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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忆庭院 所有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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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树。
无数白色的树,像从一片不存在的雪里长出来一样,静静立在四周。
潇烬第一个醒来。
她的意识还很模糊,身体像被拆开过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都在疼。眼前的白色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叶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躺在地上,身下是某种极细密的银色草,冰冷,柔软,像许多根冰凉的丝线。
空气里有种很淡的花香,像栀子,又像雪松。
她慢慢坐起来,看见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各自倒在不远处。她们身上都带着伤,但呼吸还算平稳。萨麦尔的脸很脏,嘴角还有没干透的血,但她的手仍死死抓着自己的锤柄,像在梦里也准备随时开打。
“真难看。”潇烬低声说了一句。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萨麦尔的睡相,还是在说这支队伍现在狼狈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和一点极淡的苦味。那股托住她们的力量已经消失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什么。一种很轻很轻的存在感,像有谁刚刚离开,又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潇烬试着站起来。
她的腿很沉,像灌了铅。但身体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至少骨头没断,神格也没有继续崩散。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潇烬猛地回头。
白树的影子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白发如雪,垂到腰际。眼睛是极亮的红色,像两颗被点在雪地里的朱砂。她穿着一条洁白的裙子,裙摆软软地垂在脚边,明明四周没有风,却偶尔轻轻晃动,像在水里漂着一样。
她的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正方形。
但又不完全是正方形。
它在她掌心里缓缓旋转,棱角时多时少,表面不断折叠、展开,像一块从四维空间掉下来的碎块。看着它,会让人眼睛发酸。
“卡俄斯。”潇烬说。
“嗯。”少女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我。”
她的目光落在潇烬脸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里,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雾去看一个曾经很熟悉的人,明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她,却还是会在某个角度里,看见她的影子。
“这个形态比较方便。”卡俄斯把视线移开,语气很轻,“在失忆庭院里,太过庞大的存在会撑坏精神空间。所以我把自己的‘大部分’留在了外边。”
“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什么?”潇烬问。
“一个能陪你说话的部分。”卡俄斯微微偏了偏头,“你想喝点水吗?”
潇烬看着她,没说话。
她注意到了。
从刚才开始,卡俄斯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不是躲闪,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恍惚,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忽然看见自己曾经种过的花开了。那花开在错的地方,开在错的时间,却还是让人停住了脚步。
“我这张脸。”潇烬忽然说,“让你不习惯?”
卡俄斯怔了一下。
“不是。”她说,“只是有点……模糊。”
“模糊?”
“嗯。”卡俄斯点了点头,“你知道的。我喜欢过一个人。很久了。”
“灭减之神。”潇烬说。
“对。”卡俄斯说,“潇静。你的脸,你的记忆,都和她有关。所以每次看到你,我都得提醒自己,你是原罪之神,不是她。”
“这很难吗?”潇烬问。
“说不清楚。”卡俄斯说,“不是难。是模糊。像隔着水看月亮。你知道月亮不在水里,但你还是会看着它。”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奇怪?虚无之神居然也会觉得模糊。”
“不奇怪。”潇烬说,“因为那是爱。”
卡俄斯看着她。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我只会这样。”潇烬说。
“我知道。”卡俄斯说,“你以前也这样。很久以前。”
她转身,走到那张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色小圆桌旁,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潇烬。
“你先喝水。”她说,“你的身体需要。”
潇烬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点极淡的甜,像从某种白花里榨出来的。
“你总是在这种时候出来。”潇烬说,“好像我们刚打完一架,你就已经知道我们渴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卡俄斯说,“只是没让你们发现。”
“看我们很狼狈,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潇烬说。
“不。”卡俄斯说,“看你们还活着,比较有意思。”
“卡俄斯。”
“嗯?”
“谢谢。”潇烬说。
卡俄斯微微歪了歪头。
“你是替她们谢我,还是替你自己?”
“都有。”潇烬说。
“不用谢。”卡俄斯说,“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潇烬说,“但谢还是要说。”
卡俄斯看了她一会儿,又笑了。
那是很轻的笑容,像雪落在雪上。
“你和她真的不一样。”她说。
“我本来就不是她。”潇烬说。
“对。”卡俄斯说,“但有些地方又很像。”
“哪里?”
