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正视自己的命运 潇静决定了 ...
-
月慕虚境里没有风。
可潇静还是觉得,有很轻很轻的东西从自己心里吹过去。
卡俄斯坐在她旁边,白色长发垂在浮石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薄纱。她没有看潇静,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银白色虚空,像在数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星。
“潇静。”她忽然说。
“嗯?”
“在这之后,所有的选择,都得看你了。”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雾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潇静低声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选什么。”
“我知道。”卡俄斯说,“但不管你做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潇静转头看她。
“为什么?”她问。
卡俄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爱你。”她说。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从世界诞生起就已经存在的事。没有犹豫,没有羞怯,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潇静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蓄满了泪。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潇静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该去哪里。可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卡俄斯说。
“如果我不是灭减之神呢?”潇静问,“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呢?”
“那我也一样爱你。”卡俄斯说,“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神格,不是你的过去,也不是你将要成为的样子。”
“可你以前爱的是灭减之神。”潇静说。
“你就是她。”卡俄斯说,“可你也不只是她。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潇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朝卡俄斯挪近了一点。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卡俄斯身上的气味很淡,像雪和星尘混在一起。潇静低下头,看见卡俄斯那一头极长的白发从浮石边缘垂下去,像一条流进虚空里的银河。
“你的头发。”潇静说。
“怎么了?”卡俄斯问。
“很漂亮。”潇静说。
她伸出手。
指尖很轻很轻地触上卡俄斯的发梢。那一小缕白发在她指间滑过,像捧着一捧不会化的雪。她一点一点向上,把散落在卡俄斯肩头的发丝别到耳后。
卡俄斯没有动。
她的呼吸却变轻了。
“别紧张。”潇静说。
“我没有紧张。”卡俄斯说。
“你的睫毛在抖。”潇静说。
“你看错了。”
“我离你这么近,看得一清二楚。”潇静说。
她说着,又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卡俄斯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开始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她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像雪地里忽然落下一滴极淡的霞。
“你脸红了。”潇静说。
“没有。”卡俄斯说。
“有。”潇静说。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卡俄斯的脸侧。那手不暖,甚至有些凉。可卡俄斯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烫了一下。
“你的手很冷。”卡俄斯说。
“那你帮我暖。”潇静说。
卡俄斯没说话。她只是也抬起手,覆在潇静的手背上。两人就这么互相贴着,像两片在深夜里遇见的雪。
“你以前,也是这样对灭减之神的吗?”潇静问。
“她不太让人靠近。”卡俄斯说。
“那我呢?”潇静问。
“你想靠近的话,随时都可以。”卡俄斯说。
潇静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像在请求。”她说。
“我没有。”卡俄斯说。
“那你就是害羞。”
“虚无之神不会害羞。”卡俄斯说。
“那你现在脸上这是什么?”潇静问。
“热。”卡俄斯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会热?”
“你的手。”卡俄斯说。
“我的手很冷。”
“可它让我发热。”卡俄斯说。
潇静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真可爱。”她说。
“我不是可爱。”卡俄斯说。
“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习惯。”卡俄斯说。
“不习惯被碰?”潇静问。
“不习惯被你在意。”卡俄斯说。
潇静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慢慢朝前倾过去。
她的额头先抵上了卡俄斯的额头。两个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卡俄斯的红色眼睛近在咫尺,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潇静能看见那里面极细微的波光,像有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在里面浮沉。
“潇静。”卡俄斯叫她的名字。
“嗯。”潇静应了一声。
“你想做什么?”卡俄斯问。
“想做一件事。”潇静说。
“什么?”
