二场的结束而变得轻松。
　　萨麦尔被抬下去时，石阶上还残留着她从平台上滴下来的血。那些血迹断断续续，从竞技场中央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像一条不肯熄灭的红线。看台上的神明们仍在交头接耳，有人为人类欢呼，有人在低声争辩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崇敬、惊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点极淡极淡的、像从旧时代裂缝里渗出来的不安。
　　泽米娜站在通道口。
　　她的巨斧插在身侧，斧刃朝下，半陷进灰白色的石缝。从萨麦尔被抬下去开始，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血迹。她的表情很冷，冷得像是从冰湖底部慢慢浮上来的石头。可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不是冷漠。她是在忍。
　　“那丫头真是不要命。”她低声说。
　　“她赢了。”亚巴顿说。
　　“她用半条命换的。”泽米娜说。
　　“所以她相信你也会赢。”亚巴顿说。
　　泽米娜看他一眼，没接话。
　　梅利亚从旁边走过来，极轻地拍了拍泽米娜的肩。她的手不重，像是怕把某种已经绷到极限的东西拍断。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梅利亚说。
　　“我没有压力。”泽米娜说。
　　“你眼睛红了。”梅利亚说。
　　“风沙迷的。”泽米娜说。
　　“这地方没有风沙。”梅利亚说。
　　“那就有点干。”泽米娜说。
　　亚巴顿笑了一下。
　　“你妹妹和你一个样。”他说，“嘴上赢，心里软。”
　　“她比我强。”泽米娜说，“至少她敢喊出来。我只敢憋着。”
　　“所以等会儿别憋着。”梅利亚说，“我们都能听见。”
　　泽米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巨斧从地里拔起来，往肩上一扛。
　　“走了。”她说。
　　“泽米娜。”亚巴顿叫住她。
　　“嗯？”
　　“你妹妹已经赢了。”亚巴顿说，“你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给她留遗憾。”
　　“我知道。”泽米娜说。
　　“人死了不能复活。”梅利亚说，“所以别死。”
　　“我不会。”泽米娜说。
　　“那就去。”亚巴顿说。
　　泽米娜点点头，朝平台方向走去。
　　她刚走出两步，忽然听见看台上传来一个极熟悉的声音。
　　“泽米娜！加油！”
　　是潇静。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主神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抓着栏杆，朝她喊。
　　“你也要赢啊！”
　　那声音在嘈杂的竞技场里并不算大，却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无数神明的低声议论，准确无误地落进泽米娜耳朵里。
　　泽米娜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空中用力挥了一下。
　　“放心。”她低声说。
　　主持人已经在解说席上站了半天，见泽米娜走向平台，立刻拔高声音：
　　“神界的诸位——！请安静！第三场死斗，现在开始！”
　　全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按了一下，那些细碎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沉、更浓的寂静。
　　“第三场！来自大地的人类——泽米娜！她将要迎战的是！守护之神！沙利叶！”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新的声浪。可这声浪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欢呼，也不是嘘声。而是一种审视。前三场，人类已经赢了两场。所有神明都在重新打量这个来自大地的种族。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也许不是一场处决，而是一次旧秩序真正的动摇。
　　“双方就位！”
　　泽米娜走上平台，把巨斧往地上一顿。整个台面轻轻一震，法阵金线亮起，像在确认又一个挑战者的重量。
　　另一边，沙利叶也走了上来。
　　她极静。
　　白发如雪，垂到腰际。脸极小，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用最薄的霜凝成的。眼睛闭着。从上台到现在，她始终没有睁开过眼。