“你们都习惯在说谢谢的时候,把脸别开。”卡俄斯说。
潇烬一顿。
“我没有。”她说。
“你刚刚有。”卡俄斯说。
潇烬没有接话。
她确实有。
“她们快醒了。”卡俄斯说,“接下来这里会有些乱。你要有准备。”
“我已经在准备了。”潇烬说。
“还有。”卡俄斯说,“别告诉她们我在。至少现在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见面的时候。”卡俄斯说,“对她们来说,我最好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明明就在。”潇烬说。
“我是虚无。”卡俄斯说,“虚无本来就不该被看见。”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被风吹起的白雾。
“等你们离开这里之前,我会再来一次。”她说。
“什么时候?”
“星图最亮的时候。”卡俄斯说。
她的声音落下时,整个人已经消失了。白色的树影里,只留下那壶水和几只杯子,还证明她来过。
潇烬看着空荡荡的树影,轻声说了一句:
“那你可别来太晚。”
风轻轻吹过,像有人在笑。
---
阿丽娜没有醒。
她还在梦里。
梦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之后又泼了一层铁锈。地面上到处是破碎的刀剑和断裂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她站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中央,脚下全是焦土。
这里不是神界。
这里是大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戴着漆黑的铠甲手套,指尖极长,像五把小小的刀。她穿着一件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的衣服,黑色的战甲,黑色的披风,腰间的刀不是修罗刀,而是一柄极沉的黑色长刃。
她知道自己是谁。
路西法。
至少,人们是这样叫她的。
但在这一切之前,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阿丽娜。
天守阁将军家的大小姐。
她曾经穿着素色的和服,踩着木屐,在长廊里走。廊外是流水和樱花,墙内是森严的规矩和无数双审视的眼睛。父亲说,你是将军家的女儿,你的一生都该为天守阁而活。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每到夜晚,就换上深色的衣服,带上太刀,从天守阁的暗门溜出去。
她看不惯恶棍们横行作恶。
所以她去杀他们。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夜里出没、一刀斩下恶徒头颅的人是谁。他们只叫她“夜刀”。她从不留名。她不觉得那是什么正义。她只是觉得,如果她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那她和那些站在天守阁上看百姓受苦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撒旦来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控制的。只记得那天夜晚很黑,她像往常一样从暗门出去,却发现自己走了很久都走不到街上。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脚下的石板路像被浇过血。她想拔刀,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她就成了路西法。
“路西法。”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阿丽娜猛地抬头。
硝烟里,站着一个人。
潇静。
她穿着一件被血染红了大半的白色外套,手上握着剑。那柄剑极长,剑身上流动着近乎透明的光。她的脸上有灰,有血,但她的眼神依然很静。
“你不该来这里。”阿丽娜听见自己开口。
那声音冰冷、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是来带你走的。”潇静说。
“带我走?”路西法笑了,“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你是阿丽娜。”潇静说。
“别叫那个名字!”路西法的声音尖利起来,“阿丽娜已经死了。”
“你还在。”潇静说,“你只是被撒旦按住了。”
“撒旦给了我力量。”路西法说,“他让我不用再躲在天守阁的影子里,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人,光明正大地活着。”
“他给你的不是力量。”潇静说,“是锁链。”
“那你呢?”路西法冷笑,“你又算什么?你闯进天守阁,把我从我的世界里拽出来,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人。”潇静说。
“救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路西法拔出了腰间的黑色长刃。
那刀刃出鞘的瞬间,天地都暗了几分。焦土上所有破碎的铁片都开始颤抖。
“我最后说一次。”路西法说,“滚。否则我杀了你。”
潇静没有走。
她只是把剑横在身前,轻声说:
“如果你杀了我,你会比现在更痛苦。”
“你凭什么这么说?”路西法冷声问。
“因为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潇静说。
路西法的手抖了一下。
阿丽娜能感觉到。
她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愤怒,也感觉到那愤怒下面更深的东西。恐惧。痛苦。和一种早已绝望的期待。
她冲了上去。
黑色长刃带着几近疯狂的力量,劈向潇静。每一刀都像要把大地劈开。潇静没有还手,只是一步步后退,剑锋不断拨开那些致命的攻击。
“你为什么不还手!”路西法嘶吼。
“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很疼。”潇静说。
“你闭嘴!”