潇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
然后,她吻了卡俄斯。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潇静的嘴唇有点凉,却极软。卡俄斯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那双红色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大,像两颗忽然被点亮的星。她的手指还攥着四维方块,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的白几乎要被另一种颜色取代。
红。
从耳根开始,一直漫到整张脸。
“你……”卡俄斯的声音有些颤。
“怎么,虚无之神不会脸红吗?”潇静轻声说。
“我……没有经历过。”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人类的爱吗?”她问。
“不是。”潇静说,“这就是爱。”
“你也会这样对别人吗?”卡俄斯问。
“不会。”潇静说,“只有你。”
卡俄斯没再说话。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像要把这辈子第一次出现的灼热藏起来。
“好奇怪。”她说,“我活了那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虚无也会发烫。”
“那就记住它。”潇静说,“等下次我亲你的时候,你别再躲。”
“我没有躲。”卡俄斯说。
“你刚刚手都在抖。”
“那是因为你在亲我。”
“所以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卡俄斯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雾,也有光。
“是我等了太久。”她说。
潇静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那我以后,多亲你几次。”她说。
“你……”卡俄斯脸更红了。
“你什么你。”潇静说,“你可是虚无之神,怎么跟个小女孩一样。”
“我没有。”卡俄斯说。
“你就是。”
“潇静。”
“嗯?”
“别再取笑我了。”卡俄斯说。
“我没有取笑你。”潇静说,“我只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卡俄斯问。
“像终于有了温度的样子。”潇静说。
卡俄斯没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潇静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
一只微微发凉,一只微微发烫。
“你感受到了吗?”卡俄斯低声说。
“什么?”潇静问。
“我的脉搏。”卡俄斯说,“它在跳。”
“神也有心跳吗?”潇静问。
“我以为我没有。”卡俄斯说,“直到你亲了我。”
“那它快吗?”
“快。”卡俄斯说,“快得让我觉得,自己忽然像个活物了。”
“你本来就是活物。”潇静说。
“可你让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在活着。”卡俄斯说。
潇静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卡俄斯的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在浮石上,像两个在无垠虚空中偷到了一点暖意的影子。
远处,月慕虚境的光像雾一样缓缓流动,把她们的身影裹成一团极淡极淡的白色。
过了很久,潇静才轻轻开口。
“卡俄斯。”她说。
“嗯?”
“这个吻。”潇静说,“是灭减之神给你的。”
卡俄斯怔住了。
她偏过头,看向潇静。
“什么意思?”她问。
潇静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远处,眼神平静得有些不像她自己。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潇静说,“可刚才那一瞬间,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类会有的感受。”
“那是……”
“是我接受了。”潇静说,“接受自己就是她。接受那个曾经杀了很多人、被所有人叫作灾厄的灭减之神。”
她转过头,看着卡俄斯。
“这个吻,是灭减之神在告诉你。她回来了。”
卡俄斯的眼睛慢慢红了。
“潇静……”
“我知道。”潇静说,“我不再逃了。”
“你确定吗?”卡俄斯问。
“不确定。”潇静说,“但我想试试。”
她握住卡俄斯的手,扣紧。
“以前的路,我走错了。可如果连承认都不敢,那我永远只是潇静,永远只能躲在自己这具身体里,看别人为我担心。那样太懦弱了。”
“你一直都很勇敢。”卡俄斯说。
“现在也是。”潇静说。
她抬起头,看向月慕虚境更远的地方。
“灭减之神,这个名字,我接回来。”
风像从虚空的极深处吹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卡俄斯听见了。
听见这个她爱了无数纪元的人,终于站在她面前,把那个名字重新说了出来。
“好。”卡俄斯说,“不管你接不接它,我都会在。”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敢了。”
两人并肩坐着,手始终没有松开。
---
神曦园外。
阿丽娜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着凉了?”萨麦尔看她。
“没有。”阿丽娜说。
“那怎么忽然打喷嚏?”