　　可泽米娜却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沙利叶身后，漂浮着一颗眼睛。
　　一颗暗红色的、不断跳动着的眼睛。
　　它像被从某个不可知的空间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依托，就那么悬浮在沙利叶背后偏左的位置。瞳孔极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枯井。它不眨。只是极缓慢地转动着，像在注视什么。
　　“你就是沙利叶？”泽米娜问。
　　“是。”沙利叶说。
　　“我听说你是守护之神。”泽米娜说，“可你看起来不像来守护谁。”
　　“我守护的是命令。”沙利叶说。
　　“命令让你们来杀人。”泽米娜说。
　　“我只是按命令而来。”沙利叶说，“杀掉你，就可以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页早已翻过的旧书。
　　“你还真是干脆。”泽米娜说。
　　“我不擅长说多余的话。”沙利叶说。
　　“正好。”泽米娜扛起巨斧，“我也不喜欢。”
　　她没有再说。
　　因为她已经动了。
　　泽米娜的速度不慢，巨斧抡起时，空气都被劈出一道极尖极响的哨音。她的目标很明确：先压住沙利叶的位置，再逼她正面接斧。她不打算试探。
　　可就在她冲到一半、准备用出元技的瞬间，她体内的力量忽然像被什么猛地拽了一把。
　　极空。
　　像一口井，忽然干了。
　　“什么？”她瞳孔一缩。
　　下一瞬，沙利叶的剑已经扫了过来。
　　那柄银月之剑极细，极长，剑身像把月光从云里抽出来折成的刃。它没有斩向泽米娜的要害，只是极轻极轻地在她肩上一抹。
　　泽米娜整个人像被狂风掀飞起来，重重摔在十步外的台面上。巨斧脱手，滚了几圈，撞在法阵边缘。
　　“咳……”
　　泽米娜撑起半个身子，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肩被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到指尖。
　　“元技没了？”她低声说。
　　“你看见那个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元技了。”沙利叶说。
　　泽米娜猛地抬头。
　　那颗红色眼睛，正对着她。
　　---
　　看台主神位。
　　“那是沙利叶的眼睛。”潇烬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什么眼睛？”乌拉诺斯问。
　　“灵视之眼。”潇烬说，“沙利叶独有的能力。只要被她身后那颗眼睛注视，对方的神技、元技，所有不属于肉身的超凡力量，全部失效。”
　　“这不就是封死？”乌拉诺斯说。
　　“可以这么说。”潇烬说，“对莉莉丝的希望来说，这种压制，比死亡更难受。”
　　“可我看她还在动。”乌拉诺斯说。
　　“因为泽米娜没打算靠元技活。”潇烬说。
　　“什么意思？”乌拉诺斯问。
　　“她还能肉搏。”潇烬说。
　　“肉搏？”乌拉诺斯像听到什么极荒诞的事，“一个人类，跟守护之神肉搏？”
　　“萨麦尔当初也是被当成不可能。”潇烬说。
　　乌拉诺斯不说话了。
　　卡俄斯坐在潇静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会没事的。”卡俄斯低声说。
　　“我知道。”潇静说，“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卡俄斯问。
　　“怕她的眼睛。”潇静说，“那东西，不是普通人类能直视的。”
　　卡俄斯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平台上那个金发蓝眼的女子，慢慢从地上站起。
　　---
　　泽米娜站起来时，血已经染红了她半边身子。
　　可她没有去管。
　　她只是盯着沙利叶，眼睛极亮，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蓝石。
　　“可以啊。”她说，“玩得这么阴。”
　　“只是能力。”沙利叶说。
　　“那我就不用了。”泽米娜说。
　　她重新拔出地上的巨斧，握在手里。
　　“没有元技，我也能做到。”
　　她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用任何力量。只凭肌肉、骨头、手感和无数场从地上打上来的经验。她的斧头极重，每一斧都带着沉闷的风。沙利叶仍闭着眼，却能精准地格挡。她的银月之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总能在最刁钻的位置把泽米娜的攻势引开。
　　“你太慢了。”沙利叶说。
　　“你眼睛真烦。”泽米娜说。
　　“它只是看着你。”沙利叶说。
　　“那我就把它挖了。”泽米娜说。
