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毁灭亦是新生 该做出决定 ...
-
他们从断桥上走下来时,天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稀薄的金,像有人把晨曦从时间深处抽出来,薄薄地铺在每一寸空气里。那光没有来源,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它落在铠甲上,落在刀柄上,落在布伦希尔德那柄胜利之枪的尖刃上,像给所有走过长路的人披了一层很轻的纱。
“这就是神曦园吗?”莫斯提马问。
“是。”潇烬说,“上层第一站。只有正神才有资格踏入的地方。”
“可我们不是正神。”萨麦尔说。
“你们能走到这里,就比很多正神更有资格了。”潇烬说。
萨麦尔没有接话。她低着头,走得比平时慢。那柄金色巨锤被她拖在身后,锤头轻轻擦着地面,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红色披风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面被雨打湿的旧旗。
“萨麦尔。”阿丽娜走到她旁边。
“我没事。”萨麦尔说。
“你的锤子都快拖出火星了。”阿丽娜说。
“那说明它质量好。”萨麦尔说。
“你从刚才下桥开始,就一句话都不说。”莫斯提马也放慢了脚步。
“我在想事情。”萨麦尔说。
“想什么?”阿丽娜问。
“想诗寇蒂。”萨麦尔说,“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潇烬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斯露德当时已经没救了。你给她的是解脱。”
“我知道。”萨麦尔说,“可诗寇蒂不知道。”
“她会知道的。”潇烬说。
“如果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呢?”萨麦尔问。
“那就在她不在之前,把她找回来。”潇烬说。
“说得容易。”萨麦尔苦笑,“她掉进裂隙,鬼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她。”潇烬说。
“现在?”萨麦尔抬头。
“等我们出了神曦园。”潇烬说,“去找她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什么事?”萨麦尔问。
潇烬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朝前方看了一眼,像在丈量一段很远的距离。
“一场死斗。”她说,“不可避免。”
“死斗?”阿丽娜也认真起来。
“你们每个人都要有一场属于自己的仗。”潇烬说,“我没办法替你们打。连站在旁边都做不到。”
“对手是谁?”萨麦尔握紧了锤子。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潇烬说。
“你又在卖关子。”萨麦尔说。
“不是卖关子。”潇烬说,“是现在说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你们只需要做好准备。”
“和潇静有关吗?”阿丽娜忽然问。
潇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关。”她说。
“那我就打。”阿丽娜说。
“我也打。”萨麦尔说。
“你们都不问为什么?”潇烬问。
“问了你也不会说。”萨麦尔说,“不如省点力气。”
“你居然学会省力气了。”莫斯提马说。
“这叫进步。”莫斯提马说。
“是叫肚子饿了吧。”莫斯提马说。
“我是真的……”
“好了。”阿丽娜打断她们,“那现在去哪?”
“神曦园很安全。”潇烬说,“但我们要想继续往上,必须穿过神曦园中央的光溯回廊。”
“光溯回廊?”萨麦尔抬头。
“神曦园的中心。”潇烬说,“一座高塔。周围环绕着无数条光做的回廊。那是通往上层的唯一路径。”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妙。”莫斯提马说。
“它确实不太妙。”潇烬说,“里面是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谁进去了,都会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人、最想回去的地方、最想重来一次的事。那些东西真实到连很多正神都走不出来。”
“那我们还进去?”萨麦尔说。
“我们没有别的路。”潇烬说,“想继续往上,只能从那里过。”
“我们会困住吗?”阿丽娜问。
“会。”潇烬说。
“你倒是很直接。”萨麦尔说。
“所以进去以后,不要碰里面的任何东西,不要和里面的人说话。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停。”
“如果我看到潇静呢?”萨麦尔问。
“那是最难的。”潇烬说,“所以你要提前记住,那不是真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潇烬说,“潇静不在这里。她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知道她在哪一样。”萨麦尔说。
潇烬没接。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布伦希尔德走在最后。
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说过话。
她一直在看潇烬。
不是看背影,而是看那个人的步子。潇烬走得太稳了。一个刚刚经历过那种事、又准备带人进光溯回廊的人,不该走得那么稳。
除非她心里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布伦希尔德眯了眯眼。她的目光极慢地落在潇烬肩后,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潇烬没回头,却像感应到了什么。她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布伦希尔德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极有分量。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别说。
布伦希尔德的手在胜利之枪上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回看过去。两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峙。
“布伦希尔德。”萨麦尔忽然叫她。
“嗯。”布伦希尔德收回视线。
“你进去过那个回廊吗?”