“不知道。”阿丽娜皱了皱眉,“就是心里忽然有点痒。”
“谁在背后骂你?”萨麦尔笑。
“不是骂。”阿丽娜说,“说不清楚。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碰了我一下。”
“你越说越玄了。”萨麦尔说。
“我也觉得。”阿丽娜说。
她不知道月慕虚境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确实感觉到了。
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自己的心脏里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疼。
只是空落落的。
---
潇烬回来时,神曦园的光正好变得极亮。
她从那片金色平原的尽头慢慢走来,像从旧时光里浮出来的影子。背后的披风在风里轻轻翻动,边角带着一点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银白雾色。
“回来了?”阿丽娜说。
“回来了。”潇烬说。
“事情办完了?”阿丽娜问。
“办完了。”潇烬说。
“那我们现在去哪?”萨麦尔问。
“走出神曦园。”潇烬说,“下一站,缄罪密库。”
“那是什么地方?”萨麦尔问。
“整个神界最神秘,也是最少人知道的藏宝库。”潇烬说,“里面藏着的,是整个世界的真相。”
“这么厉害?”萨麦尔来了精神。
“在那里,价值连城的宝物,只不过是一粒微小的光子。”潇烬说,“但我们要取的,和它们无关。”
“那我们取什么?”阿丽娜问。
“灭减之神的剑。”潇烬说,“也叫做灭减之剑。”
萨麦尔愣了一下。
“那把剑还真的存在?”
“一直都在。”潇烬说,“只是被藏在了最不该被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莫斯提马问。
“因为主神们怕它。”潇烬说,“怕那份力量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那我们还去取?”萨麦尔说。
“因为它不能永远插在锁链里。”潇烬说,“那把剑如果回不到主人手里,就只是一把黑色的剑。可它真正的主人,现在需要它。”
“潇静。”阿丽娜说。
“对。”潇烬说,“该还给她了。”
“但取剑不会那么容易。”布伦希尔德忽然开口。
她看向潇烬。
“空间之神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潇烬说,“所以这一趟,会比之前更危险。”
“我们跟你去。”萨麦尔说。
“你们当然要跟我去。”潇烬说,“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别总说这种话。”萨麦尔说,“我会紧张的。”
“你紧张起来比较像个人。”潇烬说。
“我本来就是人。”萨麦尔说。
“那就再像一点。”潇烬说。
“你这话听着像骂我。”
“没有。”
“真的?”
“真的。”潇烬说,“我骂你从来都是直接骂的。”
“也对。”萨麦尔说。
五人走出神曦园。
出口处,天光忽然沉了下去。
像从极亮的白日,一步跨入了幽蓝的黄昏。四周的云海也变了,不再柔软地发光,而是像无数层被冻住的浪。一条极窄极暗的星路从前方伸出,像通往某座沉在海底的旧城。
“好冷。”莫斯提马说。
“缄罪密库就在前面。”潇烬说。
“这地方真的会有人愿意来吗?”萨麦尔搓了搓手臂。
“没有。”潇烬说,“来的人,都是为了不可能被允许取走的东西。”
“那我们不也是。”
“所以我们才来。”潇烬说。
星路尽头,一扇极小极黑的门出现了。
它不像门。像一道被什么从山体里硬撕出来的裂口。门的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可它周围的光全被吸了进去,连星光都偏转成一条一条的弧。
“那就是入口。”潇烬说。
“没有守卫?”萨麦尔问。
“没有。”潇烬说,“因为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空间之神会亲自来。”潇烬说。
她话音刚落,一道极淡的银色光纹在门前扩散开来。
一个男人从光纹中走出。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袖口与衣摆处有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不停流动的星图。他的眼睛很静,像两面望不见底的湖。
“厄拉厄斯。”他说。
“乌拉诺斯。”潇烬说。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乌拉诺斯说,“从你走出神曦园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潇烬说。
“灭减之剑。”乌拉诺斯说,“藏在缄罪密库的最底下。被九百九十九条禁魔锁链缠着。”
“你记性真好。”潇烬说。
“我不能让你过去。”乌拉诺斯说。
“我知道。”潇烬说,“我也没想过你能让开。”
“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乌拉诺斯说,“你打不过我。”
“我不打。”潇烬说。
“那你想怎样?”乌拉诺斯问。
“等人。”潇烬说。
“等谁?”
