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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诗寇蒂的往事 拯救或被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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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哈拉第一次升起灯火时,诗寇蒂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那时她很小,小到还握不稳一柄短剑。可她站得比谁都直,像一根被早早钉进石头里的短钉。布伦希尔德站在她身后,像一面刚刚从旧火里取出来的金盾,看着台阶下那些新生的女武神。
“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瓦尔哈拉的墙上。”布伦希尔德说。
诗寇蒂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
只是跳。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她抬头。
“你以后会冲在最前面。”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诗寇蒂说。
“冲在最前面的人,不一定能活到最后。”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诗寇蒂说。
“那你还愿意吗?”布伦希尔德问。
“愿意。”诗寇蒂说。
她回答得极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布伦希尔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那天夜里,诗寇蒂一个人坐在新铺好的石阶上,看天上的云从灰变成更深的灰。别的女武神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笑出来。那笑声在夜色里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
诗寇蒂也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加入她们。
她不讨厌她们。只是每次有人朝她走来,她都会下意识地把背挺得直一点,把声音压得稳一点。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像回答,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像准备战斗。
“你总是一个人。”有一次,古娜从后面跳出来,一把勾住她的脖子。
“习惯。”诗寇蒂说。
“习惯可以改。”古娜说。
“改不掉。”
“你试过吗?”
“试过。”诗寇蒂说,“后来更不习惯了。”
古娜看着她,像在观察一块很奇怪又很有意思的石头。
“你知道吗,你特别像我们上次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柄弓。”古娜说。
“弓?”
“对。明明很轻,可谁都不敢拉满。因为拉满以后,它就会响。那声音太尖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人心里叫出来。”
“那是什么弓?”诗寇蒂问。
“不知道。”古娜说,“可能是一把早就没人用的黑弓。后来我们把它扔了。”
诗寇蒂沉默了。
她有一把弓。
黑弓。
从她记事起,那弓就在她背上。别人说,那是她第一次参加试炼时,自己从一堆废铁里翻出来的。她不信。她觉得那弓是先找到了她。
后来,古娜死了。
死在深渊裂隙前。神核爆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诗寇蒂那天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所有人后面,看那片被炸成焦黑的坡地。风把灰吹起来,又吹散。地上有几截断掉的枪尖,半埋在土里,像从地底伸出的细小墓碑。
“古娜总说,我像一把没人敢拉的弓。”诗寇蒂对旁边的密丝特说。
“她说过。”密丝特说。
“其实我不是。”诗寇蒂说,“我只是没找到愿意听的人。”
“现在呢?”密丝特问。
“现在也没找到。”诗寇蒂说。
密丝特没有再说话。
诗寇蒂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后来,她遇到了斯露德。
斯露德和古娜不一样。
古娜说话快,走路快,连死都快。斯露德却很慢。她连笑都很慢,像要先在心里把某个开关轻轻拨一下,然后才肯让嘴角动起来。
“你为什么总站那么直?”斯露德有一回问她。
“不知道。”诗寇蒂说,“可能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软下去。”
“女武神不需要一直那么硬。”斯露德说,“你也会疼。”
“我不疼。”诗寇蒂说。
“你昨天夜里在女武神殿的钟楼下面哭了。”斯露德说。
诗寇蒂僵住了。
“我没有。”
“我听见了。”斯露德说,“我本来想去敲钟,后来没敲。我怕你听见钟声会躲起来。”
诗寇蒂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没地方放。
“你为什么不说话?”斯露德问。
“因为你说得对。”诗寇蒂说。
“那以后,你哭的时候,可以不用躲。”斯露德说,“我会在钟楼外面等。等你不哭了,我们再一起走回去。”
“为什么?”诗寇蒂问。
“因为我也哭过。”斯露德说,“那时候有个人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后来那个人呢?”诗寇蒂问。
“不在了。”斯露德说,“所以我现在对你说。”
从那天起,诗寇蒂开始偶尔站在斯露德旁边。
不是每次,但比以前多。
她会和斯露德一起去巡逻,会坐在斯露德旁边,会听斯露德讲一些并不好笑但很温暖的事。斯露德从不问她为什么来,也不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只是把身边的位置留出来,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会来的人。
“你信命吗?”诗寇蒂问。
“信一点。”斯露德说。
“我能看见很多人的命。”诗寇蒂说,“但看不见你的。”
“那很好。”斯露德笑。
“好什么?”诗寇蒂问。
“好在,我可以自己告诉你。”斯露德说。
第二次神战爆发时,她们已经并肩了。
那天,一个反叛的正神从侧面冲来。诗寇蒂的箭已经射光了,黑弓断了弦,那柄正神的长刃从她头顶斩下。她来不及躲。
斯露德从旁边撞开了她。
那一剑切开了斯露德的肩。血像被风吹散的花,溅在诗寇蒂脸上,很烫。
“你干什么!”诗寇蒂喊。
“你站得太直了。”斯露德笑着说,“女武神需要偶尔被撞一下。”
“你会死的!”
