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布伦希尔德的往事(下) 为什么而战 ...
-
审判日之前,布伦希尔德见过一次主神们。
那是在三大主神殿外的一条长廊上。她原是去送一份关于深渊裂隙的旧战报,走到半路,却听见几个极轻极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没有刻意躲,也没有上前,只是把脚步放慢,像一片被风吹到廊柱后的叶子。
“那个女武神。”是原罪之神厄拉厄斯的声音,“叫布伦希尔德。很不错。”
“能被你夸的人不多。”另一个声音说。布伦希尔德听出来,是空间之神乌拉诺斯。
“她不只是能打。”厄拉厄斯说,“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前面。”
“所以呢?”乌拉诺斯说,“你该不会想让一个女武神来做你的门徒吧。”
“也不是不行。”厄拉厄斯说。
“别开这种玩笑。”乌拉诺斯说,“我们是主神。”
“主神就不能收学生?”厄拉厄斯说。
“主神之间的平衡,不该和瓦尔哈拉走得太近。”乌拉诺斯说。
“平衡。”厄拉厄斯轻轻重复了一遍,“你满脑子都是平衡。可瓦尔哈拉那些孩子,比我们更懂什么叫守住一条桥。”
乌拉诺斯笑了一声。
“真没想到,原罪之神还能跟女武神聊到一起。”他说,“一个管罪孽的,一个管战死的,倒也奇怪。”
“不奇怪。”厄拉厄斯说,“罪孽和战死,本来就常常站在一起。”
布伦希尔德站在柱子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出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走出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样的评价。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会被很多人看着,可从没想过,有一个主神会这样在背后说她。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布伦希尔德回头。
时间之神就站在她身后,蓝发极轻地飘动,青色眼睛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春湖。
“我不是有意偷听。”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时间之神说,“但他们也知道你在。”
布伦希尔德一愣。
“主神不是那么好偷听的。”时间之神说,“他们只是不说。”
“那我是不是该走了。”布伦希尔德说。
“不用。”时间之神说,“他们不介意。尤其是厄拉厄斯。她对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上心。”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因为她在你身上,看见了她没有的东西。”时间之神说。
“什么?”
“活着的样子。”时间之神说。
她说完,朝布伦希尔德笑了笑,转身走了。
布伦希尔德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审判日那天,她听从了厄拉厄斯的话。
她没有不来。
也没有站在太显眼的地方。
她把其他女武神的位置,安排在了角落最里面。古娜当时还不太高兴,说:“领袖,这里太偏了,等会儿连神座上的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布伦希尔德只是笑了笑,说:“审判的位置没选好,下次一定给你们补上。”
“你总说下次。”古娜说。
“有的。”布伦希尔德说。
“骗子。”古娜哼了一声。
布伦希尔德没接话。
她在心里想,如果还有下次,就是绑,也要把你们留在瓦尔哈拉。
后来,第二次神战爆发了。
那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天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神界的天空从正中央撕开一道极长极长的口子,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像整片天都在流血。无数邪魔和远古的龙从那道裂口里涌出来,像积压了无数纪元的黑暗,终于找到了出口。
瓦尔哈拉第一个迎了上去。
布伦希尔德站在星链长桥最前面,胜利之枪在手中发着极亮的光。她身边没有别人。不是别人不上来,是桥太窄了。只能站一个。
“领袖!”后面有人喊。
“别过来。”布伦希尔德说,“守好你们自己的位置。”
“你一个人不行!”
“行。”她说,“也得行。”
她一个人在那座桥上打了七天七夜。
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枪断了,她就用断枪。断枪也没了,她就捡起地上的武器。有刀,有剑,有斧,还有几支不知从哪个神使手里掉下来的长杖。她像一尊被血洗过的雕像,除了还在动,已经看不出活人的模样。
“布伦希尔德!”有女武神哭着喊。
“别哭。”她说。
“你回来!求你了!”
