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T——03》小绵羊白给

18、重逢 虚无之神带

　　三大主神殿的后花园，名叫神赐之庭。
　　这是一座没有季节的地方。
　　天空永远是柔和的浅金色，像被谁用很轻的笔刷慢慢推开。花园里种满了并不属于任何一片大地的花。那些花在无风时也会轻轻摇晃，像在呼吸。花茎没有刺，叶片没有虫洞，地面没有尘土。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发困。
　　潇静坐在庭中的长椅上，低着头，用一根手指去碰脚边一株银色小草。那草很软，被她一碰就缩起来，过一会儿又慢慢张开。
　　“这里太干净了。”她说。
　　“神赐之庭本来就不允许沾染凡尘。”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潇静回头。
　　那是一个金发红瞳的女人。
　　她穿着洁白的大理石铠甲，那铠甲厚实却并不笨重，像用某种会流动的石头打磨而成。她站在花丛边，像一柄被刻意摆放在那里的重剑。眼睛红得极亮，像两粒被太阳烧透的宝石。
　　“乌列尔。”潇静叫她的名字。
　　“你该叫我仲裁之神。”乌列尔说。
　　“太长了。”潇静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叫全称。”
　　乌列尔轻轻“哼”了一声，没再纠正。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一头洁白长发，像被月光浸透的雪。她穿着轻便的银色铠甲，腰间挂着一柄极窄的剑，剑柄上刻着几道极细的金纹。她的眼睛很浅，像冬天最薄的霜。
　　“米迦勒。”潇静又看向她。
　　“裁决之神。”米迦勒微微点头。
　　“你们每天跟着我，累不累？”潇静问。
　　“职责所在。”米迦勒说。
　　“那你呢？”潇静看向乌列尔。
　　“不累。”乌列尔说。
　　“你撒谎。”潇静说，“你昨天晚上在花园东边那棵树下打哈欠，打了七次。”
　　“你数了？”乌列尔瞪她。
　　“闲着也是闲着。”潇静说。
　　“你比我想象中更无聊。”乌列尔说。
　　“在这里不无聊才不正常。”潇静说。
　　米迦勒站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潇静看她。
　　“笑你们两个。”米迦勒说，“像两个斗嘴的小孩子。”
　　“她先数我打哈欠的。”乌列尔说。
　　“你先打的。”潇静说。
　　“好了。”米迦勒说，“再吵下去，天都该暗了。”
　　“这地方的天会暗吗？”潇静问。
　　“不会。”米迦勒说。
　　“所以吵到明天也不会暗。”潇静说。
　　“你跟她真像。”乌列尔忽然说。
　　“谁？”潇静问。
　　“我认识的一个人。”乌列尔说，“也喜欢在奇怪的地方较劲。”
　　“那你一定很想她。”潇静说。
　　乌列尔一怔，没有说话。
　　“你的性格，也像一个人。”潇静看向米迦勒。
　　“像谁？”米迦勒问。
　　“一个用刀的人。”潇静说，“话不多，但心很细。”
　　“她现在在哪儿？”米迦勒问。
　　“不知道。”潇静说，“也许在来这里的路上。”
　　“你是说，你的朋友会来神界？”乌列尔问。
　　“会。”潇静说，“她们一定会来。”
　　“为什么这么确定？”乌列尔问。
　　“因为她们和你一样。”潇静说，“认定的事，就不会松手。”
　　乌列尔和米迦勒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乌列尔忽然说：“如果你说的那个人真来了，我倒想见见。”
　　“你会的。”潇静笑了，“你一定能见到。”
　　“你这么信她们？”米迦勒问。
　　“我信。”潇静说，“信得不能再信了。”
　　就在这时，三人面前的空间忽然轻轻一颤。
　　极轻的一下。
　　像有人用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一道裂缝无声地张开。
　　潇静猛地站起来。
　　裂缝中，一个白发红瞳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洁白的裙子，像是从一片极深极深的虚无里浮出来。
　　“你是……”潇静下意识后退一步。
　　乌列尔和米迦勒瞬间进入战斗姿态。
　　“别怕。”少女说，“我带你去见你的朋友。”
　　潇静睁大了眼。
　　“朋友？”
　　“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少女说，“还有一个人，你见到就会知道。”
　　潇静沉默了。