“一个会来的人。”潇烬说。
话音未落,一个极小的身影从远处的星路上慢悠悠地走来。
她很小。
像个人间十岁不到的女孩。
黑色与金色相间的短裙,星星形状的发卡,手里还拿着一块不断变形的透明晶石。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光都会轻轻一跳。
“阿美西斯。”乌拉诺斯说。
“哇,你们都到了呀。”阿美西斯笑,“我还以为我来晚了呢。”
“你居然出来了。”乌拉诺斯说,“这是自第二次神战之后,你第一次走出三大主神殿。”
“对呀。”阿美西斯说,“在屋子里待太久了,总得出来晒晒光嘛。”
“你不是来晒光的。”乌拉诺斯说。
“我是来劝架的。”阿美西斯说。
“劝架?”乌拉诺斯皱眉。
“空间之神大人。”阿美西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你让开吧。”
“不可能。”乌拉诺斯说。
“我不是以战斗之神的名义和你说哦。”阿美西斯说,“我是以生命之神的名义。”
“那又怎么样?”乌拉诺斯说。
“生命之神,理应宽恕所有生命。”阿美西斯说,“而原罪之神,想让所有生命去赎罪。我们本来是对立的。可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什么目标?”乌拉诺斯问。
“让潇静自己选。”阿美西斯说,“毁灭,还是新生。这个主神的位置不可能永远空着。她必须自己坐上去。而你们不能总替她决定。”
“我没有替她决定。”乌拉诺斯说,“我在保护神界。”
“你保护的是旧的秩序。”阿美西斯说,“旧的东西都会累。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乌拉诺斯说。
“所以我猜,你也不会让我喽?”阿美西斯说。
“我不能。”乌拉诺斯说。
“真麻烦。”阿美西斯叹了口气,“我作为主神中战斗力最弱的一位,本来也没什么把握赢你。可我又不想回去。怎么办呢?”
“交给我。”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响起。
白发红瞳的少女从阿美西斯身后走了出来。
卡俄斯。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手里托着四维方块。每一步都像踩在现实与虚无的交界上,极轻,极不真实。
“你终于来了。”潇烬说。
“这是最后一次。”卡俄斯说。
“什么?”潇烬看向她。
“我帮你。”卡俄斯说,“这大概率是我最后再帮你这一次。”
她看着潇烬,眼神像雾一样。
“一切的选择,都看潇静了。”她说。
“好。”潇烬说。
萨麦尔、阿丽娜、莫斯提马同时开口。
“潇静现在在哪里?”
“她还好吗?”
“她是不是在等我们?”
卡俄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极轻地转向阿丽娜。
两人对视。
只是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里,卡俄斯的眼神忽然变了。不再只是虚无之神那种空寂的平静,而是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晨雾里忽然亮起的星子。
她朝阿丽娜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像看透了很多。
下一秒,她忽然动了。
瞬移。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她像一片白色的风,忽然就出现在阿丽娜身后。阿丽娜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耳边一凉,像有谁从极近极近的地方,轻轻呵出一口气。
“这是潇静自己的选择。”卡俄斯的声音像雾一样,只有阿丽娜一个人听得见。
“但是我知道,你的心也不好受。”
阿丽娜身体一僵。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卡俄斯继续说,“之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轻飘飘地退开。
等阿丽娜回头时,卡俄斯已经重新站在潇烬面前。
“她很好。”卡俄斯对三人说,“你们很快就能见到她。”
“她在哪里?”萨麦尔又问。
卡俄斯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神迹·虚渊归引。”
一道极细极暗的裂缝从她身后张开,像整个世界都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裂缝里,是比黑夜还深的虚无。
“你要干什么!”乌拉诺斯脸色微变。
“进来吧。”卡俄斯说,“空间之神,生命之神,还有我。我们三个,去该去的地方聊一聊。”
“你疯了!”乌拉诺斯想后退。
但裂缝已经吸住了他。
“别挣扎了。”卡俄斯说,“在虚空里,我说了算。”
阿美西斯反而很高兴。
“要去虚空吗?太好了。我还没怎么进去玩过呢。”她甚至主动朝裂缝里跳了进去。
