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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沉默 布伦希尔德 ...

  •   失徒群岛的最后一段路,是从一座断桥开始的。
      那桥极窄,只容两人并肩。桥身由灰白色的旧石砌成,两侧没有护栏,风从云海下直直灌上来,把人的衣摆和头发都吹得朝后扯。桥面有些地方已经裂了,裂缝里露出一点极暗的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慢地呼吸。
      “这桥好高。”萨麦尔说。
      “这是连接失徒群岛和上层区域的最后一条通道。”潇烬说,“过了这里,就到神曦园了。”
      “神曦园是什么地方?”莫斯提马问。
      “上层的第一站。”潇烬说,“那里很美,也很亮。很多人从下面走上去,会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神之光。”
      “那还等什么?”萨麦尔说。
      “等我们过桥。”潇烬说。
      她抬头,看向桥的另一端。
      “有人。”阿丽娜说。
      “嗯。”潇烬说,“等我们的人。”
      桥的尽头,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极高,一个稍矮。高的那个背对着云海,金色长发被风高高扬起,像一面用阳光纺成的旗。她身上穿着极厚重的浮花铠甲,甲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流动着极淡的光。她的眼睛是发光的,不是折射光,而是自己亮着,像两团被收敛在眼窝里的金色火焰。
      她手中握着一柄极长的枪。
      胜利之枪。
      “布伦希尔德。”潇烬说。
      “厄拉厄斯。”那女人开口,声音沉稳,像从很远很古的地方传来。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诗寇蒂。
      她仍是那副模样。灰白色短发,极利索的轻甲,两柄短剑别在腰后,黑弓斜背在身后。但她的脸色不太好。那是一种极疲惫的、像很久没有真正合过眼的白。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几乎有些吓人。
      “你们终于来了。”布伦希尔德说。
      “你等了多久?”潇烬问。
      “从你们离开千重城开始。”布伦希尔德说。
      “那你还真有耐心。”潇烬说。
      “女武神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布伦希尔德说。
      “你们是想在这里做最后的了结?”潇烬问。
      “如果可以,我想让你们回去。”布伦希尔德说,“回下界,回你们的大地。神界的事,不该由人类来插。”
      “她们早就不是普通人类了。”潇烬说。
      “我知道。”布伦希尔德看向阿丽娜、萨麦尔和莫斯提马,“可你们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再往前走,就不是你们能承受的了。”
      “都走到这了,你觉得我们会回头吗?”萨麦尔说。
      “人总得学会回头。”布伦希尔德说。
      “那是别人。”萨麦尔说,“我们几个,字典里没有回头这两个字。”
      “你的字典是假的。”莫斯提马小声说。
      “你管我。”萨麦尔说。
      “好了。”潇烬打断她们。
      她看向布伦希尔德。
      “你不是来杀我们的。”潇烬说。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布伦希尔德问。
      “因为你如果真想杀我们,不会把诗寇蒂放在你身边。”潇烬说,“你会把她藏在雾里,让你先动手。可你让她站在明处,说明你也在犹豫。”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她说,“我犹豫了。”
      “为什么?”潇烬问。
      “因为你是厄拉厄斯。”布伦希尔德说,“也是那个在第二次神战里救过我的神。”
      潇烬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当时站在我前面。”布伦希尔德说,“一个反叛的正神朝我打来,我挡不住。你推开了我,用你的剑接下了那一击。你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潇烬问。
      “别让女武神死在这种地方。”布伦希尔德说。
      “听起来像我会说的。”潇烬说。
      “我一直记得。”布伦希尔德说,“所以我现在才没有第一时间拔枪。”
      “那你想怎样?”潇烬问。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变。”布伦希尔德说,“你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会为了女武神挡刀的原罪之神。”
      “你可以试试。”潇烬说。
      布伦希尔德握紧了胜利之枪。
      “那就让我看看。”她说。
      但最先动的不是她。
      是诗寇蒂。
      她像一支被拉满后忽然松开的箭,猛地朝萨麦尔冲了过去。她的眼中全是血丝,那两柄短剑在她手中像两片被仇恨磨亮的残月。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喊。
      “你杀了希露德!”诗寇蒂嘶声叫着,短剑直取萨麦尔的咽喉。
      萨麦尔举锤格挡,被那股冲力撞得连退数步。
      “我没有杀希露德!”萨麦尔说。
      “你杀了!竞技场那一战!所有人都看见了!”诗寇蒂根本不听,第二剑已经跟到。
      “我杀的是斯露德!她是被邪魔控制的!她求我杀了她!”萨麦尔一边挡一边喊。
      “斯露德不会求人!她是女武神!”
