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纪念沉痛的思念 众人来到了 ...
-
从失忆庭院出来的时候,没有门。
四人只是沿着白树林里一条极窄的小径一直走。那路起初还覆着银色的草,后来草渐渐少了,路面变成灰白色的石板,两侧的白树也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天空重新露了出来。
那是一片极淡的、泛着青灰色的天光,像清晨,又像傍晚,永远停在那里。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点很淡的花香,混杂着某种陈旧的、像古书与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们出来了。”莫斯提马说。
她的四块装甲板已经重新悬浮在身后,法杖握在手里,走路的姿态又恢复成了那个过分老成的小修女。
“我饿了。”萨麦尔说。
“你醒了就说困,出来就说饿。”阿丽娜说。
“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
“你活着就是这样。”莫斯提马说。
“我这是正常需求。”萨麦尔理直气壮。
“正常需求也不会在墓园门口说。”潇烬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她。
“墓园?”萨麦尔瞪大了眼,“什么墓园?”
潇烬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朝前方指了指。
小径的尽头,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散开。雾气之后,是一片极开阔的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墓碑,高高低低,像一片被凝固在土地上的灰色森林。那些墓碑之间有许多极小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像被风吹起的萤火。
“众神墓园。”潇烬说。
萨麦尔咽了咽口水。
“我们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纪念荷瑞丝特。”潇烬说,“她死在星链长桥,没有墓碑。但她是女武神,有资格进众神墓园。”
“她不是神。”莫斯提马说。
“女武神是从神。”潇烬说,“在神域的序列里,她们有半个神位。”
“那她会在里面吗?”萨麦尔问。
“不会。”潇烬说,“她的尸体没了,神核碎了。这里不会有她的碑。”
“那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萨麦尔有些急。
“来她的神位所在处看一看。”潇烬说,“替她立一块碑。”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但萨麦尔的眼睛已经红了。
“走吧。”阿丽娜说。
四人走上缓坡。
墓园没有围墙,也没有门。只有一道极矮的灰色石界,上面刻着极淡的纹路,已经被风蚀得快看不见了。石界内外各有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字,只有几道弯弯曲曲的裂痕,像被时间刻上去的皱纹。
“这里没有守卫吗?”莫斯提马问。
“有。”潇烬说。
她朝远处看了一眼。
“她来了。”
风忽然变轻了。
那些飘浮在墓碑间的光点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慢慢向两侧退去。一个穿着祭祀服的女人从墓园深处走出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她有一头极长的白发,垂到脚边,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素布。眼睛是透明的,像两颗用最清的水凝成的珠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她很高,瘦而端静,像一尊被人从旧神殿里搬出来的祭司像。
“守望之神。”潇烬说。
“原罪之神。”守望之神停下脚步,朝她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燥的草叶。
“你来了。”
“嗯。”潇烬说,“带几个朋友来看看。”
守望之神的目光依次扫过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最后重新落回潇烬身上。
“你们身上,有星链长桥的灰。”她说。
“刚从那边过来。”潇烬说。
“主桥断了。”守望之神说,“整个神界都知道了。”
“那桥本来就会断。”潇烬说。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守望之神说。
“以前是以前。”潇烬说。
守望之神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慢慢朝墓园深处走去。
“跟我来。荷瑞丝特的位,在靠西边的那片坡上。那里埋着很多女武神。”
四人跟了上去。
墓园里的路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某种细密的海绵上。两侧的墓碑高低错落,有的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有的花已经枯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茎。还有的碑已经被风蚀得只剩半截,像从地里伸出的半只手掌。
“这里好多碑都没人管了。”萨麦尔小声说。
“神也不是永远被人记得的。”潇烬说,“记得他们的神死了,他们的碑就空了。”
“那你以后会有人给你扫墓吗?”萨麦尔问。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潇烬说,“没有以后。”
“那这里还留着你的墓吗?”莫斯提马问。
潇烬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地方,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有。”她说。
“在哪?”萨麦尔追上来。
潇烬偏了偏头,朝旁边一指。
路边的缓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碑。那碑不大,甚至有些破旧。碑面上刻着几个字,因为太久无人打理,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灰苔盖住了。
“原罪之神。”
萨麦尔愣住了。
“这是你的墓?”
