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T——03》小绵羊白给

22、竞技之城 萨麦尔叫醒

　　第二座城比第一座更热。
　　四人还在光桥上时，就感到风里多了一股极重的金属味。那不是血，也不是铁锈，而是某种被反复灼烧后又迅速冷却的气息，像把几千把刀剑同时浸进冷水里。
　　“好热。”萨麦尔说。
　　“是下面传上来的。”潇烬说。
　　“下面有什么？”
　　“熔炉。”潇烬说，“整座竞技城都建在一座巨型的炽核上。那些神明不只是在比斗，也在给这座城市供能。”
　　“用神打架来当燃料？”萨麦尔瞪大了眼。
　　“神界最不缺的就是空虚的神。”潇烬说，“他们不在乎力量花在哪里，只在乎有没有地方用。”
　　“听起来好可悲。”莫斯提马说。
　　“也可怕。”潇烬说。
　　光桥尽头，第二座城的入口是一道极窄的拱门。门极深，像一条通往巨兽喉咙的隧道。门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没有规则，有些甚至已经风化得认不清了。
　　“这些是什么？”阿丽娜问。
　　“死去的神。”潇烬说，“死在竞技场里的。”
　　“这么多？”萨麦尔抬头，只看见一长串模糊的纹路。
　　“很多神活得太久了。活到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于是他们来这里，想通过一场战斗，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可活着的感觉，有时候就是死。”
　　“你是在劝我们别进去？”莫斯提马说。
　　“不。”潇烬说，“我们必须穿过这里。但我得先告诉你们，这里的规则和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战斗，很多时候不是比力量，是比谁能先让对方认输。”
　　“要是没人认输呢？”萨麦尔问。
　　“那就打到有一方再也站不起来。”潇烬说，“或者死。”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萨麦尔说。
　　“所以进去以后，别乱接战。”潇烬说，“除非轮到我们。”
　　“我们不是只要走过去就行吗？”巴克探出脑袋。
　　“不行。”潇烬说，“竞技城没有路。只有一层一层往上的赛场。想过去，就得打上去。”
　　“那要打多少场？”萨麦尔问。
　　“看今天有多少神报名。”潇烬说。
　　“要是很多呢？”
　　“那就慢慢打。”潇烬说。
　　她第一个走进了隧道。
　　竞技城内部极大。
　　那几乎不能叫作城。
　　那是一个被挖空了的巨大环形空间，像把几十座千重城的高塔全部拆掉，只留下一个环绕的深井。深井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圆形浮空平台。平台周围悬浮着无数小块看台，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嵌在岩壁和空中。每一块看台上都坐着或站着神明，有的在嘶吼，有的在沉默，有的甚至在吃东西。
　　“好多人。”莫斯提马说。
　　“全是神。”潇烬说。
　　“他们不用做别的事吗？”阿丽娜问。
　　“这里就是他们的事。”潇烬说。
　　“这地方让我想起大地上的一些地下擂台。”萨麦尔说，“只是大了几百倍。”
　　“本质上差不多。”潇烬说，“不过这里的彩头更贵。”
　　“赢了有什么？”萨麦尔问。
　　“赢的人可以往上走。”潇烬说，“等到了最上面，就能从竞技城的出口离开。”
　　“那输了会怎样？”萨麦尔问。
　　“很多神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离开。”潇烬说，“他们只是想一直有下一场。”
　　“疯了吧。”萨麦尔说。
　　“时间太长了。”潇烬说，“总得疯一疯。”
　　一个极尖极响的声音忽然从上方炸开。
　　“女士们！先生们！所有还在空虚里浮沉的神明们！”
　　所有人同时抬头。
　　最高处，一间半透明的解说席里，站着一个通体发光的男人。他的声音像被放大了几百倍，回荡在整个竞技城内。
　　“今天，我们迎来了一群极其特殊的客人！他们不是普通的神明，也不是来蹭彩头的过客！他们来自下界，穿过深渊，走过星桥，甚至进入了世界树！”
　　全场逐渐安静下来。
　　“为首的那一位，是曾经让整个神界都颤抖过的存在！原罪之神！厄拉厄斯！”
　　“轰”的一声。
　　整个竞技城像被点燃了一样。无数神明从看台上站起来，尖叫、狂吼、用力跺脚。声浪像巨浪一样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震得四人脚下的地面都在抖。