“你在哭。”
“我杀了你!”
路西法的刀越来越快。她的黑色铠甲开始龟裂,身体里不断有暗金色的光渗出来。
“再这样下去,撒旦的力量会把你撕碎。”潇静说。
“撕碎就撕碎!”路西法咆哮,“我早就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怎样!”
“可我不想你死。”潇静说。
路西法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最后一击上。那一刀落下时,周围的地面像被掀翻了一样。
潇静没有再退。
她迎了上去。
剑光如月。
没有刺穿心脏。
没有斩断喉咙。
潇静的剑,只是极轻极准地穿过了路西法的刀势,刺入她的左肩,然后向上一挑。
黑色长刃脱手,飞了出去。
路西法跪倒在地,捂住肩膀,浑身都在颤抖。她的伤口处不断有黑气涌出。
“你输了。”潇静说。
“杀了我。”路西法低着头。
“我不杀你。”潇静说。
“为什么?”路西法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我是路西法,七神使之一。我活着,就会继续替撒旦杀你。”
“那就继续。”潇静说。
“你……”
“只要你愿意。”潇静慢慢收起剑,单膝跪下来,与她平视,“我可以等。等你从那个名字里走出来。等你重新告诉我,你是谁。”
路西法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是阿丽娜。”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再说一遍。”潇静说。
“我是阿丽娜。”
“记住了。”潇静伸出手,“我叫潇静。”
阿丽娜看着那只沾满血和灰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我知道。”她说。
“我一直都知道。”
梦境在这里碎掉了。
像一面被轻轻敲裂的镜子,光和影散成无数片。
那些碎片里,她看见自己还站在天守阁的长廊上,手里握着两把刀。
一把叫断罪刀。
一把叫斩业刀。
然后画面变了。
萨麦尔倒在地上,身受重伤。敌人从四面八方压来。阿丽娜的双刀已经断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萨麦尔还在。
她的同伴还在。
“阿丽娜!别管我!跑!”萨麦尔在喊。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两把断刀重新举了起来。
断罪与斩业。
审判与救赎。
两把刀的残片在那一刻爆发出刺眼的光。那些碎片像被某种力量重新熔铸在一起,变成了一柄崭新的刀。
修罗刀。
阿丽娜在梦里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银色的草叶里。
---
莫斯提马也没有醒。
她的梦是从一根极高的柱子开始的。
永恒之塔。
塔尖刺破云层,像一根把天空缝住的针。她站在塔下,仰着头,却看不到顶。风很大,吹得她修女服的下摆拼命往一个方向扯。
“老师!”她喊。
没有人回答。
于是她跑了起来。沿着塔外的旋转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跑。
“老师——!”
塔顶终于出现了。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塔尖的边缘。
那女人有一头极长的蓝色头发,在风里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神圣的法杖,法杖顶端嵌着一块青色的宝石。她穿着一件素白与淡金相间的长袍,整个人像被时间本身包裹着。
“老师。”莫斯提马跑过去,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塔要塌了。我们得走。”
时间之神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流过来。
“那为什么还不走?”莫斯提马问。
“我在看。”时间之神说,“看它到底会不会真的塌。”
“它已经在裂了!”莫斯提马指着脚下不断蔓延的裂缝,“您看不到吗?”
“我看得到。”时间之神说,“但有些东西,不是裂了就会倒。也不是倒了,就代表结束。”
“我不懂。”莫斯提马说。
时间之神终于转过身来。
她长得很温柔,眉眼之间没有一丝属于神的威压,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母亲看孩子一样的柔和。她的眼睛是青色的,像春天里最先化开的那层湖面。
“你会懂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老师,您在等什么?”莫斯提马问。
“等一个结果。”时间之神说,“很久以前,我给了灭减之神一个选择。今天,她会做出决定。”
“她要杀您?”莫斯提马颤声问。
“不。”时间之神说,“她要杀的是自己。”
“那您为什么不去阻止她!”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时间之神说,“神的自由,就是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这算什么自由!”莫斯提马喊了出来,“这算什么神!你们总是说选择选择,可你们有谁真的选过!”