“以前的。”潇烬说。
她走过去,站在那块墓碑前,低头看着它。
“谁给你立的?”萨麦尔问。
“不知道。”潇烬说,“也许是审判庭。他们喜欢在杀掉一个人以后,再给他立一块碑,显示自己很体面。”
“你不生气?”莫斯提马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潇烬说。
她抬起脚。
“因为这块碑立得本来就很可笑。”
她一脚踢了上去。
那碑没有碎,只是从中间裂开一条极长的缝,然后慢慢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细细的灰。
“现在顺眼多了。”潇烬说。
守望之神走在前方,没有回头。但她透明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光晃了一下。
“你这样做,在墓园里是不被允许的。”她说。
“那你要拦我吗?”潇烬问。
“不。”守望之神说,“我只是提醒你。”
“谢谢提醒。”潇烬说,“我不听。”
萨麦尔在旁边小声对莫斯提马说:“她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你刚在墓园门口说饿了的时候,她心情就没好过。”莫斯提马说。
“那能怪我吗?人是铁饭是钢。”
“你是猪,不是钢。”莫斯提马说。
“你再说我猪,我就把你的装甲板当锅盖用。”
“你试试。”莫斯提马说。
“试试就试试。”
“你俩再吵,我就把你们都种在这。”潇烬头也不回地说。
萨麦尔闭嘴了。
莫斯提马倒是又补了一句:“她说的‘你们’,不包括我。”
“莫斯提马。”潇烬说。
“我在。”
“你也闭嘴。”
“哦。”莫斯提马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阿丽娜走在潇烬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块被踢碎的碑,又看了看潇烬的侧脸。
“你不该踢它。”她忽然说。
“为什么?”潇烬问。
“那是你的过去。”阿丽娜说。
“正因为是过去,才要踢。”潇烬说,“我不需要一块石头来证明我死过。”
“那你需要什么?”阿丽娜问。
潇烬没有回答。
她加快脚步,朝守望之神追去。
又走了一段路,四人来到一片开阔的坡地。
这里的墓碑比前面更多,但大多是半埋在地里的,像是经过很多年风雨之后慢慢沉了下去。碑前的花很少,有些地方甚至连草都不长,只剩光秃秃的灰土。
“就是这里。”守望之神停下脚步,“荷瑞丝特的神位。”
她指向一块极小的石碑。那碑很薄,像一块被削薄的石片,插在土里。碑面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像一道被拉长的雷光。
“她没有名字?”萨麦尔问。
“从神的神位,只刻印记。”守望之神说,“名字是给主神和正神留的。”
“可她有名字。”萨麦尔说,“荷瑞丝特。”
“你记得,她的名字就在。”守望之神说,“神的名字,靠记住的人活着。”
萨麦尔蹲下来,把那块小石碑周围的土轻轻按了按。
“这碑太小了。”她忽然说。
“从神的神位都是这样。”守望之神说。
“可她是为了我们死的。”萨麦尔的声音闷闷的,“她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阿丽娜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我们给她立一块吧。”她说。
萨麦尔抬起头。
“可以吗?”她看向守望之神。
守望之神沉默了片刻。
“可以。”她说,“众神墓园从不拒绝新的墓碑,只要有人愿意记得。”
“那我们立一块大的。”萨麦尔说。
“别太大。”潇烬说,“她不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她连伤都不愿多提。”潇烬说,“太显眼,她会不自在。”
萨麦尔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一块不难看的。”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从旁边搬来一块灰色的石头。那石头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正好形成一个窄长的形状,像一块天然的碑。阿丽娜抽出修罗刀,在石头表面轻轻削了几下,把那些粗糙的棱角修平。莫斯提马用装甲板把石头扶正,萨麦尔用力把它插进土里,潇烬最后在石碑顶部轻轻拍了一下,让它牢牢立稳。
“刻什么?”阿丽娜问。
“她的名字。”萨麦尔说。
“还有呢?”莫斯提马问。
“女武神。”潇烬说,“就刻这个。”
阿丽娜用刀尖在石碑上慢慢刻了起来。
她刻得极轻,刀尖像在石头上写字。每一笔都很慢,却极稳。
“荷瑞丝特”
“女武神”
刻完之后,四人各自退后一步,看着那块新立的碑。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萨麦尔说。
“嗯。”阿丽娜说。
“我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莫斯提马问。
“不用。”潇烬说,“她知道。”
“你总说她知道。”萨麦尔说,“万一她不知道呢?”
