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T——03》小绵羊白给

20、密斯特的往事 缄默的开始

　　女武神殿的早晨，总是从兵器碰撞声开始的。
　　密丝特不记得这声音是从哪一天开始存在的。也许是女武神殿建成的第二天，也许是第一个女武神把第一柄剑插进石台的那一天。总之，当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睁开眼时，外面的演武场已经响了很久。
　　她起床，穿上那套属于她的制式甲胄，拿起靠在门后的棒槌，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
　　几个女武神从她面前快步走过，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密丝特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低着头，跟随着人群，朝集合的方向走去。
　　女武神殿很大，却总是很吵。布伦希尔德说话时像在下达战令，诗寇蒂说话时像在计算什么，古娜说话时像在与人打赌。只有密丝特，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早。”一个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密丝特侧头，看见古娜正大步走到她身边。古娜今天披着轻甲，肩上没有披风，头发用一根旧绳高高束起来，看起来像刚在训练场跑了几十圈。
　　“早。”密丝特说。
　　“你昨晚又没去吃饭。”古娜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古娜说，“你太瘦了。再这么下去，风一吹你就能飞起来。”
　　“不会。”密丝特说。
　　“我是说，风一吹，你就能飞到敌人堆里去。”古娜笑，“这样也不错。你到了那边，一棒子一个。”
　　密丝特没有笑。
　　她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接古娜的话。古娜说话总是很快，又带着一种谁也学不来的轻快。好像这世上所有事，到了她嘴里都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你别老逗她。”走在前面的希露德回头说了一句。
　　“我哪有逗她。”古娜说，“我是在训练她的反应能力。”
　　“她不需要你训练。”希露德说。
　　“我知道。”古娜说，“可万一哪天我们上了战场，她总得跟人说话吧。”
　　“她和我说话。”希露德说。
　　“那只跟你。”古娜说，“我又不是希露德。”
　　密丝特走在两人中间，始终没有插话。
　　她觉得古娜说得对。
　　她确实不擅长和大多数人说话。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女武神只需要听命令，杀敌人，守住该守的地方。话不用多，够用就行。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很快会因为一个人改变这个想法。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在那之前，密丝特对古娜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个总在说话的人”。她甚至暗中觉得，古娜的话实在太多了。可她不讨厌她。因为古娜说话时，总是会看着她，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只是顺便把话丢过来。
　　“密丝特，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古娜有一回问她。
　　“会。”密丝特说。
　　“真的？”古娜睁大眼。
　　“真的。”密丝特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你吵着吵着，也很好。”密丝特说。
　　“这算什么理由。”古娜笑了。
　　密丝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在一个太安静的地方，有一个很吵的人，其实也不坏。
　　然后，那场意外就来了。
　　那是发生在西侧边陲的战斗。女武神分成两队，去清剿一群从深渊边缘爬上来的邪魔。密丝特和古娜被分在同一队。同队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女武神。
　　起初一切顺利。
　　邪魔虽多，但都不算强。棒槌挥出去，能扫倒一片。古娜的枪很快，像一条在黑色潮水中翻动的银线。
　　“密丝特！你左边！”古娜喊。
　　密丝特回身一棒，把一只从雾里扑出来的邪魔砸碎。
　　“后面！”古娜又喊。
　　她再次转身。但这一次，她慢了半拍。
　　一只体型极大的邪魔从雾中跃出，一掌拍在密丝特的后背上。她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摔在岩壁前，脑袋撞在石头上，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她听见耳边嗡鸣，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叫。然后，她听见古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密丝特！”
　　她睁不开眼。
　　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味。她只知道，有极重极重的东西在朝她靠近。然后，一杆银枪从她头顶掠过，狠狠扎进那东西的胸口。
　　古娜像一道撕开黑夜的光。
　　她几乎是在密丝特面前与那些邪魔同归于尽般战斗。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她站在密丝特前面，一枪一枪地把所有扑上来的东西都钉死在原地。
　　“别死啊，密丝特。”古娜背对着她说，“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吵不吵。”
　　密丝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想说，很吵。
　　真的很吵。
　　可如果可以，她愿意听一辈子。
　　密丝特醒来时，已经躺在神殿的床上。
　　古娜坐在床边，浑身上下都是血，只有眼睛还亮着。
　　“你醒了？”古娜说。
　　“嗯。”密丝特说。
　　“你睡了好久。”古娜说，“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我没那么容易死。”密丝特说。
　　“你当然不容易死。”古娜笑了，“你可是最会躲的女武神。”
　　“我没躲。”密丝特说。
　　“知道了知道了。”古娜摆摆手，“你只是反应慢。”
　　密丝特沉默了。
　　她知道，古娜说得对。如果不是自己慢了一瞬，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古娜也不会满身是伤地坐在这里。
　　“谢谢。”密丝特说。
　　“谢什么？”古娜凑过来。
　　“谢谢你没让那些东西吃了我。”密丝特说。
　　“那不算什么。”古娜笑，“我们不是同伴吗？”
　　“是。”密丝特说。
　　“那以后别这么容易倒了。”古娜说，“你要死了，谁听我说话？”
　　“其他人也听。”密丝特说。
　　“她们都烦我。”古娜说。
　　“我不烦。”密丝特说。
　　古娜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密丝特。”她说，“你这个人，真是闷得可爱。”
　　从那以后，密丝特和古娜成了好友。
　　古娜会和她说很多话。说布伦希尔德今天又罚了谁，说诗寇蒂最近在研究什么，说密丝特吃饭太少。而密丝特会听。她不会给太多回应，但古娜从不介意。
　　“你只要坐在那里就行了。”古娜说。
　　“为什么？”密丝特问。
　　“因为有些话，说给你听最安心。”古娜说，“你像一团雾。”
　　“雾？”密丝特皱眉。
　　“对。”古娜笑，“没人想躲在太亮的地方。雾里刚刚好。”
　　密丝特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神战爆发。
　　古娜在深渊裂隙前自爆了神核。
　　密丝特没有看到那一幕。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另一段桥上，被两个正神缠得脱不开身。等她赶回来时，裂隙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漫天没有散尽的灰。
　　古娜没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女武神殿变得很安静。
　　比以前更安静。
　　因为那个最吵的人已经不在了。
　　密丝特没有哭。
　　她只是走到古娜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变成更深的灰。久到希露德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她要是在，一定会说，你站在这儿像根木头。”希露德说。
　　“她说过了。”密丝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密丝特说。
　　“那你还站？”希露德问。
　　“我答应过她。”密丝特说，“以后她说话，我都要听。”
　　希露德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陪密丝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密丝特主动请求去迷雾之海。
　　布伦希尔德同意了。
　　“那里很冷，也没有人。”布伦希尔德说。
　　“我知道。”密丝特说。
　　“你确定吗？”布伦希尔德问。
　　“确定。”密丝特说，“雾里刚刚好。”
　　她带着那根棒槌走了。
　　从那以后，迷雾之海多了一个沉默的守门人。
　　她不再与人说话，也不再回女武神殿。她只是在海中等雾，在雾中等人。
　　偶尔，她会想起古娜。
　　然后她会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古娜到底有多吵了。
　　只有那句“你像一团雾”，还停在她心里。
　　很多年过去了。
　　直到四个从星路上走来的旅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以为古娜又回来了。
　　因为那四个人里，也有一个很吵的。
　　吵得她差点没握住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