“别哭。”她又说了一遍,“女武神可以死,但不可以退。”
她真的没有退。
第八天,破坏之神来了。
那是一个正神。他很高,极壮,浑身像用烧红的黑岩堆起来。他的出现让整座桥都颤了一下。布伦希尔德抬起头,看清那张脸时,连握住武器的手都在抖。
“瓦尔哈拉的小丫头。”破坏之神说,“站了七天,还没死?”
布伦希尔德没说话。
“我佩服你。”破坏之神说,“但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
那一击没有落下来。
因为天空忽然炸开了。
一声极响极响的巨响,像把整个神界的黄昏都轰成了碎片。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布伦希尔德也抬头。她看见天空深处,两道人影从虚空里被抛了出来,像两颗被甩出轨道的星。
灭减之神。
原罪之神。
所有人都看得极清楚。
灭减之神满眼含泪,手里握着那柄漆黑的剑。她站在半空,像一道从旧世界最深处升起的火。而她面前,厄拉厄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动手吧。”厄拉厄斯说。
“对不起。”灭减之神说。
“我知道。”厄拉厄斯说。
然后,剑落了下去。
那一瞬间,全神界都安静了。
金色与黑色同时炸开,像一场从世界之巅落下的雨。厄拉厄斯从空中坠落,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偶人。她身上的黑色长裙被风撕碎,暗红色的长发像散开的火,在极短的一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布伦希尔德站在桥上,一动不动。
她看见厄拉厄斯死在自己面前。
那个会和她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会因为她说“小声点”就真的不再大声说话、会把最重要的七罪溯环只告诉她一个人、会在主神面前说“那个女武神很不错”的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灭减之神的剑下。
死在她根本无法触及的天空里。
“不——!”
布伦希尔德想冲上去。
可她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没有。
破坏之神也被那一幕震住了。他后退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空间之神与虚无之神同时出手。无数空间碎片与虚无之力如风暴般压下,把所有反叛的神明一个接一个地绞碎。破坏之神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道从虚空深处射出的白光贯穿了神格。
整个神界都在崩塌。
等一切结束,布伦希尔德已经站不住了。
她跪在桥上,像一截被烧过的树干。身边全是尸体。有邪魔的,有龙的,有神的。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血和灰的味道。
“厄拉厄斯……”她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其他女武神冲上来,把她拖回瓦尔哈拉。她整整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古娜和希露德坐在她床边,告诉她,外面的天已经不再裂了,深渊也暂时封住了,只是很多神都死了。瓦尔哈拉还活着,虽然活得很破。
“我要去图书馆。”布伦希尔德说。
“你现在这身体,怎么去?”古娜急道。
“我要去。”布伦希尔德说。
她真的去了。
拖着还没好的伤,一个人走过星链长桥,走过那些还飘着灰的浮岛,走进千重城,走进图书馆。玛尔扎哈看见她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最里面的藏书室。布伦希尔德走进去,在一条极窄的书架缝前蹲下来。
七罪溯环还在。
它藏在书脊里,像在等谁。
布伦希尔德伸手去碰,却没有真的摸。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说,“可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七罪溯环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声还没落下的叹息。
布伦希尔德没有和任何人说。
她把书塞回去,转身离开图书馆。
之后很多年,她都没有再来。
---
第二次神战结束后,瓦尔哈拉没有一天真正安宁过。
深渊还是裂的。莉莉丝冲了进去,再也没有回来。古娜封住裂隙,用神核自爆。斯露德被邪魔侵蚀,死在竞技场。诗寇蒂被仇恨吞没,掉进虚空。一个接一个,像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布伦希尔德总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
是那根一直撑着她的东西,好像在那场神战里被谁敲裂了。她不再像从前一样,能对每个人说“别哭”。有时候她连自己都想哭,却只能一个人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把胜利之枪靠在门后,然后坐在地上一整夜。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有一回希露德问她。
“说什么?”布伦希尔德说。
“说你也累。”
“我不累。”布伦希尔德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希露德说。
