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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布伦希尔德的往事(上) 最初的马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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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哈拉的第一块砖,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时神界还没有这么多浮岛,也没有这么多桥。女武神殿还只是一片被云海包围的空地,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布伦希尔德就坐在那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砖上,看远处的星桥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一个女武神。”有人说。
她抬头,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最不想当。”
布伦希尔德后来想过很多次,觉得这个答案也许是对的。
她确实不想当。
不是怕苦,不是怕死,而是怕站在最前面以后,身后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消失。小时候她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拿着一柄金色的枪,站在一条很窄的桥上。她回头看,桥的那头空无一人。她喊,却只有风声。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把枕头都哭湿了。
“我不当行不行?”她问。
“不行。”那个声音说,“总得有人站上去。”
“那为什么不是别人?”
“因为别人站在前面,你会更难过。”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问。
她就这样成了第一个女武神。
刚开始的时候,女武神只有她一个。后来有了古娜,有了希露德,有了斯露德,有了密丝特,有了诗寇蒂。她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带着不同的过去,却都站在了同一座殿里。布伦希尔德看着她们,像看一捧被风吹到一起的火种。
“你以后就是我们的领袖了。”古娜说。
“是。”布伦希尔德说。
“那你要带我们做什么?”希露德问。
“活着。”布伦希尔德说。
“就这?”希露德有些失望。
“先活着。”布伦希尔德说,“然后再说别的。”
她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沉沉的,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女武神们起初不习惯,后来却渐渐离不开。因为只要布伦希尔德还站在前面,她们就觉得自己不会真的被丢下。
“你其实不用总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古娜有一回对她说。
“我不累。”布伦希尔德说。
“你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在演武场练到天亮。”古娜说。
“我笨。”布伦希尔德说,“所以要多练。”
“你笨?”古娜像听到了全神界最好笑的事,“你可是第一个女武神。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你。”
“所以我才更得练。”布伦希尔德说,“如果我输了,你们就没有人能靠了。”
古娜不说话了。
她知道,布伦希尔德是认真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神界偶尔有些小摩擦,但大多不用女武神出手。布伦希尔德便利用这些空闲时间,把瓦尔哈拉从一处只有石头和风的地方,慢慢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殿宇。她带人修墙,补顶,在殿门口种上从别处移来的银叶树。那些树在神界的风里总长不大,却一直绿着,像怎么也不肯死掉。
“你哪来的时间做这些?”希露德问她。
“不做这些,想别的。”布伦希尔德说。
“想什么?”
“想你们会不会有一天不在了。”她说。
希露德被她说得一怔。
“你别总说这种话。”希露德说,“我们都在呢。”
“所以我才想多做一点。”布伦希尔德说,“等以后不在了,也还有地方想你们。”
希露德没再说话。
她知道,布伦希尔德这个人,越在热闹的时候,越爱想以后的事。
后来,布伦希尔德去了一趟千重城。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她走了很远的路,穿过星链长桥的第一段和第二段,又在几个浮岛之间迷了小半天路,才终于看到了千重城那巨大而嘈杂的城门。城里热闹极了。什么种族都有,什么颜色的光都有。布伦希尔德在人群里走,像一尾从冰湖里游进热海的鱼。
“真吵。”她低声说。
可她也没有走开。
她去了一家铁匠铺。
不是盖亚那家。
只是一间门面很小的铺子。老板是个年纪不大的矮人,正用一块磨石擦一柄短斧。布伦希尔德走进去,说要打一柄长枪。矮人抬头看她,说:“你身上有瓦尔哈拉的味道。”
“你能闻出来?”布伦希尔德有些意外。
“闻不出来。”矮人说,“但你走路的样子,像要上战场。”
布伦希尔德没说话。
“要什么样的?”矮人问。
“轻,但不容易断。”布伦希尔德说,“能杀人,也能挡人。最好,还能在夜里亮一点。”
“亮?”矮人笑了,“你是要去杀人,还是去照路?”
“都有。”布伦希尔德说。
“那得加星砂。”矮人说。
“加。”布伦希尔德说。
“很贵。”
“我有。”
那枪后来用了很久。久到它成了胜利之枪,久到它的名字传遍整个瓦尔哈拉,可它起初,只是布伦希尔德在千重城一个小铺子里,用自己攒了很久的神币换来的。
打完枪,布伦希尔德又去了图书馆。
她其实是去看书的。
别人练武,她就一边练武一边看书。别人休息,她就坐在树下面看。别人打到一半停下来骂她,她就合上书,朝人家笑,说:“你这一刀偏了。”时间久了,女武神们都知道了,布伦希尔德不仅枪用得好,书也读得多。
知识之神玛尔扎哈第一次见她时,还当她是哪个神域里跑出来的年轻学者。
“你要借什么书?”玛尔扎哈问她。
“有关于上古战争的吗?”布伦希尔德问。
“有。”玛尔扎哈说,“在最上层,第三十七藏书室。你自己去,还是我替你取?”
“自己去吧。”布伦希尔德说。
“你看起来不认路。”玛尔扎哈说。
“我认。”布伦希尔德说,“只是有时候走得太快,容易错过。”
玛尔扎哈笑了。
“你以前来过?”他问。
“没有。”布伦希尔德说,“只是感觉,书多的地方都长得差不多。”
“那你以后常来。”玛尔扎哈说,“这地方,就该让你这样的人待着。”
从那以后,布伦希尔德就常常来。她一有空,就穿过星链长桥,到千重城,去图书馆。有时候只待半日,有时候一待就是两三天。玛尔扎哈从不催她,也不问她。他只在布伦希尔德离开时,朝她点点头,说:“下次来,左排那本旧史还在。”
“你总给我留书。”布伦希尔德说。
“不是留。”玛尔扎哈说,“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把它读到最后的人。”玛尔扎哈说。
布伦希尔德后来回想,她这一生里最安静的几年,就是在那座图书馆里度过的。她从一个只会把长枪磨亮的年轻女武神,变成了一个会和知识之神讨论上古神文的人。
然后,她遇见了厄拉厄斯。
那是个下午。
布伦希尔德正坐在第三十七藏书室的角落里,翻一本关于古龙分类的旧书。那书破得厉害,翻一页就要掉三片纸。她正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就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一个极响极亮的声音。
“玛尔扎哈!你又把我的东西放哪了!”