　　她猛地变向，斧刃横斩，试图绕过沙利叶的身体去劈那颗眼睛。可沙利叶比她更快。剑光像一条银色的鱼，从泽米娜肋下穿了过去。
　　“噗——”
　　一道血花从泽米娜腰间炸开。
　　“你碰不到它。”沙利叶说。
　　泽米娜踉跄后退。
　　可她没停。
　　她又冲了上去。
　　一次，两次，三次。
　　沙利叶的剑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左肩、腰肋、大腿、小臂。血把她的金发染成暗红，把她的铠甲泡成深色。她的脚步开始发沉，眼前也一阵一阵地发花。
　　可她还是站着。
　　“你还能撑多久？”沙利叶问。
　　“撑到你死。”泽米娜说。
　　“不可能的。”沙利叶说。
　　“你试试。”泽米娜说。
　　她又举起斧头。
　　沙利叶没有再给她机会。
　　她像一道白色的风，忽然欺近。银月之剑极快极准地一挑，剑尖从泽米娜的右眼洞穿过去。
　　“啊——！！！”
　　那惨叫声像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极致的痛。泽米娜整个人朝后仰去，几乎站不稳。可她居然没有倒。她甚至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一斧。
　　斧刃擦着沙利叶的裙摆过去，只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沙利叶极轻地“咦”了一声。
　　“你很强。”她说。
　　“闭嘴。”泽米娜咬着牙说。
　　她捂着右眼，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像一条条极细的红蛇。
　　台下。
　　莫斯提马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法杖。
　　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该说那句话。”她低声说。
　　“哪句？”梅利亚问。
　　“我说她妹妹输了，谁给她收尸。”莫斯提马说，“现在她自己在上面。我……”
　　“不怪你。”梅利亚说。
　　“可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梅利亚说，“她也不会怪你。”
　　莫斯提马没有再接话。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平台，不敢眨。
　　---
　　泽米娜站在原地。
　　她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没有闭眼。
　　她反而睁开了左眼，极亮极亮地看着沙利叶。
　　“你的眼睛。”她说，“我好像懂了。”
　　“懂了什么？”沙利叶问。
　　“不能看它。”泽米娜说，“它是你压制别人的源头。只要不看它，我的力量就能回来。”
　　沙利叶沉默了一下。
　　“你终于发现了。”她说，“但为时已晚。”
　　“晚不晚，试过才知道。”泽米娜说。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痛的，是她主动的。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可她知道，沙利叶已经动了。
　　她听见风被切开的声音，听见银月之剑划破空气时那一点极细极轻的啸响，听见脚步声从正前方极快地压过来。
　　“元技——”
　　泽米娜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左眼。
　　是她整个身体，像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重新烧了起来。
　　“海啸！”
　　她握紧巨斧，猛地朝前劈下。
　　没有用眼睛。
　　她只凭着声音、气流和一种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
　　一股极强极猛的蓝色气浪从她斧刃上炸开，像一堵巨浪从她身前立起，狠狠撞在沙利叶身上。沙利叶被掀飞起来，整个身子像一片白纸，被那力量卷向半空。
　　“中了！”台下有人喊。
　　泽米娜没有停。
　　她踏着浪，像是踏着海水浮起来。巨斧高高扬起，像一头从深海跃出的巨兽。
　　“给我下来！”
　　她朝半空中的沙利叶一斧咬下。
　　沙利叶终于不躲了。
　　她睁开眼。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像两柄从沉睡中醒来的剑。
　　“守护神技·无漏。”
　　她的剑极快地舞动，像在身前织出一张银色的网。所有扑向她的海浪，都被那网一点点切开。一滴都没有漏过来。
　　“没用的。”沙利叶说。
　　她落回地面，反手一剑。
　　那剑极快，极准，像一道银色的线，从泽米娜的手腕、脚踝、肩胛一一划过。
　　“啪。”
　　一声极轻的响。