“进去过。”布伦希尔德说。
“里面可怕吗?”萨麦尔问。
“不可怕。”布伦希尔德说,“只是让人不舍得走。”
“那你后来怎么出来的?”萨麦尔问。
“因为我不能留在那儿。”布伦希尔德说,“我还有瓦尔哈拉。”
“所以只要有不能放下的东西,就能出来?”萨麦尔说。
“不一定。”布伦希尔德说,“有时候,越放不下,越出不来。”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萨麦尔说。
“那就别想。”潇烬忽然开口,“光溯回廊不喜欢被猜。你越研究它,它越知道该怎么留你。”
“它还是活的?”萨麦尔说。
“在某种意义上是。”潇烬说。
“神界怎么什么东西都是活的。”萨麦尔嘟囔。
“因为我们活在神界。”潇烬说,“这里本来就不是给死人走的。”
“可这里很多神都死气沉沉的。”萨麦尔说。
“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没光了。”潇烬说。
“你说话越来越难懂了。”萨麦尔说。
“那就别懂。”潇烬说。
远处,一座极高的塔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通体由淡金色的透明晶体构成,从地面一直刺入天穹。塔身极细,像一根被光凝固成的针。它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无数极细的光线从塔□□出来,在四周绕成一条一条的回廊。那些回廊飘在空中,像被风吹动的金色丝带。
“那就是光溯回廊。”潇烬说。
“好大。”萨麦尔仰头。
“进去以后,会更大。”潇烬说。
“你非要用这种语气说吗?”萨麦尔说。
“我只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潇烬说。
“我已经准备好了。”萨麦尔说。
“你每次都说准备好了。”莫斯提马说。
“因为我每次都很认真。”萨麦尔说。
“你上次在竞技城也说准备好了,结果第一回合就差点被掀下去。”莫斯提马说。
“那是意外。”萨麦尔说。
“你的人生全是意外。”莫斯提马说。
“你也是我人生的意外之一。”萨麦尔说。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莫斯提马说。
“不客气。”萨麦尔说。
光溯回廊的入口,出现在塔的正下方。
那是一个极小的口子,像被谁用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划开的一道缝。缝里透出极强极白的光,却并不刺眼。五人跟着潇烬,一个一个走了进去。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萨麦尔是第一个被吞没的。
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竞技场。
不是神界的。
是她小时候那个。地面是压实的黑土,看台上坐满了看不清脸的人。她站在场中央,浑身是伤,却举着那柄金色巨锤。对面,所有曾经和她打过的人都倒在地上。
她赢了。
所有人都被她打倒了。
然后,她领到了一袋极沉极沉的钱。她抱着那袋钱,跑回一条旧巷子。巷子很窄,灰墙黑瓦,尽头站着一个女人。那是她的母亲。母亲没有死。母亲站在门口,朝她伸出手,说:“回来啦,饭还热着。”
萨麦尔跑过去。
她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桌边。再往里,泽米娜从厨房探出头来,金发上沾着一点面粉,朝她笑:“怎么这么晚?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萨麦尔站在门口。
她不敢进去。
因为她知道,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阿丽娜看见天守阁还在。
廊下的风铃声很轻,樱花从墙外落进来,像很慢的雪。她站在廊下,看见父亲从正堂走出来。他的脸不再冷硬,反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正和母亲低声说着什么。母亲笑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看见潇静从廊下走过。
不是灭减之神,也不是后来那个满身风尘的旅人。只是一个穿着旧衣、提着灯的少女。她站在阿丽娜旁边,轻轻说:“今晚的月亮很好。要一起走走吗?”