　　“这下想低调都不行了。”萨麦尔捂住耳朵。
　　“从他叫出我名字那一刻，就已经不可能了。”潇烬说。
　　“那现在怎么办？”阿丽娜问。
　　“等安排。”潇烬说。
　　解说员继续喊：“根据竞技城历来的规矩，想穿过这座城市，必须参加战斗。今天这四位——啊不，还有一个小精灵，五位——将依次进入赛场！如果赢了，就可以继续前进。如果输了，就得永远留在这里！除非有人替你打赢！”
　　“等等，我怎么也要打？”巴克指着自己。
　　“你是我们的同伴。”潇烬说，“同伴也算。”
　　“可我很小！”巴克说。
　　“你会没事的。”潇烬说。
　　“你确定？”
　　“我尽量。”潇烬说。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差。”巴克说。
　　“习惯就好。”潇烬说。
　　第一场是阿丽娜。
　　她的对手是一个铁塔似的男神，光着头，浑身都是旧伤。他用的是一柄极沉的狼牙棒。两人在浮空平台上对峙了不到两分钟，阿丽娜就动手了。
　　她没有拔刀。
　　她只是极快地移动，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深蓝色披风。那男神挥棒的瞬间，她已经贴到了他身侧。下一瞬，刀背磕在他的手腕上，狼牙棒脱手。再下一瞬，她已经把刀尖抵在他的后颈。
　　“我认输！”那男神举起双手。
　　全场哗然。
　　解说员兴奋地喊：“漂亮！太漂亮了！这就是路——不对！这就是阿丽娜！一个照面就结束了战斗！”
　　“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萨麦尔在下面问。
　　“报名的时候报的。”阿丽娜走下来，刀已回鞘。
　　“真没意思。”萨麦尔说，“我还没看清。”
　　“你要看就自己上去看。”阿丽娜说。
　　“我正等着呢。”萨麦尔说。
　　第二场是莫斯提马。
　　她的对手是一个身体半透明的水元素神。对方能在空气里迅速汽化，再在任何地方重新凝结。莫斯提马没有急着进攻，只是用法杖和装甲板不断试探。几个回合后，她终于抓住对方重新凝结的一瞬间，把四块装甲板同时拍在对方身上。
　　“元技·四方锁狱。”
　　水元素神被封死了退路，只好认输。
　　第三场是潇烬。
　　她的对手，是诗寇蒂。
　　当这个名字响起时，整座竞技城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
　　“女武神！是女武神诗寇蒂！”
　　“命运与战争之神！”
　　“她怎么会在这里！”
　　潇烬走上平台，看向对面。
　　诗寇蒂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穿着女武神的轻甲，身后没有披风。腰间插着两柄短剑，背着一张几乎与身等高的黑弓。她的头发极短，灰白色，像被削过的霜。眼睛极利，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诗寇蒂。”潇烬说。
　　“厄拉厄斯。”诗寇蒂点头。
　　“你也是来拦我的？”潇烬问。
　　“女武神接到的命令，你应该清楚。”诗寇蒂说。
　　“布伦希尔德让你来的？”
　　“不。”诗寇蒂说，“我自己想来看看。看看你身边这些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那你大可以站到看台上看。”潇烬说。
　　“不行。”诗寇蒂说，“竞技城有竞技城的规矩。我是女武神，来了就得打。”
　　“那就打。”潇烬说。
　　“你好像很轻松。”诗寇蒂说。
　　“和你打，确实用不着紧张。”潇烬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诗寇蒂说，“嘴比剑快。”
　　“我的剑也不慢。”潇烬说。
　　诗寇蒂笑了。
　　那是极淡的一笑，像刀刃在光下轻轻翻了个面。
　　“那让我看看，死过一次的原罪之神，还记不记得怎么用剑。”
　　她动了。
　　诗寇蒂极快。
　　她的速度甚至比阿丽娜还要快上几分。两柄短剑在她手中像两片翻飞的白色闪电，几乎看不清轨迹。潇烬没有拔剑，只是不断地侧身、后退、抬手格挡。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像早就知道她会从哪个角度来。
　　“你退得比我想象中多。”诗寇蒂说。
　　“我在给你留面子。”潇烬说。
　　“不用。”诗寇蒂说。
　　“那我不留了。”
　　潇烬拔出赦罪之剑。
　　七颗宝石亮起的瞬间，整座平台的空气都被压得朝外一散。诗寇蒂被迫后退，双剑交叉挡在身前，却仍被那股力量推得脚下不稳。
　　“你看。”潇烬说，“我就说不用紧张。”