　　泽米娜的所有经脉，被同时挑断。
　　她像一具被抽掉线的木偶，整个人软了下去。巨斧从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
　　“不！”莫斯提马失声。
　　泽米娜已经跪在了地上。
　　她闭着眼，浑身是血，浑身的伤口像一张被划烂的地图。她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你输了。”沙利叶说。
　　泽米娜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萨麦尔……”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沙利叶没有再等。
　　她举剑，剑尖直指泽米娜的咽喉。
　　“结束了。”她说。
　　那一剑极快。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入泽米娜喉咙的前一瞬，一个极软极怪的东西忽然出现在剑锋与咽喉之间。
　　那是一个立方体。
　　极正，极方。
　　它像从空间里长出来的一样，在剑尖触到的瞬间，轻轻一旋。
　　“咔嚓。”
　　沙利叶的剑，被弹开了。
　　“什么？”沙利叶猛地后退。
　　泽米娜慢慢抬起头。
　　她的左眼里，是海。
　　“神技——”
　　她张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声音却极清楚。
　　“惊涛骇浪。”
　　那个立方体疯狂地转动起来，像一块被激怒的骰子。然后，它猛地炸开。
　　蓝光淹没了整座平台。
　　所有人都看见，平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那不是幻象。
　　是泽米娜用自己的神格、生命、记忆、痛苦、愤怒、思念，在一瞬间撕开的空间。
　　“这是……单挑空间！”乌拉诺斯从主神位上站了起来，“一个人类，居然也能召唤自己的单挑空间！这两姐妹简直一个比一个更像怪物！”
　　“海蚀空间。”潇烬说。
　　“什么？”乌拉诺斯看向她。
　　“泽米娜的神技。”潇烬说，“在那里，她就是利维坦。”
　　---
　　海蚀空间内。
　　沙利叶站在海面上。
　　四周全是水。狂暴的、漆黑的、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的水。那些浪像活物一样，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狠。沙利叶的银月之剑不断挥舞，却像在跟整片海洋作对。
　　“在海洋里，我是无敌的！”
　　泽米娜的声音从每一道浪里传来。
　　沙利叶找不到她。
　　因为泽米娜已经不只是泽米娜了。
　　她化成了利维坦。
　　那是神话里才存在的海中巨兽。金发蓝眼，满口利齿，从最深的浪底忽然冲出，一口咬向沙利叶。
　　沙利叶举剑去挡。
　　可这一咬的力气太大了。
　　整个海蚀空间都在震动。
　　“结束了。”泽米娜说。
　　她咬了下去。
　　不是咬碎沙利叶的身体，而是咬碎了她的神格。
　　空间开始碎裂。
　　像一块被砸破的冰，从四面八方片片剥落。
　　等光散去，泽米娜已经重新出现在平台上。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右手还握着一颗极亮的白色核心。
　　那是沙利叶的神核。
　　沙利叶已经不见了。
　　像被海吞掉了所有痕迹。
　　“第三场。”主持人的声音从极高处落下，带着极浓的颤意，“泽米娜——胜！”
　　全场寂静。
　　然后，所有人同时起立。
　　掌声像海，像雷，像旧世界崩塌时那一声极长极长的回响。
　　“她做到了。”莫斯提马瘫软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人类，真的能赢。”梅利亚低声说。
　　阿美西斯从主神位上飘下来，收起那颗神核。
　　“我很喜欢你们。”她说，“人类，原来可以这么有意思。”
　　“快救她。”卡俄斯也走了下来。
　　“我知道。”阿美西斯说。
　　她抬起手，与卡俄斯同时施术。两道光把泽米娜从血泊里托起，送入虚空。
　　“她不会死。”卡俄斯说。
　　“我保证。”阿美西斯说。
　　潇静还坐在主神位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平台，看着那一片狼藉，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响的、属于人类的欢呼。
　　“三连败了。”她低声说。
　　“是。”阿美西斯说。
　　“如果人类真的赢到最后。”潇静说，“那我又该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这个问题，忽然比眼前的战斗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