“她知道。”潇烬重复了一遍,“她走的时候,是看着我们走的。”
萨麦尔没再说话。
风吹过坡地,那些光点又围了过来,在新碑旁缓缓转了几圈。有一小团光落在碑顶上,轻轻闪了一下,像极轻极轻的回应。
“她知道了。”阿丽娜说。
“嗯。”萨麦尔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了。”
四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新碑前,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听见了风里的声音。
“我没带花。”萨麦尔忽然说。
“用这个。”阿丽娜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很干净的白色布帕,折了几下,放在碑前。
“这算什么?”萨麦尔问。
“算我的花。”阿丽娜说。
“真小气。”萨麦尔说。
“我再小气,也是花。”阿丽娜说。
“那我也有。”萨麦尔说。
她伸手在铠甲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颗很小的金色纽扣,放在布帕旁边。
“这样她在那边,也能扣扣子。”
“那边用不上扣子。”莫斯提马说。
“用不上你也放。”萨麦尔说。
“我没说不放。”莫斯提马说。
她从腰间的小袋里取出一片极小的银色叶片,放在碑前。那是修道院里的橡树叶子,已经干透了。
“给你。”她轻声说,“这是从人间长出来的。”
潇烬最后一个上前。
她没有放任何东西。
她只是伸出手,在石碑上轻轻抹了一下。
“够久了。”她说,“剩下的路,我帮你走。”
守望之神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她才轻轻开口:
“这块碑会留在这里。以后的很多年,都会有人知道,荷瑞丝特在这里。”
“会有人来看她吗?”萨麦尔问。
“会。”守望之神说,“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旅人,都会看见。看见名字,就看见了人。”
“那她就不算白死。”萨麦尔说。
“不白死。”守望之神说,“神的死,只要有人记得,就有意义。”
萨麦尔抬起头,朝远处望了望。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继续走。”潇烬说,“去主神墓园。”
“主神墓园?”莫斯提马问。
“灭减之神的碑,在最高处。”潇烬说。
她说完,转身朝坡地更高处走去。
四人跟上。
主神墓园与从神墓园不同。
这里的墓碑极大,每一块都由整块的神石打磨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碑前大多种着花,那些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极不真实,颜色浓得像是用星尘浇灌出来的。
“其他神明的墓碑上面,或多或少都有盛开的鲜花。”阿丽娜说。
“灭减之神没有。”潇烬说。
她的目光落在最前方。
那是一小片完全光秃的土地。
没有花,没有草,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很旧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碑面已经有些风化了,但上面的字仍清晰可辨。
“灭减之神。”
碑是虚无之神立的。
碑前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像是这片土地自己都忘记了该如何生长。
“这是她的墓?”萨麦尔的声音很轻。
“是。”潇烬说。
“怎么这么冷清。”萨麦尔说,“别的神都有花,她什么都没有。”
“因为没人敢给她献花。”潇烬说,“灭减之神,在诸神眼里是灾厄。怕她的人,不会来。恨她的人,更不会来。”
“爱她的人呢?”阿丽娜问。
潇烬没有回答。
她走到墓碑前,慢慢跪了下来。
不是叩拜。
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碑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来了。”她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会把她带回来。”
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站在她身后,也慢慢低下了头。
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极淡的花香。但在这片光秃的土地上,风也显得很冷。
四人在灭减之神的墓碑前进行了礼拜。
没有祷词,没有仪式。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呼吸。
就在这时,墓碑后方忽然亮起了一小团光。
那光极淡,像从土地深处浮起来的一粒露珠。它慢慢凝聚,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精灵。
小精灵有蓝色的头发,青绿色的眼睛,像两片极小的湖水。
她扇动翅膀,从墓碑后面探出头来。
“你们是谁?”她问。
声音很小,却清亮得像风铃。
萨麦尔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又是谁?”她反问。
“我?”小精灵眨了眨眼,“我叫巴克。”
“巴克?”萨麦尔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从墓碑后面出来的,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你猜。”巴克说。
“我猜你是偷吃墓碑前供品的小偷。”
“这里连供品都没有,我偷什么呀。”巴克插着腰,“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那你还不说你是谁?”