“阿美西斯!”乌拉诺斯喊。
可他也已经被裂缝吞了进去。
卡俄斯最后看了潇烬一眼。
“进去以后,别回头。”她说。
“我知道。”潇烬说。
卡俄斯的身影没入裂缝。
裂缝合上。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丽娜站在原地。
她的耳边还残留着那句话。
“这是潇静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的心也不好受。”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之后,你就知道了。”
她慢慢握紧刀柄,又慢慢松开。
“走吧。”她说。
潇烬看向她。
“走吧。”潇烬说。
五人进入缄罪密库。
那里面极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光都被吸走了。只有几缕极淡的蓝色在极远处飘着,像深海中发光的鱼。两侧全是极高极高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可没有一样是能看清的。它们像被时间凝固住的影子,只存在轮廓。
“这里好大。”萨麦尔的声音压得极低。
“比世界树还老。”潇烬说。
“那些架子上都是什么?”莫斯提马问。
“真相。”潇烬说,“被藏起来的、被遗忘的、被篡改的真相。”
“这么重。”莫斯提马说。
“所以这里才叫缄罪。”潇烬说,“有些东西,一说出来就是罪。所以它们只能被锁着。”
“那灭减之剑也是罪?”阿丽娜问。
“它是最大的罪。”潇烬说,“也是最后的赦免。”
她继续往里走。
穿过数不清的高架,穿过越来越浓的黑暗,穿过一片又一片像被冻结的星尘,五人终于来到了密库的最底部。
那里像一座地牢。
四周是深黑色的石壁,石壁上没有任何纹路。中间有一块极大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插着一柄剑。
那剑通体漆黑。
黑得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剑身被无数条暗金色的锁链紧紧缠住。锁链一层又一层,像把一只沉睡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困住。那些锁链上没有锁孔,没有连接处,像从虚空里长出来的藤。
“灭减之剑。”潇烬轻声说。
“好重。”阿丽娜说,“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它的压迫。”
“因为它还记得自己是谁。”潇烬说。
她走到石台前。
然后,她拔出了赦罪之剑。
七颗宝石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七颗不肯熄灭的星。
“你们退后。”她说。
四人退到地牢边缘。
潇烬举起赦罪之剑。
“赦罪之刃。”她低声说。
剑光暴涨。
她一剑挥下。
那些禁魔锁链像被金色的火从内部点燃,一根一根地断裂。锁链断开时,会发出极尖极响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着逃开。九百九十九条锁链,一条接一条地崩断。
最后一条断掉时,整座地牢都安静了。
灭减之剑失去了束缚,却没有倒下。
它仍插在石台中央。
像一尊等待着什么的旧神。
潇烬走上前,握住剑柄。
她没有拔。
她只是握着,像在和它说话。
“该回家了。”她说。
她用力一拔。
黑色的剑身从石台中缓缓抽出,带着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无数个纪元的沉默终于找到了出口。
“结束了。”潇烬说。
她看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
“在。”布伦希尔德上前。
“我以原罪之神的名义,向你下达命令。”潇烬说,“也是我从生命开始到现在的,唯一一个命令。”
布伦希尔德单膝跪地。
“保护好她们。”潇烬说,“带她们去瓦尔哈拉。在我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她们。”
“我以女武神和自己的生命发誓。”布伦希尔德说。
她站起身。
“我们走。”她对三人说。
“那你呢?”萨麦尔看着潇烬。
“我回大地。”潇烬说。
“大地?”萨麦尔一愣。
“我要把泽米娜、梅利亚、阿斯莫德、克劳德带上来。”潇烬说,“所有人都必须在瓦尔哈拉会合。”
“那你自己……”
“我很快就来。”潇烬说。
她将灭减之剑背在身后。
“别死了。”她说。
“你才是。”萨麦尔说。
潇烬笑了一下。
然后,她挥剑划开空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
瓦尔哈拉。
萨麦尔他们刚刚抵达时,天空正下着极细极细的灰雨。
布伦希尔德带着他们穿过女武神殿前的长阶,还没进门,就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短发。
两柄短剑。