时间之神看着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莫斯提马的头上。
“你将来会明白。”她说,“当你能选择的时候,你也会希望别人不要拦你。”
“我不会让您死。”莫斯提马说。
“我没有要死。”时间之神笑了笑,“只是这座塔要倒了。”
她抬起手,指向塔下。
塔下,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被血染红的白裙,手里握着一柄极长的剑。她回头看了一眼塔顶。
“她就是灭减之神。”时间之神说。
“她在看您。”莫斯提马说。
“对。”时间之神说,“她在和我告别。”
“您不和她说话吗?”
“不用说了。”时间之神说,“我们之间,早就说得够多了。”
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大,整座塔开始剧烈摇晃。莫斯提马跌倒在地,石头在她身边崩落。
“老师!”
“走吧。”时间之神的声音变得很远,“去塔下面。那里会有人接你。”
“我不走!”
“你必须走。”时间之神说,“你还小。不该看这个。”
“我已经看得够多了!”莫斯提马哭了出来,“您总是这样,什么都让我先走,什么都不让我看。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时间之神沉默了一瞬。
“对。”她说,“你不是孩子了。”
她伸出手,轻轻在莫斯提马头顶按了一下。
“那你记住。神不是不害怕。神只是不能跑。”
塔塌了。
莫斯提马从梦里醒来时,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泪。
她躺在那儿,没有立刻坐起来。
她想起了莱塔尼亚。
那座科技之城。玻璃与钢铁堆砌起来的高楼,永远不灭的霓虹,像把整座城都泡在彩色药水里的光。她曾经住在最高的那栋楼里,所有人都叫她大小姐。她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和权力,却连和父母一起安静吃顿饭都做不到。
她的父亲和母亲,是这座城市最聪明的两个人。
也是她最陌生的人。
他们总是待在实验室里,和一串串数据、一张张图纸待在一起。他们研究出改变世界的科技,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
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脱掉了那身昂贵的裙子,换上一件最普通的灰布衫,从莱塔尼亚最顶端的宫殿里走了下去。
她去了玛利亚修道院。
那是一座很旧很旧的小修道院,灰墙红瓦,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橡树。院长是一个很矮很胖的女人,包着深色的头巾,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你叫什么名字?”院长问她。
“莫斯提马。”她说。
“你从哪里来?”
“莱塔尼亚。”
院长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从围裙里掏出一块黑面包,递给她。
“吃吧。今天下雪了。”
她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很硬。
但很暖。
“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院长说。
“多远?”她问。
“远到足够你忘记一些事,又想起另一些事。”院长说。
她在修道院住了下来。
扫地,挑水,分面包,照顾更小的孩子。她的手从白嫩的富家千金,变成了有茧、有裂口、有冻疮的修女的手。但她不觉得苦。
她觉得这才是活着。
后来,时间之神选中了她。
“你为什么会选我?”莫斯提马曾问。
“因为你见过最高处,也见过最低处。”时间之神说,“时间会带走一切,但你会记住该记住的。”
“老师,你也会走吗?”莫斯提马问。
“会。”时间之神说,“但不是现在。”
---
萨麦尔也没醒。
她的梦从竞技场开始。
很大,很旧,周围看台像一排排空荡的牙齿。地面是黑土,踩上去又硬又冷。空气里有种很重的腥味。
她看见自己。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衣衫褴褛,手上缠着破布。对面站着一个高出一倍的奴隶。
“打啊!”台上有声音在喊。
小女孩冲了上去,被一链子抽翻。
“起来!”
再冲上去,被一脚踹在肚子上。
“起来!”
她爬起来。一次又一次。
“你为什么要打?”有人问她。
“因为不打就会死。”她说。
然后画面变了。
火。
大火把整条巷子烧成了红色。她看见父亲站在火里,看见母亲倒在他脚边。她想冲进去,但火太大。
“跑!”父亲在火里喊。
“别回头!”