“我说了呀,我叫巴克。”巴克说,“我住在这里。这些碑,有一半我都叫得出名字。”
“那她呢?”潇烬忽然开口。
巴克转过头,看向潇烬。
她的青绿色眼睛睁大了。
“原罪之神。”她说。
潇烬微微一怔。
“你认识我?”她问。
“认识。”巴克飞到潇烬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认得出来。”
“你为什么认识我?”潇烬问。
“因为我见过你。”巴克说,“那时候你经常和灭减之神一起走在这片墓园里。你们总是一边走路一边说话。你说她走路太快,她说你走得太慢。”
潇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巴克说,“我在墓碑后面,偷偷看你们。”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原罪之神?”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巴克说,“和以前一样。冷冰冰的,像星桥下的风。”
潇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她问,“普通的精灵,不可能在墓园里活这么久。”
巴克歪了歪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自己从某一天开始,就在这片光里醒了过来。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但是我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你还活着。”巴克说,“比如灭减之神还活着。她还没有回到这里。”
潇烬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你和她很像。”她说。
“谁?”
“灭减之神。”潇烬说,“尤其是眼睛。”
“真的吗?”巴克开心地转了个圈,“那我很漂亮!”
“漂亮什么呀。”萨麦尔插嘴,“像只萤火虫。”
“你才像萤火虫。”巴克飞过去,用极小的手去推萨麦尔的额头,“你这个穿金甲的笨蛋!”
“你叫我笨蛋?”
“对呀,你就是笨蛋。”
“你再叫一句试试。”
“笨蛋笨蛋笨蛋。”
萨麦尔伸手去抓她,巴克灵活地躲开,绕到她身后,拽了一下她的红色披风。
“嘿,披风不错。”巴克说。
“那当然。”萨麦尔拍了拍披风,“我挑的。”
“可惜沾灰了。”
“你——”
莫斯提马在旁边小声说:“她和你挺像的。”
“哪里像了?”萨麦尔说。
“都幼稚。”莫斯提马说。
“闭嘴。”
巴克落在萨麦尔的锤子上,像站在一座金色的小山上。
“我们还会见面吗?”她问。
“不知道。”萨麦尔说。
“我觉得会。”巴克说,“我要跟你们走。”
四人都是一愣。
“你要跟着我们?”阿丽娜问。
“对呀。”巴克说,“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我想出去看看。而且,我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
“什么事情?”潇烬问。
“说不清楚。”巴克说,“但我觉得,跟你们走,也许能想起来。”
潇烬看着她,若有所思。
她没有拒绝。
“跟得上就跟。”她说。
“我可快了!”巴克飞到半空,转了一圈,“我比你想象中快得多!”
“那就走。”潇烬转身,朝墓园外走去。
“等一下。”萨麦尔说,“我们是不是还没跟她告别?”
她指的,是那块灭减之神的墓碑。
潇烬没有回头。
“等我们把潇静带回来,再来一次。”她说,“那时候,再告别。”
“好。”阿丽娜说。
“说话算话!”巴克飞到潇烬肩膀上,站得笔直。
“你轻得跟没有一样。”潇烬说。
“因为我本来就是从光里生出来的呀。”巴克说。
四人继续上路。
他们穿过主神墓园,沿着一条极长的灰色石径向下走。墓园在身后渐渐远去,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也慢慢散开。前方,一座巨大的城市正在云海与天光之间展开。
那是千重城。
无数高塔、尖顶、拱门和漂浮的桥梁层层叠叠,像一座被堆砌了千万年的神造之城。城中有光,有烟,有巨大的帆影在半空中穿行。城市的喧嚣从极远处传来,像潮水,又像低沉的钟声。
“好大。”萨麦尔仰着头。
“这只是入口。”潇烬说。
“里面呢?”
