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正视自己的命运 潇静决定了 ...

  •   月慕虚境里没有风。
      可潇静还是觉得,有很轻很轻的东西从自己心里吹过去。
      卡俄斯坐在她旁边,白色长发垂在浮石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薄纱。她没有看潇静,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银白色虚空,像在数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星。
      “潇静。”她忽然说。
      “嗯?”
      “在这之后,所有的选择,都得看你了。”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雾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潇静低声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选什么。”
      “我知道。”卡俄斯说,“但不管你做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潇静转头看她。
      “为什么?”她问。
      卡俄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爱你。”她说。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从世界诞生起就已经存在的事。没有犹豫,没有羞怯,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潇静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蓄满了泪。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潇静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该去哪里。可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卡俄斯说。
      “如果我不是灭减之神呢?”潇静问,“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呢?”
      “那我也一样爱你。”卡俄斯说,“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神格,不是你的过去,也不是你将要成为的样子。”
      “可你以前爱的是灭减之神。”潇静说。
      “你就是她。”卡俄斯说,“可你也不只是她。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潇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朝卡俄斯挪近了一点。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卡俄斯身上的气味很淡,像雪和星尘混在一起。潇静低下头,看见卡俄斯那一头极长的白发从浮石边缘垂下去,像一条流进虚空里的银河。
      “你的头发。”潇静说。
      “怎么了?”卡俄斯问。
      “很漂亮。”潇静说。
      她伸出手。
      指尖很轻很轻地触上卡俄斯的发梢。那一小缕白发在她指间滑过,像捧着一捧不会化的雪。她一点一点向上,把散落在卡俄斯肩头的发丝别到耳后。
      卡俄斯没有动。
      她的呼吸却变轻了。
      “别紧张。”潇静说。
      “我没有紧张。”卡俄斯说。
      “你的睫毛在抖。”潇静说。
      “你看错了。”
      “我离你这么近,看得一清二楚。”潇静说。
      她说着,又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卡俄斯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开始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她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像雪地里忽然落下一滴极淡的霞。
      “你脸红了。”潇静说。
      “没有。”卡俄斯说。
      “有。”潇静说。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卡俄斯的脸侧。那手不暖,甚至有些凉。可卡俄斯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烫了一下。
      “你的手很冷。”卡俄斯说。
      “那你帮我暖。”潇静说。
      卡俄斯没说话。她只是也抬起手,覆在潇静的手背上。两人就这么互相贴着,像两片在深夜里遇见的雪。
      “你以前,也是这样对灭减之神的吗?”潇静问。
      “她不太让人靠近。”卡俄斯说。
      “那我呢?”潇静问。
      “你想靠近的话,随时都可以。”卡俄斯说。
      潇静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像在请求。”她说。
      “我没有。”卡俄斯说。
      “那你就是害羞。”
      “虚无之神不会害羞。”卡俄斯说。
      “那你现在脸上这是什么?”潇静问。
      “热。”卡俄斯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会热?”
      “你的手。”卡俄斯说。
      “我的手很冷。”
      “可它让我发热。”卡俄斯说。
      潇静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真可爱。”她说。
      “我不是可爱。”卡俄斯说。
      “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习惯。”卡俄斯说。
      “不习惯被碰?”潇静问。
      “不习惯被你在意。”卡俄斯说。
      潇静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慢慢朝前倾过去。
      她的额头先抵上了卡俄斯的额头。两个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卡俄斯的红色眼睛近在咫尺,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潇静能看见那里面极细微的波光,像有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在里面浮沉。
      “潇静。”卡俄斯叫她的名字。
      “嗯。”潇静应了一声。
      “你想做什么?”卡俄斯问。
      “想做一件事。”潇静说。
      “什么?”