她跑起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把火,是某个神使路过时随手放的。
因为他觉得那条街太脏了。
画面又变了。
她看见了一个金发蓝眼的女人。
“她是你姐姐。”母亲说,“她叫泽米娜。”
小萨麦尔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她喊。
泽米娜抬起头,看着她。她也是金发,但比萨麦尔更深,像秋天里熟透的麦子。眼睛是蓝色的,像两片从海里捞出来的天空。
“你好,妹妹。”她说。
火又烧起来了。
这一次,萨麦尔看见泽米娜站在火外面,而她自己倒在火里。
“跑。”泽米娜说。
“你为什么不跑?”萨麦尔问。
“因为我从出生起就没跑掉过。”泽米娜说。
她转过身,走进火里。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会在大地上等你。”
梦还在继续。
画面暗了下去,又慢慢亮起来。
那是一片陌生的大陆。
撒旦已经死了。但他的意志没有完全消失。在另一片大陆上,泽米娜醒来了。她成了利维坦。她手里握着巨斧,金发蓝眼,但眼神像被什么遮蔽了。
萨麦尔找到了她。
“利维坦。”萨麦尔叫出这个名字。
“别叫我那个名字。”泽米娜的声音很冷,“我是利维坦。七神使之一。”
“撒旦已经死了。”萨麦尔说。
“死了?”利维坦冷笑,“你以为他死了就结束了吗?”
“你是我姐。”萨麦尔说。
“我没有妹妹。”利维坦举起巨斧,“你面前的是敌人。”
她冲了过来。
两人在荒原上激战。锤与斧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你为什么不还手!”利维坦怒吼。
“我在还手!”萨麦尔咬着牙。
“你没有!你明明可以砸断我的斧头,但你没有!”
“因为你是我姐!”萨麦尔挡开那一击,“我不会伤你。”
“蠢货!”利维坦用力一扫,将萨麦尔扫飞出去,“战场上讲感情,你会死!”
萨麦尔摔在地上,又慢慢爬起来。
“死就死。”她咧嘴一笑,“反正我也死过很多回了。”
“那我就真的杀了你。”利维坦的声音更冷了。
她的身上爆发出更强烈的黑气。萨麦尔握紧了锤子。
“你确定要这样吗?”她问。
“确定。”利维坦说。
“好吧。”萨麦尔把锤子插在身前,张开双臂,“杀我啊。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死了你就能自由的话。”
利维坦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你以为我不敢?”她嘶声问。
“你敢。”萨麦尔说,“我知道你敢。但你下不去手。”
“你——!”
“你每次要杀我的时候,手都会抖。”萨麦尔说,“小时候你把我从火里推出去的时候,手也在抖。”
利维坦的手开始颤抖。
巨斧从她手中滑落。她跪了下去。
萨麦尔冲过去,抱住了她。
“别怕。”她说,“我在。”
“萨麦尔……”泽米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在。”萨麦尔说。
“我杀过很多人。”
“我知道。”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萨麦尔说,“只要你还愿意当泽米娜。”
泽米娜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长大了。”她说。
“你也是。”萨麦尔说。
“跟我走吧。”萨麦尔说。
“不了。”泽米娜摇头,“我要留在这片大陆上。撒旦的意志还没有完全消失。我要守着他。”
“你又要一个人。”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泽米娜说,“我知道你还在。”
她笑了,像小时候那样。
“我会在大地上等你。”
梦境慢慢淡去。
萨麦尔醒了过来。
她没有大喊大叫。
只是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白色的树枝。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看见我姐了。”她说。
---
四个人都醒了以后,白树林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你们看见的,应该不只有过去。”潇烬说。
“还有未来。”阿丽娜说。
“还有那些你们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潇烬说。
“这里会让人越来越混乱。”莫斯提马低声说,“如果不快点理清楚,我们会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那就说出来。”潇烬说,“别烂在心里。”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丽娜先说。
“我看见了天守阁。”她说,“我父亲是将军。我是大小姐。但我每天晚上都出去杀人。杀那些欺负弱小的恶棍。”
她顿了一下。
“后来撒旦来了,我成了路西法。潇静闯进天守阁,把我从那里拉了出来。她击败我的时候,没有杀我。她只是蹲下来,让我再说一遍我的名字。”
“你说了?”萨麦尔问。
“说了。”阿丽娜说,“我说,我是阿丽娜。”
“那两把刀呢?”莫斯提马问。
“断罪刀和斩业刀。”阿丽娜说,“后来萨麦尔快死的时候,我握着两把断刀,把它们合在了一起。从那以后,我只有修罗刀。”
萨麦尔眨了眨眼。
“所以你的修罗刀是为我打的?”