阿丽娜张嘴,想答应。
可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的却是:“这不是真的。”
“可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潇静说。
“我知道。”阿丽娜说,“所以我才不能留下。”
她转身,朝廊外走去。
身后所有声音都碎了。
莫斯提马看见的是修道院。
它还在。
没有被火烧过。灰墙红瓦,干净得发亮。院子里那棵大橡树还在,树下几个孩子追着跑。她看见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黑面包,朝她招手。再远一点,一对男女正从马车上下来。他们穿着考究的衣服,却笑得很温和。
“我们来接你回家。”他们说。
莫斯提马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对男女,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你们太迟了。”
“不迟。”那对男女说,“回来吧。”
“我已经有家了。”莫斯提马说。
她转身,朝来处走去。
布伦希尔德也看见了自己的幻象。
她看见瓦尔哈拉。
不是空的。
六位女武神全都站在她面前。古娜在笑,斯露德在擦剑,希露德靠着一根石柱,诗寇蒂坐在台阶上,连莉莉丝也站在最远处,朝她微微点头。
“领袖。”她们说,“你回来了。”
布伦希尔德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她走上去,一个一个地拥抱她们。
“你做得很好。”她对古娜说。
“你从没让瓦尔哈拉蒙羞。”她对斯露德说。
“你很勇敢。”她对希露德说。
“你太辛苦了。”她对诗寇蒂说。
“你其实可以多笑一点。”她对莉莉丝说。
她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两滴。
很烫。
“你们都在。”她说,“太好了。”
可她说完这句话,却慢慢松开了手。
因为她知道,这都是假的。
“对不起。”她说,“我必须走。”
她转身。
身后,六位女武神安静地站着,像在目送她。
布伦希尔德是第一个走出光溯回廊的人。
她站在塔外,金色长发被风吹得微乱。胜利之枪插在身侧。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潇烬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回廊出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塔身,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布伦希尔德看见她,没有出声。
潇烬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前。
嘘。
布伦希尔德懂了。
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潇烬。
潇烬又比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极短,极隐秘。两根手指并拢,指尖向下,然后外翻,再轻轻一收。
主神之间才懂的话术。
意思是:替我瞒住她们。我会回来。
布伦希尔德极轻地点了点头。
潇烬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取出了虚无之环。
戒指在她指间亮起。空间像被什么从内部轻轻划开,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无声地张开。她走了进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裂缝合上。
像从未存在过。
布伦希尔德站在原地,握紧了胜利之枪。
她明白。
潇烬是卡着时间走的。
在其他人醒来之前,她就会回来。
---
月慕虚境。
潇烬从虚空中走出,落在一片银白色的薄雾里。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一切都很轻,像无数声未说出口的话浮在空气里。
“来了。”卡俄斯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嗯。”潇烬说。
她抬头。
卡俄斯站在不远处。潇静坐在她身边,像已经等了很久。
潇烬走向她。
“我们跨越了时空与历史。”她说,“终于相见了。”
她看着潇静。
“潇静,还是灭减之神?”
潇静抬起头。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
“我是原罪之神。”潇烬说,“厄拉厄斯。”
“可你长着我的样子。”潇静说。
“因为你是我的起点。”潇烬说,“也是我的终点。”
“我听不懂。”潇静说。
“你不需要现在懂。”潇烬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伤害你。”
“那你想做什么?”潇静问。
“先看看你。”潇烬说,“然后,把你的朋友带回来。”
潇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阿丽娜她们……还好吗?”
“不好。”潇烬说,“她们很急。急着见你。急得已经快把自己点燃了。”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来?”潇静说。
“因为还不行。”潇烬说,“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场自己的仗要打。”
潇静的眼泪落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都走到这里了,还不能见面?”