　　她开始还手。
　　剑光如月，一道道落在诗寇蒂身边，却始终没有真正刺中她。潇烬甚至一边打，一边和看台上的巴克挥手。
　　“你看，那个小精灵在给你加油。”潇烬说。
　　“你不专心。”诗寇蒂说。
　　“我这是自信。”潇烬说。
　　“太自信会输。”
　　“那你赢一个给我看看。”
　　诗寇蒂没有回话。她忽然收剑，取下背后的黑弓。
　　“命运一箭。”她低声说。
　　那支箭没有实体，只有一道极细极黑的光。
　　潇烬没有躲。
　　她只是把剑往上一提。
　　“神技·罪裁虚影。”
　　金色的剑光与黑色的箭光撞在一起，爆出极刺眼的光芒。整座平台都像被切成了两半。
　　等光芒散去，诗寇蒂已经单膝跪地，黑弓掉在旁边。
　　“我输了。”她说。
　　“早说让你别打。”潇烬收剑。
　　“我总得试试。”诗寇蒂说。
　　“那你现在试完了？”
　　“试完了。”诗寇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们走吧。下一层不归我管。”
　　“谁在下一层？”潇烬问。
　　“斯露德。”诗寇蒂说。
　　潇烬的笑容淡了一点。
　　“斯露德不是应该听布伦希尔德的吗？”潇烬问。
　　“她状态不对。”诗寇蒂说，“我也是刚知道。她好像……被什么缠上了。”
　　“邪魔。”潇烬说。
　　诗寇蒂点了点头。
　　“所以我让萨麦尔自己小心。”她说。
　　“为什么是萨麦尔？”潇烬问。
　　“因为她的对手，就是斯露德。”诗寇蒂说，“规则已经定了。”
　　潇烬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场！萨麦尔，对战斯露德！”
　　全场的欢呼声像被瞬间点燃的火焰。
　　“来了。”萨麦尔说。
　　她扛着锤子，朝平台走去。
　　“萨麦尔。”潇烬叫住她。
　　“嗯？”
　　“斯露德可能被邪魔侵蚀了。别手软。但也别被她带着节奏。”
　　“我知道。”萨麦尔说。
　　“还有。”潇烬说，“如果撑不住，就喊。我会上去。”
　　“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啊。”萨麦尔笑了。
　　她跳上平台。
　　平台的另一头，斯露德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很高，比萨麦尔整整高出一个头。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女武神战甲上全是细密的裂痕。她的眼睛很红，像被火焰烤了太久。更糟糕的是，她的额头和手背上，几片极明显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扩散。
　　“斯露德。”萨麦尔握紧了锤子。
　　“别过来。”斯露德的声音在抖。
　　萨麦尔一愣。
　　“你怎么了？”她问。
　　“我说了别过来！”斯露德忽然捂住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狠命钻。她弯下腰，又猛地站直，两行眼泪从通红的眼睛里流出来。
　　“我控制不了自己……”她哽咽着，却一步步朝萨麦尔走来。
　　“我可以帮你！”萨麦尔说。
　　“你帮不了。”斯露德举起手中的剑，泪流得更凶，“邪魔已经在我神格里生根了。我只能不停地战斗，不停地破坏，直到有人杀了我，或者我杀了所有我能看见的人。”
　　“那就别打了！”萨麦尔说。
　　“不打，它会用我的身体打。”斯露德说。
　　她冲了上来。
　　那一剑极快，完全没有半点犹豫。萨麦尔举锤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
　　“好重。”她咬牙。
　　斯露德没有停。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她的剑势一剑比一剑重，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把萨麦尔逼得不断后退。萨麦尔不再说话，只是拼命抵挡。金色巨锤在身前几乎舞成了一道光墙，但仍挡不住斯露德那如暴雨般的剑。
　　“你怎么不还手！”斯露德哭喊着。
　　“我不打你！”萨麦尔说。
　　“你会死！”
　　“那也不打！”
　　“你是个笨蛋！”斯露德忽然凄声尖叫，剑光陡然暴涨，一剑把萨麦尔连人带锤劈飞出去。
　　萨麦尔重重摔在平台边缘，口中喷出一口血。
　　“你比我姐还难缠。”她撑着锤子站起来。
　　“你还有力气说话。”斯露德朝她走来，眼中的黑气更浓了。
　　“我话多。”萨麦尔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滑下来。