“因为是真的。”布伦希尔德说。
“那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待着?”希露德问。
“因为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待着。”布伦希尔德说。
希露德没再问。
可从那以后,她总会在布伦希尔德门口放一小枝银叶。没什么用,但绿绿的,像在说:有人在。
后来,时间之神来了。
她带来的消息,让布伦希尔德几乎站不住。
“原罪之神复活了。”时间之神说。
“不可能。”布伦希尔德说。
“是真的。”时间之神说,“灭减之神当年留了后手。所以她才没有彻底消失。”
“那她现在在哪里?”布伦希尔德问。
“在来神界的路上。”时间之神说,“带着几个从大地上来的人类。”
“所以你要我去拦她?”布伦希尔德说。
“是。”时间之神说。
“为什么是我?”布伦希尔德问。
“因为你去,她不会杀你。”时间之神说。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很久。
“你怕别人去,会死。”她说。
“也怕你不到场,她不会信。”时间之神说。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
“如果我不去呢?”她问。
“你会去。”时间之神说,“因为你是女武神的领袖。也因为你比谁都更想见她。”
布伦希尔德没有否认。
她站在时间之神面前,手慢慢按住了腰间的短刃。有一瞬间,她真想就此结束。可她又想到古娜,想到斯露德,想到诗寇蒂,想到那个她还没能再见的厄拉厄斯。
“我会去。”她说。
“我知道。”时间之神说。
“但别让我伤她。”布伦希尔德说。
“你不会。”时间之神说。
“为什么?”
“因为到了那天,你会明白。”时间之神说。
后来,布伦希尔德和诗寇蒂站在了中层与上层的最后关口。
她们等了很久。
布伦希尔德表面很安静,像一座被风磨旧了的金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翻着多少东西。期待。不安。害怕。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像孩子一样的欣喜。
原罪之神没有死。
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不再大声说话的人,还在。
---
瓦尔哈拉一战结束后,布伦希尔德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张极旧的石床上,身上缠满了药布。诗寇蒂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布伦希尔德看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伸手去碰她的头。
“你还是这么爱哭。”她低声说。
诗寇蒂惊醒了。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扑过来,差点把布伦希尔德重新撞晕。
“嗯。”布伦希尔德说,“睡了多久?”
“很久。”诗寇蒂说,“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我命硬。”布伦希尔德说。
“你总说这句。”诗寇蒂眼睛又红了。
“因为是真的。”布伦希尔德说。
她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
“他们呢?”她问。
“都去竞技场了。”诗寇蒂说,“要和天使死斗。”
“扶我起来。”布伦希尔德说。
“你的伤……”
“死不了。”布伦希尔德说,“我要去看。”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诗寇蒂急了。
“莉莉丝的希望,到底能把人类带多远。”布伦希尔德说,“我想亲眼看。”
“可你的身体……”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叫她的名字。
“在。”
“带我去。”她说。
诗寇蒂看着她。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背你去。”
“我还没到要人背的地步。”布伦希尔德笑。
“我高兴。”诗寇蒂说。
“随你。”布伦希尔德说。
诗寇蒂真就背起了她。
两个人从瓦尔哈拉出发,朝竞技场的方向走去。夜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布伦希尔德伏在诗寇蒂背上,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背着某个刚受伤的小女武神走过星桥时一样。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忽然说。
“嗯?”
“谢谢你。”布伦希尔德说,“还能回来。”
诗寇蒂的肩膀抖了一下。
“别说了。”她说,“再说我又要哭了。”
“那就哭。”布伦希尔德说,“女武神也可以哭。”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诗寇蒂说。
“以前是以前。”布伦希尔德说,“现在,我们都可以重新活一次。”
诗寇蒂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背上的布伦希尔德,又往上托了托。
两人朝竞技场走去。
那里,灯火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