布伦希尔德皱了皱眉。
她放下书,走出藏书室。走廊上,一个女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那女人暗红色的长发像被风吹散的火焰,皮肤极白,眼睛黑里透红,像两粒被夜色裹住的星。她穿一件黑色的长裙,腰间别着一柄极薄的剑。那剑没有出鞘,却让整条走廊都冷了几分。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布伦希尔德说。
厄拉厄斯停下脚步,看她。
“你是管理员?”厄拉厄斯问。
“不是。”布伦希尔德说。
“那你管我?”厄拉厄斯说。
“这里是看书的地方。”布伦希尔德说,“不是吵架的地方。你那么大声,会打扰别人。”
“哦。”厄拉厄斯看着她,“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我说话的女武神。”
布伦希尔德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武神?”她问。
“你身上有瓦尔哈拉的味道。”厄拉厄斯说,“还有胜利之枪。”
布伦希尔德下意识按住腰间。
“别紧张。”厄拉厄斯说,“我不抢你东西。”
“那你要干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找一本书。”厄拉厄斯说,“顺便和玛尔扎哈吵几句。”
“玛尔扎哈不在。”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厄拉厄斯说,“我就来他这儿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老朋友寄放在我这的东西。”厄拉厄斯说。
她说完,竟真的不再大声说话了。她走到书架前,极轻极熟地抽出一本旧书,翻了几下,又放回去。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那些已经睡进书页里的字。
“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听劝。”布伦希尔德说。
“我什么样的人?”厄拉厄斯问。
“看起来不会听别人说话的人。”布伦希尔德说。
厄拉厄斯笑了一声。
“你倒挺直接。”她说。
“女武神不绕弯。”布伦希尔德说。
“很好。”厄拉厄斯说,“我喜欢。”
那天之后,厄拉厄斯再来图书馆时,再也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布伦希尔德起初以为她只是做做样子,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记住了。厄拉厄斯看书时极安静,静得几乎和那些书融为一体。偶尔她们会在同一间藏书室里待一整天,谁也不和谁说话,只有翻书声此起彼伏。
“你天天看书,是想找什么?”厄拉厄斯有一回问她。
“不是找。”布伦希尔德说,“是怕自己不知道。”
“怕什么?”厄拉厄斯问。
“怕有一天,需要我保护的人问我,该怎么选。”布伦希尔德说,“如果我连过去都不知道,怎么替他们想以后?”
厄拉厄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活得太沉了。”她说。
“我知道。”布伦希尔德说。
“但也不坏。”厄拉厄斯说。
“你也会这样安慰人?”布伦希尔德说。
“不是安慰。”厄拉厄斯说,“是实话。”
后来,布伦希尔德又发现了厄拉厄斯一个秘密。
那是一次很晚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从书堆里抬起头,看见厄拉厄斯正蹲在一条极窄的书架缝前,手里拿着一本极厚的旧书。她没有翻书,而是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书脊里。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你在干什么?”布伦希尔德走上去。
厄拉厄斯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想撕书?”布伦希尔德说。
“不是。”厄拉厄斯说。
“那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布伦希尔德说。
“你走路怎么没声?”厄拉厄斯说。
“我轻。”布伦希尔德说。
“真是被玛尔扎哈带出来的怪人。”厄拉厄斯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藏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厄拉厄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书脊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银链,下面坠着一枚六芒星吊坠。六颗极小的星晶嵌在六个角上,像把一小片夜空收进了手心。
“七罪溯环。”厄拉厄斯说。
“原罪之神的法器。”布伦希尔德睁大眼。
“小点声。”厄拉厄斯说。
“你真的是原罪之神?”布伦希尔德问。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厄拉厄斯说。
“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普通人。”布伦希尔德说,“没想到你这么……”
“这么什么?”厄拉厄斯问。
“这么不修边幅。”布伦希尔德说。
厄拉厄斯被她气得笑出来。
“你真是我看过最不会夸人的女武神。”她说。
“我本来就不是夸你。”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厄拉厄斯说。
她将七罪溯环重新放回书里,又把书塞回书架深处。
“你信得过我?”布伦希尔德问。
“信。”厄拉厄斯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看见它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碰,而是问我是不是原罪之神。”厄拉厄斯说。
“这能说明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说明你怕我。”厄拉厄斯说,“但你更怕我把它拿走。”
“我不怕你。”布伦希尔德说。
“随你怎么说。”厄拉厄斯笑了,“反正这地方,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
她顿了顿,笑容慢慢淡下去。
“马上要审判灭减之神了。”她说。
“什么?”布伦希尔德一愣。
“你不要去。”厄拉厄斯说,“最好别来。如果一定要来,就找一个最隐蔽、最安全的位置待着。”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因为那天,会死很多人。”厄拉厄斯说,“我不想到时候,在尸体堆里看见你。”
“可我是女武神。”布伦希尔德说,“我不能躲。”
“你听我的。”厄拉厄斯说,“就这一次。”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能让原罪之神认真起来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可她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