　　她的脑子里极快地掠过那些名字。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那些曾和她一起从大地最深处爬出来的人。她们真的来了神界？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潇静问。
　　“我叫卡俄斯。”少女说，“虚无之神。如果我想伤害你，你早就已经不在这个庭院里了。”
　　“别动。”米迦勒已经拔出了剑。
　　乌列尔挡在潇静面前，红色眼睛紧盯着卡俄斯。
　　“虚无之神。”乌列尔说，“再往前一步，我们就会动手。”
　　“我知道。”卡俄斯说。
　　她只是抬起手。
　　极轻地一握。
　　“神迹·碎隙。”
　　透明的屏障在她与那两位正神之间展开。
　　那不是墙壁，不是护盾，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隔绝。乌列尔与米迦勒同时出手，剑与拳打在那道屏障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像被困进了一面极厚的玻璃里，不管怎么动，就是跨不过来。
　　“快。”卡俄斯看向潇静。
　　潇静又犹豫了一秒。
　　她回头看了乌列尔和米迦勒一眼。
　　“别跟来。”她说。
　　“潇静！”乌列尔在屏障后喊。
　　潇静朝她笑了一下。
　　“我会想你们的。”她说。
　　然后，她握住了卡俄斯的手。
　　裂缝合上。
　　神赐之庭重新安静下来，像从未有人来过。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从高空落下。
　　乌拉诺斯。
　　他站在神殿顶端，望着那已经合拢的空间裂缝，沉默了一瞬。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虚无之神！”他忽然高声说。
　　没有人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他抬起手，一柄由空间之力凝聚而成的银色长刺出现在掌心。他朝那不可见的虚空方向掷了出去。
　　空间刺穿过神赐之庭，穿透了还没有彻底合拢的虚空边缘，刺入卡俄斯的右手。
　　卡俄斯没有回头。
　　她只是闭上眼，像在说一句极轻极轻的抱歉。
　　然后，裂隙彻底关闭了。
　　乌拉诺斯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抱歉。”他低声说，“但我必须得做做样子。希望之后的道路，你能自己走下去，潇静。”
　　风从神赐之庭吹过，把几片银色的花瓣吹到他脚边。
　　过了不久，时间之神赶到了。
　　她落在庭院中央，蓝发被风轻轻吹起。她环顾四周，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解。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
　　“人不见了。”乌拉诺斯说。
　　“我明明一直在监视周围，这样的空间波动，我很快就能感觉到。”时间之神说，“可刚才……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人做了手脚。”乌拉诺斯说。
　　“谁？”时间之神问。
　　“能改变世界树记忆的人。”乌拉诺斯说。
　　时间之神沉默了。
　　这时，一个极小的身影从神殿后门慢悠悠地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黑色与金色相间的短裙，头发上别着几枚星形发卡。她的眼睛很亮，像在计划什么很好玩的事。
　　“啊啦。”她走到两人旁边，朝乌拉诺斯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让人察觉的笑。
　　“真可惜呢。”阿美西斯说，“我还以为能多留她一会儿。不过，生命总要继续进化，对吧？”
　　“你早知道。”乌拉诺斯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阿美西斯笑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变量，看起来比较有趣。”
　　她说完，摆摆手，又慢悠悠地走了。
　　时间之神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她低声说。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乌拉诺斯说。
　　“我知道。”时间之神说。
　　她转过身，看向乌列尔与米迦勒。