“不。”阿丽娜说,“是为了那时候我们所有人。”
“她总是不肯说点好听的。”萨麦尔撇了撇嘴。
“因为好听的没有用。”阿丽娜说。
莫斯提马第二个说。
“我看见了永恒之塔,老师一个人站在上面。”她说。
“时间之神?”萨麦尔问。
“嗯。”莫斯提马说,“女性,蓝发,青色的眼睛。她很温柔,比任何人都温柔。”
“她说什么了?”阿丽娜问。
“她说,神不是不害怕。神只是不能跑。”
“你之前还看见了什么?”潇烬问。
“莱塔尼亚。”莫斯提马说,“我出生的地方。我父母是科研者。我逃离了那里,去了修道院。院长给了我一块黑面包。”
“你的过去真丰富。”萨麦尔说。
“你的也不差。”莫斯提马说。
“我看见了竞技场,看到了火。还有我姐。”萨麦尔说。
“泽米娜。”她说,“我同父异母的姐姐。金发,蓝眼睛,拿一把巨斧。”
“她现在是利维坦。”潇烬说。
“对。”萨麦尔说,“撒旦死后,他的意志在另一片大陆上把她造了出来。潇静找到她,帮她把撒旦的恨压了下去。后来我又和她打了一架,她彻底醒了。”
“她没跟你走?”阿丽娜问。
“没有。”萨麦尔说,“她说撒旦的意志还没散干净。她要留在大地上。”
“她没死。”潇烬说。
“你怎么知道?”萨麦尔看着她。
“因为利维坦还活着。”潇烬说,“如果她死了,大地上不会这么安静。”
萨麦尔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我要去找她。”她说,“等我们把潇静从主神殿带回来。我就下去。去大地上。去她身边。”
轮到潇烬了。
“我梦见了很多。”她说,“潇静杀了阿萨兹勒,和撒旦打了一架。灭减之神把剑刺进我胸口。”
“你在这些梦里有说什么吗?”莫斯提马问。
“有。”潇烬说,“我对灭减之神说,我不恨她。”
“她信吗?”阿丽娜问。
“不知道。”潇烬说,“我连那是梦还是我的过去都分不清。”
“那现在呢?”萨麦尔问。
“现在?”潇烬说,“现在我知道,有些事已经过去。有些事,还得走。”
她抬起头。
四人的头顶,星图在那些白色枝叶的缝隙间,慢慢亮了起来。
“星图亮了。”莫斯提马说。
“先休息。”潇烬说,“今晚不赶路。”
“这里也有晚上吗?”萨麦尔问。
“有。”潇烬说,“失忆庭院的夜,比白天长。”
她说完,靠着一棵白树坐了下来。
阿丽娜坐在她旁边。
莫斯提马和萨麦尔坐在另一边。
四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林间有风。
白色的花瓣慢慢落下来,像一场没有重量的雪。
“潇烬。”阿丽娜忽然说。
“嗯?”
“谢谢你刚才没有说谎。”
潇烬闭着眼睛,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可没有安慰你们。”她说。
“我知道。”阿丽娜说。
“你只是说了一些我们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承认的话。”莫斯提马说。
“听起来还是安慰。”潇烬说。
“随便你怎么说。”萨麦尔仰面躺着,声音懒懒的,“反正我困了。”
“你才刚醒。”莫斯提马说。
“我又困了。”
“你是猪。”
“我是正在养伤的猪。”
“猪不会养伤,只会吃。”莫斯提马说。
“那我就是会养伤的猪。”萨麦尔翻了个身,“别吵我。”
风更轻了。
远处,白树深处,一个白发红瞳的少女靠在一棵树旁,安静地看着她们。
她的目光穿过白色的花瓣,落在潇烬身上。
那是爱。
也是模糊。
像隔着水看月亮。
她知道,那个人不是她爱的那个。
但有些瞬间,她还是分不清。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然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雾,轻轻消失在了白树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