      “她求我了!她哭着求我!她不想变成邪魔的容器!”
      “你胡说!”
      诗寇蒂的攻势越来越疯狂。她的剑已经不成章法,像是全凭本能在斩。萨麦尔被逼得连连后退,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阿丽娜说。
      “看出来了。”莫斯提马说。
      “那怎么办?”萨麦尔喊。
      “先制住她。”阿丽娜说。
      她拔刀冲了上去。莫斯提马也展开装甲板,从侧面干扰诗寇蒂。三人合力,才勉强把诗寇蒂的攻势压了下来。
      布伦希尔德没有动。
      她看着诗寇蒂,眼里有某种极复杂的光。
      “你不帮她?”潇烬问。
      “这是她自己的战斗。”布伦希尔德说。
      “她不对劲。”潇烬说,“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布伦希尔德说,“她的心里有东西。从她知道斯露德死后,就一直在生长。”
      “邪魔。”潇烬说。
      “也许是。”布伦希尔德说,“也许是她自己不想再撑了。”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拦她?”潇烬问。
      “我拦不住。”布伦希尔德说,“诗寇蒂从来不听任何人的。她只信自己。”
      “所以她才会走到这一步。”潇烬说。
      “也许。”布伦希尔德说。
      两人没再说话。
      因为她们都知道,剩下的事,只能交给战场了。
      潇烬拔出了赦罪之剑。
      布伦希尔德也举起了胜利之枪。
      “我不会留手。”布伦希尔德说。
      “我也不喜欢别人让着我。”潇烬说。
      “那就来吧。”
      正神级别的力量,在断桥上猛然炸开。
      胜利之□□出的瞬间,整座桥都像被一道金色的闪电劈中。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出肉眼可见的裂缝。潇烬没有硬接,她侧身避开,剑光如一条深蓝色的蛇,反缠向布伦希尔德的手腕。
      两人在窄桥上极快地交换着攻防。
      枪与剑不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桥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不断有碎石坠入云海,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雨。
      “你的力量和当年一样稳。”布伦希尔德说。
      “你的枪比以前更快了。”潇烬说。
      “我练了很多年。”布伦希尔德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一个主神面前,不落下风。”
      “你做到了。”潇烬说。
      “还不够。”布伦希尔德说。
      她猛地前压,胜利之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亮极长的弧线,像把整片天空都拉了下来。潇烬举剑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十几步,靴底在桥面上擦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不愧是最强的女武神。”潇烬说。
      “我只是比她们多活了几年。”布伦希尔德说。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强大。”潇烬说。
      她没有再退。
      而是迎着枪光冲了上去。
      另一边,诗寇蒂已经被三人逼到了桥边。
      她的黑弓断了,两柄短剑也只剩下一柄。她的身上全是伤口,有刀伤,有锤伤,也有装甲板砸出来的瘀痕。但她还是没有倒下。
      “你还要打吗?”萨麦尔喘着气,“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死又怎么样?”诗寇蒂抬起头,眼中全是泪,“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女武神!”萨麦尔说,“你还有布伦希尔德!你还有诗寇蒂自己!”
      “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诗寇蒂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能看见命,看见运,看见所有将要发生的结局。别人练剑,我练箭。别人打仗,我在旁边看。不是因为我不想打,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谁会赢,谁会死。”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斯露德不一样。”她说,“我看不见她。她是我唯一看不清结局的人。我以为她能活很久。可你杀了她。”
      “她被我杀,是因为她求我。”萨麦尔说,“她不想被邪魔控制。你明白吗?她想有尊严地死!”
      “尊严?”诗寇蒂笑了,笑得极苦,“神界早就不剩多少尊严了。”
      她慢慢后退,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桥沿。
      “诗寇蒂!”布伦希尔德厉声喊。
      诗寇蒂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那是极低极低的声音,像从地底最深处升上来的、被压了太久的怨。
      “怨恨吧。”
      “愤怒吧。”
      “你失去的还不够多吗?”