      潇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
      然后,她吻了卡俄斯。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潇静的嘴唇有点凉,却极软。卡俄斯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那双红色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大,像两颗忽然被点亮的星。她的手指还攥着四维方块,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的白几乎要被另一种颜色取代。
      红。
      从耳根开始,一直漫到整张脸。
      “你……”卡俄斯的声音有些颤。
      “怎么,虚无之神不会脸红吗?”潇静轻声说。
      “我……没有经历过。”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人类的爱吗?”她问。
      “不是。”潇静说,“这就是爱。”
      “你也会这样对别人吗?”卡俄斯问。
      “不会。”潇静说,“只有你。”
      卡俄斯没再说话。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像要把这辈子第一次出现的灼热藏起来。
      “好奇怪。”她说,“我活了那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虚无也会发烫。”
      “那就记住它。”潇静说,“等下次我亲你的时候,你别再躲。”
      “我没有躲。”卡俄斯说。
      “你刚刚手都在抖。”
      “那是因为你在亲我。”
      “所以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卡俄斯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雾,也有光。
      “是我等了太久。”她说。
      潇静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那我以后,多亲你几次。”她说。
      “你……”卡俄斯脸更红了。
      “你什么你。”潇静说,“你可是虚无之神,怎么跟个小女孩一样。”
      “我没有。”卡俄斯说。
      “你就是。”
      “潇静。”
      “嗯?”
      “别再取笑我了。”卡俄斯说。
      “我没有取笑你。”潇静说,“我只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卡俄斯问。
      “像终于有了温度的样子。”潇静说。
      卡俄斯没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潇静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
      一只微微发凉,一只微微发烫。
      “你感受到了吗?”卡俄斯低声说。
      “什么?”潇静问。
      “我的脉搏。”卡俄斯说,“它在跳。”
      “神也有心跳吗?”潇静问。
      “我以为我没有。”卡俄斯说,“直到你亲了我。”
      “那它快吗?”
      “快。”卡俄斯说,“快得让我觉得,自己忽然像个活物了。”
      “你本来就是活物。”潇静说。
      “可你让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在活着。”卡俄斯说。
      潇静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卡俄斯的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在浮石上,像两个在无垠虚空中偷到了一点暖意的影子。
      远处,月慕虚境的光像雾一样缓缓流动,把她们的身影裹成一团极淡极淡的白色。
      过了很久,潇静才轻轻开口。
      “卡俄斯。”她说。
      “嗯?”
      “这个吻。”潇静说,“是灭减之神给你的。”
      卡俄斯怔住了。
      她偏过头,看向潇静。
      “什么意思?”她问。
      潇静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远处,眼神平静得有些不像她自己。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潇静说,“可刚才那一瞬间,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类会有的感受。”
      “那是……”
      “是我接受了。”潇静说,“接受自己就是她。接受那个曾经杀了很多人、被所有人叫作灾厄的灭减之神。”
      她转过头,看着卡俄斯。
      “这个吻,是灭减之神在告诉你。她回来了。”
      卡俄斯的眼睛慢慢红了。
      “潇静……”
      “我知道。”潇静说,“我不再逃了。”
      “你确定吗?”卡俄斯问。
      “不确定。”潇静说,“但我想试试。”
      她握住卡俄斯的手,扣紧。
      “以前的路,我走错了。可如果连承认都不敢,那我永远只是潇静,永远只能躲在自己这具身体里,看别人为我担心。那样太懦弱了。”
      “你一直都很勇敢。”卡俄斯说。
      “现在也是。”潇静说。
      她抬起头,看向月慕虚境更远的地方。
      “灭减之神,这个名字,我接回来。”
      风像从虚空的极深处吹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卡俄斯听见了。
      听见这个她爱了无数纪元的人,终于站在她面前,把那个名字重新说了出来。
      “好。”卡俄斯说,“不管你接不接它,我都会在。”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敢了。”
      两人并肩坐着,手始终没有松开。
      ---
      神曦园外。
      阿丽娜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着凉了?”萨麦尔看她。
      “没有。”阿丽娜说。
      “那怎么忽然打喷嚏?”