“更大。”潇烬说,“大到能装下世间所有万物。”
“所有万物?”莫斯提马问。
“所有。”潇烬说,“包括你想象不到的。”
巴克站在潇烬肩上,兴奋得翅膀都在发抖。
“我还没去过这么大的地方!”她说。
“那你可别走丢了。”萨麦尔说。
“你才容易走丢。”巴克说。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莫斯提马说。
“闭嘴。”
“闭嘴。”
萨麦尔和巴克同时说。
阿丽娜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四人朝千重城走去。
千重城的入口是一道极大的拱门。
门由某种深褐色的神木搭建,上面挂满了大小不一的铜铃。风吹过时,铜铃会发出极轻极杂的响声,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同时说话。门两侧站着两个高大的石像,石像面容模糊,手中各自握着一柄断裂的巨剑。
“这是城门吗?”萨麦尔仰头,“怎么没有守卫?”
“千重城没有守卫。”潇烬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守得住。”潇烬说,“这里没有规章,没有律法。你在这里能做任何事,只要你能承担后果。”
“听起来像我家。”萨麦尔说。
“你家有这么大的市场吗?”莫斯提马问。
“没有。”
“那就别比较了。”莫斯提马说。
四人穿过拱门。
城中的景象在眼前铺开。
那几乎不像一座城。
更像一个被无数世界切片后拼在一起的空间。左边的建筑是纯白的石塔,右边却是一棵巨大的、倒着生长的黑树,树冠朝下,根须朝上。街道上走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长着三头六臂,有的身体透明如雾,有的小得像甲虫,有的高得像小山。还有几艘通体由光构成的小舟,在半空中慢慢划动,船底拖出一道道极淡的星尾。
“我的天……”巴克在潇烬肩上转来转去,“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东西?”
“千重城。”潇烬说,“一座包含世间所有万物的城市。”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萨麦尔问。
“因为我是原罪之神。”潇烬说,“没有谁比我更熟悉神界的路。”
“那你在这里有敌人吗?”萨麦尔问。
“有。”潇烬说,“很多。”
“那我们是不是该低调点?”莫斯提马问。
“在这座城市里,低调本身就很显眼。”潇烬说,“不如大方点。”
她说着,径直朝城门后最繁华的那片区域走去。
“我们去哪?”阿丽娜问。
“大巴扎。”潇烬说,“神界最大的集市。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萨麦尔追上去。
“一枚戒指。”潇烬说。
“戒指?”萨麦尔睁大了眼,“你要结婚了?”
“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事。”潇烬说。
“这已经很正常了。”萨麦尔说,“你忽然说要去集市取戒指,换谁都会这么想。”
“我没有。”莫斯提马说。
“我也没有。”阿丽娜说。
“你们别装了,刚才你们的表情也变了一下。”萨麦尔说。
“我没有。”阿丽娜重复了一遍。
“你的刀柄响了。”萨麦尔说,“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大拇指都会去推刀柄。”
阿丽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刀柄确实被她推出了一小截。
她又慢慢按了回去。
“看吧。”萨麦尔得意地笑。
“闭嘴。”阿丽娜说。
潇烬没有理她们。
她穿过层层人群,来到大巴扎的入口。
大巴扎是一片极广阔的室内集市。
穹顶极高,像天空一样。顶部透下淡金色的光,把整个市场照得温暖而明亮。无数摊位像迷宫一样层层排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珍奇异宝:有从星海深处捞上来的发光珍珠,有从旧神时代流传下来的残破神器,有装在透明瓶子里的火焰、雪花、雷光,还有被锁在鸟笼里的、只有一只眼睛的小型星兽。
“这里好大。”巴克飞到半空,“我们会不会迷路?”
“会。”潇烬说。
“那你带路啊!”
“我在带。”潇烬说,“跟我走。”
她带着四人穿过一排排摊位,经过一个卖梦中花的摊位,又经过一个用时间碎片做首饰的摊位,最终停在了一家门面极小的典当行前。
那家典当行的门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用极细的银字写着“星之宝库·典当行”。
门后坐着一只山羊。
他很高,很瘦,脸上的毛已经有些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厚重的铜边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正低着头,用一支极细的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老板。”潇烬说。
山羊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潇烬一眼。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客人。”他说,“欢迎光临。”
“我取一样东西。”潇烬说。
“取什么?”
“虚无之环。”潇烬说。
山羊的笔停住了。
“那枚戒指,是很多很多年前,被一位神明寄存在这里。”他说,“您有凭证吗?”
“没有。”潇烬说。
“那您怎么证明自己是它的主人?”