      “斯露德,古娜,还有死在你面前的所有人。”
      “复仇吧。”
      诗寇蒂的身体开始发抖。
      黑色的雾从她脚下升起,像无数条极细的蛇,慢慢缠上她的腿。
      “不……”她捂住头,声音又细又抖。
      “你不想报仇吗?”那声音继续说。
      “我想。”诗寇蒂说。
      “我帮你。”
      “可是……我……”
      “别怕。”那声音柔得像水,“把一切交给我。”
      诗寇蒂抬起头,看向萨麦尔。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亮了。
      那是两片被黑雾吞没的湖。
      “萨麦尔。”她忽然说,“谢谢你。”
      “什么?”萨麦尔一愣。
      “谢谢你还愿意对我解释。”诗寇蒂说,“虽然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
      不,是朝下。
      她整个人朝后仰去,从断桥边缘坠了下去。
      “诗寇蒂!”所有人都喊了出来。
      布伦希尔德冲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暗紫色的裂隙在桥下张开,像一张从虚空里伸出来的嘴。诗寇蒂的身体落入那裂隙中,被无数黑色的雾与触须吞没。她在最后一瞬间,似乎朝布伦希尔德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极淡。
      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摘走的叶子。
      然后,裂隙合上了。
      像从未存在过。
      桥下的风仍在吹,云海仍在流动。
      可诗寇蒂已经不在了。
      “她掉下去了。”萨麦尔跪在桥边,声音发颤。
      “不是掉下去。”潇烬说,“是她自己选择了那边。”
      “为什么?”萨麦尔问。
      “因为邪魔找到了她心里最疼的那个口子。”潇烬说,“然后把它撕开了。”
      “我杀了斯露德,所以她才会这样。”萨麦尔说。
      “不是你。”布伦希尔德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只是把所有的痛都放在了你身上。”布伦希尔德说,“因为如果她继续恨邪魔,恨神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远方。
      “女武神也不是不会碎。”她说,“诗寇蒂只是碎得太久了。”
      “那我们还能找到她吗?”阿丽娜问。
      “能。”布伦希尔德说。
      她走上前,站在潇烬面前。
      “我跟着你们。”她说。
      “为什么?”潇烬问。
      “因为诗寇蒂是我的女武神。”布伦希尔德说,“不管她是被邪魔带走,还是自己掉下去,我都要亲自把她找回来。”
      “如果找不回来呢?”潇烬问。
      “那我就把她带回来。”布伦希尔德说,“哪怕带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她。”
      “我明白了。”潇烬说。
      “我不是为了帮你们。”布伦希尔德说,“我是为了诗寇蒂。等找到她以后,我们还会是对手。”
      “这样很好。”潇烬说。
      布伦希尔德把胜利之枪扛到肩上,像扛一面极沉的旗。
      “走吧。”她说,“神曦园在上层第一站。路还很长。”
      “我们走。”潇烬说。
      就在这时,萨麦尔忽然开口。
      “莉莉丝的希望,到底能带我们走到多远?”她说。
      所有人都停住了。
      萨麦尔仍跪在桥边,低着头。风把她的金发和红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团被吹散的火。
      “我们走到现在,不是靠神,不是靠命,是靠莉莉丝留下来的那点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哑,“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怎么也走不到头?”
      “因为路本来就没有头。”潇烬说。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走?”萨麦尔问。
      “因为有人还在等我们。”潇烬说。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潇烬说,“莉莉丝给你们的东西,从来不是让你们走完。是让你们在走不动的时候,还能再走一步。”
      萨麦尔抬起头,看着她。
      “就一步?”
      “一步就够了。”潇烬说,“剩下的路,它会自己带你们走。”
      “你信吗?”萨麦尔问。
      “我信。”潇烬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潇烬说,“你们每一个人从绝望里站起来的样子。那就是她的希望。”
      萨麦尔不说话了。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还能再走一步。”她说。
      “那就走。”潇烬说。
      布伦希尔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也轻声说了一句:
      “也许她说得对。”
      她看向自己手中的胜利之枪。
      “古娜和斯露德都死了。但她们没白死。至少她们让我知道,女武神为什么还要走下去。”
      她率先朝桥上走去。
      “走吧。”她说,“神曦园很亮。你们会喜欢那里。”
      “那里有吃的吗?”萨麦尔问。
      “有。”布伦希尔德说,“比千重城的还好。”
      “那我走快点。”萨麦尔说。
      “你刚才不是还很难过吗?”莫斯提马说。
      “难过归难过。”萨麦尔说,“路还得走,饭还得吃。”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耽误。”莫斯提马说。
      “那是。”萨麦尔吸了吸鼻子。
      五人重新上路。
      断桥在身后慢慢模糊,像一条通往过去的线,越来越淡。
      而前方,神曦园的光已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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