潇烬站在她面前,像在照一面会流泪的镜子。
“因为人类已经冲破了神的界限。”潇烬说,“旧统治者的根基正在动摇。他们必须战斗。否则就算见面,也会被天上的人再次分开。”
“我不怕。”潇静说。
“他们会怕。”潇烬说,“因为他们在乎你。”
潇静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像极小极小的雨。
“不要哭。”潇烬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像大地上最南边吹来的风。”
潇静笑不出来。
卡俄斯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双手背在身后,那四维方块在她掌心缓缓转动。只要潇烬有任何出格之举,她就会毫不犹豫将对方拉入虚空。
潇烬没回头。
但她知道。
“你不用这么警惕我。”潇烬说,“我很遵守约定。”
“我知道。”卡俄斯说,“但你毕竟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现在不是了。”潇烬说。
“所以我还让你站着。”卡俄斯说。
“谢谢。”潇烬说。
她重新看向潇静。
“你的朋友马上也会来。”她说,“但不是现在。他们还有一场试炼要走。”
“试炼?”潇静抬头。
“对。”潇烬说,“他们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天使。那是属于他们的战斗。只有赢过那场战斗,他们才有资格站到你面前。”
“他们一定能赢。”潇静说。
“我知道。”潇烬说,“所以我才愿意等。”
两人又聊了很久。
从大地上的旧事,到神界的乱局。从灭减之神,到原罪之神。从古海遗书,到世界树的根系。潇静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可她也更清楚,自己离答案还很远。
“我到底是谁?”她最后问。
“你是潇静。”潇烬说,“也是灭减之神。但最重要的是,你是你自己。”
“那灭减之神怎么办?”潇静问。
“她会回来的。”潇烬说,“不是取代你,而是和你站在一起。”
“我们可以吗?”潇静说。
“可以。”潇烬说,“只要你愿意。”
潇静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她说。
潇烬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我该走了。你的朋友还在等我。”
“你要走了?”潇静有些慌。
“只是暂时。”潇烬说,“我很快就会带他们来见你。”
“你别骗我。”潇静说。
“不骗你。”潇烬说。
她转身,朝来处走去。
卡俄斯看着她。
“你比我想象中更温柔。”卡俄斯说。
“那只是对我自己的脸。”潇烬说。
“你也会开玩笑了。”卡俄斯说。
“和人类待久了。”潇烬说。
“是她们改变了你。”卡俄斯说。
“也许。”潇烬说。
她朝卡俄斯摆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了雾中。
---
神曦园。
萨麦尔是第一个从光溯回廊中跌出来的。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冷汗,嘴唇发白。出来后大口喘着气,像刚从一个极深极深的梦里挣脱出来。
“我的天……”她撑着膝盖,“我差点就留下吃饭了。”
“你看见什么了?”布伦希尔德问。
“我妈。”萨麦尔说,“还有我姐。都在家等我。”
“那你为什么没留下?”布伦希尔德问。
“因为我知道是假的。”萨麦尔说,“我妈早就不在了。我姐也不会那样笑。”
她话音刚落,阿丽娜也出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脚步很稳。出来后,她先看了一眼四周。
“潇烬呢?”她问。
“还没出来。”布伦希尔德说。
“哦。”阿丽娜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接着出来的是莫斯提马。
她脸上没有泪,只是很安静,像刚从修道院的后院扫完地回来。
“你们都好快。”莫斯提马说。
“是你太慢。”萨麦尔说。
“我在里面吃了块面包。”莫斯提马说。
“你真的吃了?”萨麦尔瞪大了眼。
“幻象里的。”莫斯提马说,“很硬。和真的一样。”
“你这人怎么在幻境里还吃东西。”萨麦尔说。
“因为我饿了。”莫斯提马说。
“你赢了。”萨麦尔说。
就在这时,潇烬从光溯回廊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她的披风下摆,沾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银白色雾气。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萨麦尔问。
“刚刚。”潇烬说。
“你看上去怎么一点都不像做过梦。”萨麦尔说。
“因为我没有梦。”潇烬说。
“你真无趣。”萨麦尔说。
“谢谢。”潇烬说。
“你刚才去哪了?”阿丽娜忽然问。
潇烬看了她一眼。
“一直在这里。”她说,“等你们。”
“你的披风上是什么?”阿丽娜看着那点银白色的雾。
“回廊里的光屑。”潇烬说,“沾上了。”
阿丽娜没再说话。
她知道潇烬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
“现在去哪?”萨麦尔问。
“先离开神曦园。”潇烬说,“然后,把大地上的其他四个人叫上来。”
“泽米娜她们?”萨麦尔瞪大了眼。
“对。”潇烬说,“所有人都必须完成自己的净罪洗礼。你们在人间犯下的原罪,也要自己来赎。”
“她们不是在大地上守着吗?”萨麦尔说。
“守不住了。”潇烬说,“天上的事情,已经不只是天上的了。如果她们不来,等我们把潇静带走,撒旦的残渣会更疯狂。”
“那我去叫她们。”萨麦尔说。
“还不到时候。”潇烬说,“等我们先离开神曦园。”
“那现在去哪?”阿丽娜问。
“先离开这。”潇烬说,“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上面的神就越快找到我们。”
“你刚才不是说神曦园没敌人吗?”萨麦尔说。
“没敌人,不代表没人看着。”潇烬说。
“谁看?”萨麦尔问。
“很多。”潇烬说。
她抬头,看向神曦园那无垠的金色天空。
“我们该走了。”她说。
---
三大主神殿,极隐秘的会议厅中。
时间之神坐在长桌一侧,蓝发垂落,青色的眼睛半阖着。空间之神坐在另一侧。创生之神阿美西斯坐在长桌末端,两条腿悬在空中。
“潇静已经和原罪之神见过面了。”时间之神说。
“没动手。”空间之神说。
“所以我才更担心。”时间之神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毁灭。”阿美西斯说,“毁灭太无聊了。”
“你怎么知道?”时间之神问。
“因为毁灭从来不带人去见老朋友。”阿美西斯笑了,“原罪之神如果想毁掉神界,早就在千重城动手了。”
“那他为什么把潇静带走?”空间之神问。
“因为有些人,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过去,才能决定怎么走未来。”阿美西斯说。
“你在说绕口令。”空间之神说。
“我在说真话。”阿美西斯说。
时间之神叹了口气。
“如果潇静不愿意接纳自己的往生,那她作为灭减之神的意义是什么?”