“我不会。”斯露德说,“我命很硬。”
斯露德活了下来。
但诗寇蒂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不怕死。她怕。她只是更怕斯露德因自己而死。
再后来,古娜死了。
诗寇蒂开始变得更容易和莉莉丝起争执。
莉莉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总是提“人类”,提“希望”,提一些在女武神听来又软又空的话。诗寇蒂总和她吵。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命。”诗寇蒂说。
“我知道。”莉莉丝说,“我见过很多人在命里还能笑得出来。”
“所以你就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不是浪费。”莉莉丝说,“是播种。”
“种子长在泥里,能长出什么?”诗寇蒂说。
“能长出让人继续活下去的东西。”莉莉丝说。
“我们不需要。”诗寇蒂说。
“可你刚才不是很难过吗?”莉莉丝说。
诗寇蒂又沉默了。
她不想承认。但在某些很深的、几乎照不到光的地方,她其实听懂了莉莉丝的话。只是她不想低头。
她对布伦希尔德的感情更复杂。
布伦希尔德是她的领袖,是她唯一愿意仰视的人。可后来,布伦希尔德变了。从接到时间之神命令的那天起,她变得越来越不果断。她不再把所有情报都告诉诗寇蒂,不再把每一个决定都说清楚。她开始用沉默代替回答,用“以后再告诉你”代替信任。
“你为什么不信我?”诗寇蒂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没有不信你。”布伦希尔德说。
“可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了。”
“因为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难不做出选择。”布伦希尔德说。
“你怕我选错?”诗寇蒂问。
“我怕你选得太早。”布伦希尔德说。
“这不就是不信我吗?”诗寇蒂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看了她很久。
“诗寇蒂。”她说,“你是我最看重的女武神。但正因为看重,有些刀,我不能交给你。”
“可我已经拔刀了。”诗寇蒂说。
“有些刀,拔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布伦希尔德说。
“那就别收。”诗寇蒂说。
“可我不想你死。”布伦希尔德说。
“我不怕死。”诗寇蒂说。
“我怕。”布伦希尔德说。
诗寇蒂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布伦希尔德说“怕”。
“你恨我,也随你。”布伦希尔德说,“但你要活着。这是命令。”
“你是以领袖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别的什么?”诗寇蒂问。
“随你。”布伦希尔德说。
两人不欢而散。
再之后,她们去了中层与上层的连接处,作为最后的把手。
再之后,斯露德死了。
诗寇蒂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她只知道,杀死斯露德的人叫萨麦尔。
一个人类。
一个从大地走上来的、会用金色锤子的人类。
诗寇蒂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自己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你回去吧。”布伦希尔德找到她,“回瓦尔哈拉。这里不需要你。”
“我要留下。”诗寇蒂说。
“你的状态不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很清楚。”诗寇蒂说。
“你听得见那声音吗?”布伦希尔德忽然问。
诗寇蒂没有回答。
“它在叫你。”布伦希尔德说,“从斯露德死的那天开始,它就在你耳边说话了。”
“我没有。”诗寇蒂说。
“你骗不了我。”布伦希尔德说。
“我再说一遍。”诗寇蒂看着她,“我要留下。”
布伦希尔德没有走。
她站在风中,像一尊很旧很旧的雕像。
“如果你要留下,就别死。”她说。
“我不会死。”诗寇蒂说。
“你会。”布伦希尔德说,“你正在往死里走。”
“那也是我自己的路。”诗寇蒂说。
“诗寇蒂。”
“别劝我了。”诗寇蒂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也以前不是这样的。”布伦希尔德说。
“我们都不是了。”诗寇蒂说。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了。
诗寇蒂站在原地。
风从云海下吹上来,把她的灰白色短发吹得乱舞。她的身后,黑弓断了弦,两柄短剑别在腰后。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已经出鞘了一半的刀。
她想笑。
可嘴角一扯,只尝到了咸味。
“斯露德。”她轻轻说,“如果你在,会不会又说,我站得太直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云海在低低地响。
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