      “不知道。”阿丽娜皱了皱眉,“就是心里忽然有点痒。”
      “谁在背后骂你?”萨麦尔笑。
      “不是骂。”阿丽娜说,“说不清楚。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碰了我一下。”
      “你越说越玄了。”萨麦尔说。
      “我也觉得。”阿丽娜说。
      她不知道月慕虚境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确实感觉到了。
      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自己的心脏里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疼。
      只是空落落的。
      ---
      潇烬回来时,神曦园的光正好变得极亮。
      她从那片金色平原的尽头慢慢走来,像从旧时光里浮出来的影子。背后的披风在风里轻轻翻动,边角带着一点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银白雾色。
      “回来了?”阿丽娜说。
      “回来了。”潇烬说。
      “事情办完了?”阿丽娜问。
      “办完了。”潇烬说。
      “那我们现在去哪?”萨麦尔问。
      “走出神曦园。”潇烬说,“下一站,缄罪密库。”
      “那是什么地方?”萨麦尔问。
      “整个神界最神秘,也是最少人知道的藏宝库。”潇烬说,“里面藏着的,是整个世界的真相。”
      “这么厉害?”萨麦尔来了精神。
      “在那里,价值连城的宝物,只不过是一粒微小的光子。”潇烬说,“但我们要取的,和它们无关。”
      “那我们取什么?”阿丽娜问。
      “灭减之神的剑。”潇烬说,“也叫做灭减之剑。”
      萨麦尔愣了一下。
      “那把剑还真的存在?”
      “一直都在。”潇烬说,“只是被藏在了最不该被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莫斯提马问。
      “因为主神们怕它。”潇烬说,“怕那份力量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那我们还去取?”萨麦尔说。
      “因为它不能永远插在锁链里。”潇烬说,“那把剑如果回不到主人手里,就只是一把黑色的剑。可它真正的主人,现在需要它。”
      “潇静。”阿丽娜说。
      “对。”潇烬说,“该还给她了。”
      “但取剑不会那么容易。”布伦希尔德忽然开口。
      她看向潇烬。
      “空间之神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潇烬说,“所以这一趟,会比之前更危险。”
      “我们跟你去。”萨麦尔说。
      “你们当然要跟我去。”潇烬说,“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别总说这种话。”萨麦尔说,“我会紧张的。”
      “你紧张起来比较像个人。”潇烬说。
      “我本来就是人。”萨麦尔说。
      “那就再像一点。”潇烬说。
      “你这话听着像骂我。”
      “没有。”
      “真的?”
      “真的。”潇烬说,“我骂你从来都是直接骂的。”
      “也对。”萨麦尔说。
      五人走出神曦园。
      出口处,天光忽然沉了下去。
      像从极亮的白日,一步跨入了幽蓝的黄昏。四周的云海也变了,不再柔软地发光,而是像无数层被冻住的浪。一条极窄极暗的星路从前方伸出,像通往某座沉在海底的旧城。
      “好冷。”莫斯提马说。
      “缄罪密库就在前面。”潇烬说。
      “这地方真的会有人愿意来吗?”萨麦尔搓了搓手臂。
      “没有。”潇烬说,“来的人,都是为了不可能被允许取走的东西。”
      “那我们不也是。”
      “所以我们才来。”潇烬说。
      星路尽头,一扇极小极黑的门出现了。
      它不像门。像一道被什么从山体里硬撕出来的裂口。门的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可它周围的光全被吸了进去,连星光都偏转成一条一条的弧。
      “那就是入口。”潇烬说。
      “没有守卫?”萨麦尔问。
      “没有。”潇烬说,“因为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空间之神会亲自来。”潇烬说。
      她话音刚落,一道极淡的银色光纹在门前扩散开来。
      一个男人从光纹中走出。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袖口与衣摆处有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不停流动的星图。他的眼睛很静,像两面望不见底的湖。
      “厄拉厄斯。”他说。
      “乌拉诺斯。”潇烬说。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乌拉诺斯说,“从你走出神曦园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潇烬说。
      “灭减之剑。”乌拉诺斯说,“藏在缄罪密库的最底下。被九百九十九条禁魔锁链缠着。”
      “你记性真好。”潇烬说。
      “我不能让你过去。”乌拉诺斯说。
      “我知道。”潇烬说,“我也没想过你能让开。”
      “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乌拉诺斯说,“你打不过我。”
      “我不打。”潇烬说。
      “那你想怎样?”乌拉诺斯问。
      “等人。”潇烬说。
      “等谁?”