黑弓断在身后。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停住脚步。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像被无数条细小的蛇从皮肤下爬过。眼睛已经不再清明,只剩两团幽暗的紫。
“欢迎回来。”诗寇蒂说。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笑。
“好久不见。”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她被夺舍了。”莫斯提马低声说。
“我知道。”布伦希尔德说。
她举起胜利之枪。
“准备战斗。”她说。
萨麦尔握紧了锤子。
“又是她。”她说,“这次,总得把她打醒。”
“如果打不醒呢?”莫斯提马问。
“那就先打。”萨麦尔说,“打到醒为止。”
诗寇蒂慢慢拔出了双剑。
她嘴角那抹笑越拉越大,像有另一个人正从她的皮囊里朝外看。
“来。”她说,“让我听听,你们还能发出多大的声音。”
灰雨落下来。
瓦尔哈拉的石阶上,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此时三大主神殿,时之厅。
时间之神独自坐在那里。
这是一座极高极空的殿宇。四壁由无数道极淡的金色光线组成,那些光线从顶端垂落下来,又在半空中消失,像一场永远在下、却永远不会落地的雨。整座殿内没有灯,也没有影。只有极慢极慢的光在流动,像把时间本身拉成了丝。
她坐在长桌尽头。
蓝发从肩头垂下来,像一匹被夜露浸过的河。她的手搭在神圣法杖上,手指极轻地敲着杖身,一下,又一下。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潇静。”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殿里没有别人。
可她却像在和谁说话。
“你终于要回来了。”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一片流动的金色光线。它们像无数条尚未发生的未来,正慢慢从虚空中被抽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在怕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怕你杀人。不是怕你失控。也不是怕那把黑色的剑。”
她顿了一下。
“是怕你回来之后,我再也分不清对错。”
时间之神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殿中央,看着那些光从身边流过。每一道光里,都藏着极小极小的过去。她看见神界最初的晨光,看见世界树的嫩芽,看见卡俄斯第一次从虚无中睁开眼睛,看见乌拉诺斯把第一道空间撕开,也看见灭减之神站在古海遗书前,侧过头问她:
“这上面的罪,谁来管?”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你管。”
“那你呢?”
“我守时间。”
“时间不用你守。”灭减之神说。
“不守的话,你们都会不见。”她说。
“不见就不见。”灭减之神说,“在一切都还没有之前,我们不也什么都没见过吗?”
她那时没有接话。
现在也没有。
可那句话,一直留在她心里。
“你从来不怕自己会消失。”时间之神低声说,“你只在乎这个世界还记不记得自己有过选择。”
她停下脚步。
“可我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极白,白得几乎透明。她可以推倒一整个时代,也可以让一枚果实回到发芽之前。可她无法让一个已经做出的选择消失。
“我把潇静接回神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她说,“其实我只是怕。怕她在大地上把那份力量重新长出来,怕她还没准备好,就变成你。”
“可你现在还是回来了。”
她抬起头。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殿外,星穹无声转动。
“但我不能再错一次。”
她重新坐回长桌旁。
法杖顶端的青色宝石亮了起来,极淡,像一滴从时间里溢出来的光。
“如果你真的回来。”她闭上眼睛,像在和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对话,“我会把时间倒回去。不是倒到神战。也不是倒到你还没有出生。”
她沉默了很久。
“是倒到我们第一次在古海遗书前说话的那天。”
“那时候,你还没有恨我。我也没有怕你。”
“我们只是两个刚刚发现世界还有规则的神。”
她睁开眼。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我会站在你那边。”
她说完,整座时之厅的光忽然静了一瞬。
像时间本身,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