　　“那我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斯露德举起剑。
　　萨麦尔没有躲。
　　她只是慢慢地举起锤子。
　　“斯露德。”她说，“我不认识你。但我见过很多被邪魔吃掉的人。他们每一个人，最怕的都不是死。是死之前，没有人愿意听他们最后一句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斯露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想说，你不是在攻击我。你是在求我。”萨麦尔说，“求我让你停下来。”
　　斯露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杀了我。”她低声说。
　　“我还没到那个时候。”萨麦尔说。
　　“杀了我！求你了！”斯露德忽然发狂般冲过来，剑光乱舞。
　　萨麦尔闭上眼。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是极纯粹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每一寸皮肤中涌出。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整座平台都开始龟裂。
　　“如果这就是你的请求。”萨麦尔低声说，“那我答应你。”
　　她睁开眼睛。
　　“神技·金色天坠！”
　　锤子砸下。
　　整座竞技场从上到下，被一道恐怖的金色光柱彻底贯穿。
　　那力量太过惊人，连整座环形城市都剧烈晃动起来。无数看台被震得裂开，碎屑如雨般洒落。全场神明全被吓得站起身来。
　　远在三大主神殿的仲裁之神乌列尔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远方，红瞳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人类的力量？”她低声说。
　　而在竞技城最高处的阴影里，布伦希尔德正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道还未消散的金色光柱，许久没有说话。
　　“莉莉丝的‘希望’，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轻声说完，转身朝更暗处走去。
　　平台上，斯露德倒在地上。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但她还在呼吸。
　　“还活着……”萨麦尔喘着粗气。
　　“杀了我。”斯露德的声音细如蚊蚋。
　　萨麦尔看着她。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斯露德说，“邪魔还在我身体里。只要我活着，它就会把我重新拼起来。到那时，我会变成比现在更可怕的东西。”
　　“我可以打碎你的神核。”萨麦尔说。
　　“那就不算你杀我。”斯露德说，“是我求你的。所以别难过。”
　　“我才不会难过。”萨麦尔跪下来，看着她。
　　“骗人。”斯露德笑了，“你眼睛都红了。”
　　“眼睛红是热的。”
　　“随你怎么说。”斯露德慢慢闭上眼睛，“动手吧。别让我再醒过来。”
　　萨麦尔举起锤子。
　　她的手在抖。
　　然后，她落下了锤子。
　　没有声音。
　　因为那一下，轻得像是落在羽毛上。
　　斯露德再也没有醒过来。
　　萨麦尔从平台上走下来时，整座竞技场都异常安静。
　　阿丽娜走过来，扶住她。
　　“你做得很好。”阿丽娜说。
　　“我知道。”萨麦尔说。
　　她的声音很哑，像刚从火里爬出来。
　　潇烬也走了过来。
　　“辛苦了。”她说。
　　“我杀了她。”萨麦尔说，“一个女武神。”
　　“你放她走了。”潇烬说，“她不会怪你。”
　　“我没见过她。”萨麦尔说，“可我觉得，她一定也很想活下去。”
　　“活着和被控制地活着，是两件事。”潇烬说，“你给她的，是解脱。”
　　萨麦尔点了点头。
　　“这条路上，还会有这样的人吗？”她问。
　　“会。”潇烬说，“只多不少。”
　　“那我还能继续走吗？”
　　“只要你愿意。”潇烬说。
　　萨麦尔笑了。
　　“走吧。”她说，“别让那个疯解说等急了。”
　　四人继续向上。
　　竞技城的第三层入口，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
　　那里，将有最后一场属于阿丽娜和莫斯提马的战斗。
　　但那是下一层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