      “一个会来的人。”潇烬说。
      话音未落,一个极小的身影从远处的星路上慢悠悠地走来。
      她很小。
      像个人间十岁不到的女孩。
      黑色与金色相间的短裙,星星形状的发卡,手里还拿着一块不断变形的透明晶石。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光都会轻轻一跳。
      “阿美西斯。”乌拉诺斯说。
      “哇,你们都到了呀。”阿美西斯笑,“我还以为我来晚了呢。”
      “你居然出来了。”乌拉诺斯说,“这是自第二次神战之后,你第一次走出三大主神殿。”
      “对呀。”阿美西斯说,“在屋子里待太久了,总得出来晒晒光嘛。”
      “你不是来晒光的。”乌拉诺斯说。
      “我是来劝架的。”阿美西斯说。
      “劝架?”乌拉诺斯皱眉。
      “空间之神大人。”阿美西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你让开吧。”
      “不可能。”乌拉诺斯说。
      “我不是以战斗之神的名义和你说哦。”阿美西斯说,“我是以生命之神的名义。”
      “那又怎么样?”乌拉诺斯说。
      “生命之神,理应宽恕所有生命。”阿美西斯说,“而原罪之神,想让所有生命去赎罪。我们本来是对立的。可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什么目标?”乌拉诺斯问。
      “让潇静自己选。”阿美西斯说,“毁灭,还是新生。这个主神的位置不可能永远空着。她必须自己坐上去。而你们不能总替她决定。”
      “我没有替她决定。”乌拉诺斯说,“我在保护神界。”
      “你保护的是旧的秩序。”阿美西斯说,“旧的东西都会累。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乌拉诺斯说。
      “所以我猜,你也不会让我喽?”阿美西斯说。
      “我不能。”乌拉诺斯说。
      “真麻烦。”阿美西斯叹了口气,“我作为主神中战斗力最弱的一位,本来也没什么把握赢你。可我又不想回去。怎么办呢?”
      “交给我。”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响起。
      白发红瞳的少女从阿美西斯身后走了出来。
      卡俄斯。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手里托着四维方块。每一步都像踩在现实与虚无的交界上,极轻,极不真实。
      “你终于来了。”潇烬说。
      “这是最后一次。”卡俄斯说。
      “什么?”潇烬看向她。
      “我帮你。”卡俄斯说,“这大概率是我最后再帮你这一次。”
      她看着潇烬,眼神像雾一样。
      “一切的选择,都看潇静了。”她说。
      “好。”潇烬说。
      萨麦尔、阿丽娜、莫斯提马同时开口。
      “潇静现在在哪里?”
      “她还好吗?”
      “她是不是在等我们?”
      卡俄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极轻地转向阿丽娜。
      两人对视。
      只是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里,卡俄斯的眼神忽然变了。不再只是虚无之神那种空寂的平静,而是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晨雾里忽然亮起的星子。
      她朝阿丽娜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像看透了很多。
      下一秒,她忽然动了。
      瞬移。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她像一片白色的风,忽然就出现在阿丽娜身后。阿丽娜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耳边一凉,像有谁从极近极近的地方,轻轻呵出一口气。
      “这是潇静自己的选择。”卡俄斯的声音像雾一样,只有阿丽娜一个人听得见。
      “但是我知道,你的心也不好受。”
      阿丽娜身体一僵。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卡俄斯继续说,“之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轻飘飘地退开。
      等阿丽娜回头时,卡俄斯已经重新站在潇烬面前。
      “她很好。”卡俄斯对三人说,“你们很快就能见到她。”
      “她在哪里?”萨麦尔又问。
      卡俄斯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神迹·虚渊归引。”
      一道极细极暗的裂缝从她身后张开,像整个世界都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裂缝里,是比黑夜还深的虚无。
      “你要干什么!”乌拉诺斯脸色微变。
      “进来吧。”卡俄斯说,“空间之神,生命之神,还有我。我们三个,去该去的地方聊一聊。”
      “你疯了!”乌拉诺斯想后退。
      但裂缝已经吸住了他。
      “别挣扎了。”卡俄斯说,“在虚空里,我说了算。”
      阿美西斯反而很高兴。
      “要去虚空吗?太好了。我还没怎么进去玩过呢。”她甚至主动朝裂缝里跳了进去。
      “阿美西斯!”乌拉诺斯喊。