“那是她的选择。”空间之神说。
“可如果她接纳了,又控制不住那份毁灭之力呢?”时间之神说,“到时候,所有秩序都会被灭减之刃斩灭。”
“所以我们要在她决定之前,做点什么。”空间之神说。
“做什么?”时间之神问。
“不知道。”空间之神说,“所以才开会。”
“开得我想睡觉。”阿美西斯说。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时间之神看她。
“我很认真呀。”阿美西斯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害怕了。硬币都有正反面。如果所有一切毁灭之后,是新生呢?”
“你不懂毁灭。”时间之神说。
“我懂生命。”阿美西斯说,“生命就是从毁灭里长出来的。没有旧的东西死掉,新的东西怎么活?”
“可我们是神。”时间之神说,“我们不该用死亡来证明生命。”
“所以你们才一直停着。”阿美西斯说,“停到连自己都开始腐烂。”
空间之神皱起眉。
“你的话太多了,阿美西斯。”他说。
“我只是说点你们不敢说的。”阿美西斯说。
会议厅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白发红瞳的少女。
卡俄斯。
“抱歉,打扰了。”她说。
时间之神和空间之神同时看向她。
“你还敢来。”空间之神说。
“我为什么不敢。”卡俄斯说,“神界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她呢?”时间之神问。
“潇静吗?”卡俄斯说,“她在月慕虚境,很安全。”
“你把她藏起来了。”空间之神说。
“我只是请她做客。”卡俄斯说,“她随时可以走。”
“她不走,因为她信你。”时间之神说。
“也许。”卡俄斯说。
她走到长桌旁,坐下。
“原罪之神已经和潇静正式碰面了。”她说,“但什么都没做。只是聊了聊。”
“所以你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时间之神问。
“我来告诉你们。”卡俄斯说,“前方的终点,究竟是毁灭,还是新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们再这样逼下去,一定会是毁灭。”
“我们逼她?”空间之神冷笑。
“你们用话语逼死了灭减之神。”卡俄斯说,“现在,又想用同样的方法,逼她的转世。”
“我们没有逼她。”时间之神说,“我们只是担心。”
“担心也会杀人。”卡俄斯说,“尤其当它变成了决定。”
时间之神沉默了。
“那你说怎么办?”空间之神问。
“先让事情再发展一下。”卡俄斯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做什么,就想想你们最初的样子。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没有绝对的恨意,也没有绝对的善意。你们和我,都是老友。”
“老友。”时间之神轻声重复。
“对。”卡俄斯说,“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她站起身。
“潇静我先留着了。”她说,“我孤单了那么多年,让我再爱上一次吧。算我欠你们所有神的一个人情。我爱她。”
说完,她的身影慢慢变淡。
“你又要走?”空间之神说。
“虚空的门还开着。”卡俄斯说,“我不能让它开太久。”
“等等。”时间之神说,“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会站在哪边?”
卡俄斯停了一下。
“我站在她那边。”她说,“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然后,她消失了。
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
阿美西斯跳下椅子,走向门外。
“你去哪?”时间之神问。
“去看星星。”阿美西斯说。
她推开大门。
外面,浩瀚的星穹正缓缓转动。
阿美西斯站在门口,极小极小的身子被星光拉成一条极淡的影。
“生命啊。”她轻声说,“您最终的演化,到底是毁灭,还是重生?”
风从星穹深处吹来,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