　　“去通知其他七位天使，准备战斗。”她说，“这不是普通的追捕。这是一场原罪的洗礼。”
　　乌列尔和米迦勒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下。
　　“是。”
　　---
　　虚空裂隙的另一边。
　　卡俄斯带着潇静落在一片极安静的浮空岛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几块极古老的灰色石板，被风吹得发白。云海在下方缓缓流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潇静站稳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卡俄斯右手上的伤。
　　一截极细的银色空间刺还插在她的手背上。
　　“你受伤了。”潇静说。
　　“没事。”卡俄斯说。
　　她抬起右手，看着那根刺。
　　“他没用全力。”她说，“只是必须做做样子。”
　　“空间之神？”潇静问。
　　“乌拉诺斯。”卡俄斯说，“我们认识很久了。这一下，只是给时间之神看的。”
　　“所以他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潇静问。
　　“是。”卡俄斯说。
　　她把那根空间刺拔出来。伤口没有血，只有极淡的蓝色光从里面溢出来，像被划开的星尘。
　　“你真的是虚无之神？”潇静问。
　　“是。”卡俄斯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有人拜托我。”卡俄斯说，“也因为……你本该和她一样。”
　　“和谁？”
　　卡俄斯看着潇静。
　　那目光极复杂，像隔着一整个星海去看一片曾经见过的雪。
　　“灭减之神。”卡俄斯说。
　　潇静怔了一下。
　　“你认识她？”她问。
　　“她是我的恋人。”卡俄斯说。
　　潇静一时说不出话。
　　“我带你到这儿来，就是想跟你聊一聊她的事。”卡俄斯说，“还有那场神战。”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潇静问。
　　“因为你正在找回她。”卡俄斯说，“而我会陪你走这一段。”
　　两人在浮空岛上坐下。
　　云海在她们脚下缓慢翻涌，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
　　卡俄斯讲了很多。
　　从她第一次见到灭减之神开始，讲到古海遗书，讲到第二次神战，讲到灭减之神如何被众神的话语逼入绝境，讲到原罪之神如何与她一同赴死。
　　潇静听得很安静。
　　她偶尔会问，偶尔会沉默。
　　“所以我真的是她转世？”潇静最后问。
　　“不是。”卡俄斯说，“你是她的延续。但你是你，她是她。”
　　“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潇静问。
　　“因为你有她的光。”卡俄斯说，“也因为，现在的你，活着。”
　　潇静看着她。
　　“你真的很喜欢她。”她说。
　　“不是喜欢。”卡俄斯说，“是爱。”
　　“她很幸运。”
　　“不。”卡俄斯说，“是我们都很幸运。”
　　风从远处吹来。
　　---
　　与此同时，千重城外的星路上。
　　四人正朝迷雾之海的方向走去。
　　“我们是不是又走偏了？”萨麦尔仰头看了看星图。
　　“没有。”潇烬说，“就是这条路。”
　　“这路怎么越来越黑。”萨麦尔说，“明明是去海边，怎么跟要下矿一样。”
　　“迷雾之海本来就不亮。”潇烬说，“那里是雾海之神密丝特的地盘。到了以后，你们最好别乱跑。”
　　“她又是一个女武神？”萨麦尔问。
　　“对。”潇烬说，“雾海之神。擅长把敌人困在无边无际的雾里。”
　　“听起来很难打。”萨麦尔说。
　　“不一定。”潇烬说，“她只是听命行事。”
　　“她听谁的？”
　　“布伦希尔德。”潇烬说。
　　“女武神领袖？”阿丽娜问。
　　“嗯。”潇烬说，“她应该已经接到时间之神的提议，去迷雾之海待命了。”
　　“那她会在那儿拦我们？”萨麦尔问。
　　“会。”潇烬说，“但她不一定会动手。”
　　“为什么？”
　　“因为她聪明。”潇烬说，“有些事，她比很多神看得透。”
　　她看向前方。
　　迷雾之海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天边。
　　那一大片灰白色的雾，像从世界的边缘慢慢涌上来。
　　而在更远更远的地方，有一座他们暂时还看不见的岛屿。
　　潇静就在那里。
　　等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