      可他也已经被裂缝吞了进去。
      卡俄斯最后看了潇烬一眼。
      “进去以后,别回头。”她说。
      “我知道。”潇烬说。
      卡俄斯的身影没入裂缝。
      裂缝合上。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丽娜站在原地。
      她的耳边还残留着那句话。
      “这是潇静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的心也不好受。”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之后,你就知道了。”
      她慢慢握紧刀柄,又慢慢松开。
      “走吧。”她说。
      潇烬看向她。
      “走吧。”潇烬说。
      五人进入缄罪密库。
      那里面极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光都被吸走了。只有几缕极淡的蓝色在极远处飘着,像深海中发光的鱼。两侧全是极高极高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可没有一样是能看清的。它们像被时间凝固住的影子,只存在轮廓。
      “这里好大。”萨麦尔的声音压得极低。
      “比世界树还老。”潇烬说。
      “那些架子上都是什么?”莫斯提马问。
      “真相。”潇烬说,“被藏起来的、被遗忘的、被篡改的真相。”
      “这么重。”莫斯提马说。
      “所以这里才叫缄罪。”潇烬说,“有些东西,一说出来就是罪。所以它们只能被锁着。”
      “那灭减之剑也是罪?”阿丽娜问。
      “它是最大的罪。”潇烬说,“也是最后的赦免。”
      她继续往里走。
      穿过数不清的高架,穿过越来越浓的黑暗,穿过一片又一片像被冻结的星尘,五人终于来到了密库的最底部。
      那里像一座地牢。
      四周是深黑色的石壁,石壁上没有任何纹路。中间有一块极大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插着一柄剑。
      那剑通体漆黑。
      黑得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剑身被无数条暗金色的锁链紧紧缠住。锁链一层又一层,像把一只沉睡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困住。那些锁链上没有锁孔,没有连接处,像从虚空里长出来的藤。
      “灭减之剑。”潇烬轻声说。
      “好重。”阿丽娜说,“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它的压迫。”
      “因为它还记得自己是谁。”潇烬说。
      她走到石台前。
      然后,她拔出了赦罪之剑。
      七颗宝石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七颗不肯熄灭的星。
      “你们退后。”她说。
      四人退到地牢边缘。
      潇烬举起赦罪之剑。
      “赦罪之刃。”她低声说。
      剑光暴涨。
      她一剑挥下。
      那些禁魔锁链像被金色的火从内部点燃,一根一根地断裂。锁链断开时,会发出极尖极响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着逃开。九百九十九条锁链,一条接一条地崩断。
      最后一条断掉时,整座地牢都安静了。
      灭减之剑失去了束缚,却没有倒下。
      它仍插在石台中央。
      像一尊等待着什么的旧神。
      潇烬走上前,握住剑柄。
      她没有拔。
      她只是握着,像在和它说话。
      “该回家了。”她说。
      她用力一拔。
      黑色的剑身从石台中缓缓抽出,带着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无数个纪元的沉默终于找到了出口。
      “结束了。”潇烬说。
      她看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
      “在。”布伦希尔德上前。
      “我以原罪之神的名义,向你下达命令。”潇烬说,“也是我从生命开始到现在的,唯一一个命令。”
      布伦希尔德单膝跪地。
      “保护好她们。”潇烬说,“带她们去瓦尔哈拉。在我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她们。”
      “我以女武神和自己的生命发誓。”布伦希尔德说。
      她站起身。
      “我们走。”她对三人说。
      “那你呢?”萨麦尔看着潇烬。
      “我回大地。”潇烬说。
      “大地?”萨麦尔一愣。
      “我要把泽米娜、梅利亚、阿斯莫德、克劳德带上来。”潇烬说,“所有人都必须在瓦尔哈拉会合。”
      “那你自己……”
      “我很快就来。”潇烬说。
      她将灭减之剑背在身后。
      “别死了。”她说。
      “你才是。”萨麦尔说。
      潇烬笑了一下。
      然后,她挥剑划开空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
      瓦尔哈拉。
      萨麦尔他们刚刚抵达时,天空正下着极细极细的灰雨。