“我不需要证明。”潇烬说,“我认识寄存它的那位神明。”
山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位神明,可不是普通客人。”他说。
“我知道。”潇烬说,“她现在死了。戒指由我代取。”
“死者的物品,不能由非直系者代取。”山羊说,“这是星之宝库的规矩。”
“如果死者生前有托付呢?”潇烬问。
“有文书吗?”
“没有。”潇烬说。
“那就不行。”山羊说,“我很抱歉。”
潇烬没有生气。
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极小的、由暗金色神石打磨成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道裂纹般的符文,正是原罪之神的印记。
山羊看了一眼令牌,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缩。
“您是……”他抬起头,盯着潇烬。
“原罪之神。”潇烬说。
她的语气很淡。
山羊老板缓缓站起身,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想不到,还能再见到您。”他说。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回来。”潇烬说,“现在能取了吗?”
“能。”山羊说,“只是……”
“只是什么?”
“赎金。”山羊说,“按规矩,赎回寄存之物,需要付出等量的价值。这枚戒指,当年寄存在星之宝库时,定的不是普通赎价。”
“我知道。”潇烬说,“所以我来商量。”
“商量什么?”山羊问。
“该用什么等量的价值,去换这枚戒指。”潇烬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值不值得。”
“这枚戒指,是用虚空之银与星髓打造的。”山羊说,“它的价值,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财货来衡量了。”
“所以我才问你。”潇烬说,“你要什么?”
山羊沉默着,似乎在思考。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用这个吧。”
众人转头。
典当行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有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腰际。眼睛是极亮的红色,像两颗被点在雪地里的朱砂。她穿着一条洁白的裙子,手里托着一个极小极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正发着极柔和的光。
“世界树的甘露。”她把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山羊老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他看着那瓶甘露,声音都在发抖,“这是真的?”
“真的。”少女说。
“够吗?”她问。
“够……太够了……”山羊几乎不敢相信,“这东西,一个神明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一次。”
“那就给你。”少女说,“把虚无之环拿出来吧。”
山羊双手捧起那瓶甘露,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柜台后的一个暗格中。然后,他转过身,从身后一个极小的星晶保险箱中,取出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极细的戒指。
形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环,首尾相接,却隐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那正是莫比乌斯之环的形状。它通体银白,表面流动着极淡极淡的蓝色光晕,像有无数个极小的世界在环中慢慢旋转。
“虚无之环。”山羊把戒指放在柜台上。
潇烬伸出手,将戒指拿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目光复杂。
“谢谢。”她最后说。
“客人不必谢我。”山羊说,“该谢的,是那位大人。”
他朝白发红瞳的少女微微低头。
少女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潇烬,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像没有。
“出来。”她说。
潇烬跟着她走出典当行,来到大巴扎外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灰色羽毛,在半空中打转。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潇烬说。
“算到了。”卡俄斯说。
“那你知道我取它做什么吗?”
“知道。”卡俄斯说。
“不问?”
“不问。”卡俄斯说,“那是你的选择。”
潇烬看着她。
“你总是这样。”她说。
“哪样?”
“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不说。”潇烬说,“让人不知道你到底是太信任,还是太无所谓。”
“都不是。”卡俄斯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像两片极深的星海。
“虚无不代表不存在。”她说,“存在于精神里面的,也会浮现于现实。”
潇烬握紧了手中的戒指。
“所以,你相信潇静还会回来?”她问。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卡俄斯说。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层被风吹开的薄雾。
“下次见。”她说。
然后,巷子里就只剩下了潇烬一个人。
“下次见。”潇烬轻声说。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和巴克正在巷外等她。
“拿到了?”萨麦尔问。
“拿到了。”潇烬说。
“那个白头发的是谁?”萨麦尔追问。
“一个老朋友。”潇烬说。
“她怎么神出鬼没的。”萨麦尔嘟囔。
“因为她是虚无。”潇烬说,“虚无,无处不在。”
她将戒指握在手心,朝千重城更深处走去。
“走吧。”她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巴克飞到她肩头,好奇地朝巷子里望了一眼。
“她还在吗?”巴克问。
“不在了。”潇烬说。
“那她去哪里了?”
“去她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潇烬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向前方那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城市。
“去比这里更远的地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