      布伦希尔德带着他们穿过女武神殿前的长阶,还没进门,就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短发。
      两柄短剑。
      黑弓断在身后。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停住脚步。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像被无数条细小的蛇从皮肤下爬过。眼睛已经不再清明,只剩两团幽暗的紫。
      “欢迎回来。”诗寇蒂说。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笑。
      “好久不见。”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她被夺舍了。”莫斯提马低声说。
      “我知道。”布伦希尔德说。
      她举起胜利之枪。
      “准备战斗。”她说。
      萨麦尔握紧了锤子。
      “又是她。”她说,“这次,总得把她打醒。”
      “如果打不醒呢?”莫斯提马问。
      “那就先打。”萨麦尔说,“打到醒为止。”
      诗寇蒂慢慢拔出了双剑。
      她嘴角那抹笑越拉越大,像有另一个人正从她的皮囊里朝外看。
      “来。”她说,“让我听听,你们还能发出多大的声音。”
      灰雨落下来。
      瓦尔哈拉的石阶上,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此时三大主神殿,时之厅。
      时间之神独自坐在那里。
      这是一座极高极空的殿宇。四壁由无数道极淡的金色光线组成,那些光线从顶端垂落下来,又在半空中消失,像一场永远在下、却永远不会落地的雨。整座殿内没有灯,也没有影。只有极慢极慢的光在流动,像把时间本身拉成了丝。
      她坐在长桌尽头。
      蓝发从肩头垂下来,像一匹被夜露浸过的河。她的手搭在神圣法杖上,手指极轻地敲着杖身,一下,又一下。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潇静。”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殿里没有别人。
      可她却像在和谁说话。
      “你终于要回来了。”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一片流动的金色光线。它们像无数条尚未发生的未来,正慢慢从虚空中被抽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在怕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怕你杀人。不是怕你失控。也不是怕那把黑色的剑。”
      她顿了一下。
      “是怕你回来之后,我再也分不清对错。”
      时间之神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殿中央,看着那些光从身边流过。每一道光里,都藏着极小极小的过去。她看见神界最初的晨光,看见世界树的嫩芽,看见卡俄斯第一次从虚无中睁开眼睛,看见乌拉诺斯把第一道空间撕开,也看见灭减之神站在古海遗书前,侧过头问她:
      “这上面的罪,谁来管?”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你管。”
      “那你呢?”
      “我守时间。”
      “时间不用你守。”灭减之神说。
      “不守的话,你们都会不见。”她说。
      “不见就不见。”灭减之神说,“在一切都还没有之前,我们不也什么都没见过吗?”
      她那时没有接话。
      现在也没有。
      可那句话,一直留在她心里。
      “你从来不怕自己会消失。”时间之神低声说,“你只在乎这个世界还记不记得自己有过选择。”
      她停下脚步。
      “可我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极白,白得几乎透明。她可以推倒一整个时代,也可以让一枚果实回到发芽之前。可她无法让一个已经做出的选择消失。
      “我把潇静接回神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她说,“其实我只是怕。怕她在大地上把那份力量重新长出来,怕她还没准备好,就变成你。”
      “可你现在还是回来了。”
      她抬起头。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殿外,星穹无声转动。
      “但我不能再错一次。”
      她重新坐回长桌旁。
      法杖顶端的青色宝石亮了起来,极淡,像一滴从时间里溢出来的光。
      “如果你真的回来。”她闭上眼睛,像在和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对话,“我会把时间倒回去。不是倒到神战。也不是倒到你还没有出生。”
      她沉默了很久。
      “是倒到我们第一次在古海遗书前说话的那天。”
      “那时候,你还没有恨我。我也没有怕你。”
      “我们只是两个刚刚发现世界还有规则的神。”
      她睁开眼。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我会站在你那边。”
      她说完,整座时之厅的光忽然静了一瞬。
      像时间本身,也在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