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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让我看见你们能走多远 审判庭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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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被风吹得发白的河。
最初的一个小时里,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眼前的一切太过庞大,庞大到连萨麦尔都暂时忘记了该用什么语气去评价它。
脚下的路渐渐变宽,星光不再只是柔软地铺在脚底,而是开始有了形状。那是一条由无数细碎光点凝结而成的桥面,每一粒光都像被钉在空气里的星尘,踩上去坚实而微凉。两侧没有护栏,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从桥面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层透明的霜。
“这路是不是变宽了?”萨麦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空旷里仍然显得很响。
“是。”莫斯提马说。
她把法杖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比自己上半身还长的枕头。风吹过来时,她的修女服下摆会轻轻飘起来一截,露出绑在腿上的几根细长金属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总能一边走路一边把四块装甲板控制得那么好,就像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总能在别人最紧张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让人接不上的话。
“我们在进入中层的主道。”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课堂上走神之后突然被点名,却还是答对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萨麦尔问。
“神选者。”莫斯提马说。
“真方便。”萨麦尔嘟囔。
“你用元技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莫斯提马说。
“我那是拼命。”
“谁不是呢。”阿丽娜轻声说。
她走在最前面,蓝紫色的披风被高空的风吹得笔直。那风很干净,没有深渊里的腐朽味,也不像人间那样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它只是冷,像从很远很远的星辰之间吹来的、没有经过任何生命的气流。
“有点冷。”萨麦尔说。
“你穿那么多铠甲还冷?”潇烬看了她一眼。
“铠甲又不保暖。”萨麦尔理直气壮,“它只负责帅。”
“你也没多帅。”阿丽娜说。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明明多看了两眼。”
“那是因为你挡我视线了。”
“那也是看。”
“别吵了。”莫斯提马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法杖轻轻点地。四块装甲板在她身后无声地展开,像四片被风吹开的银灰色羽翼。
“前面有桥。”她说。
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桥。
不,不是一座。
是无数座。
那些桥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在云海之上彼此勾连。每一座桥都由巨大的石拱构成,灰白色的石料上有岁月留下的深痕。它们被一条条极粗极长的锁链悬吊着,锁链表面缠绕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已经干涸的符文。桥与桥之间并不整齐,有的平行,有的交错,有的上下相叠,像一张被巨人随手撒在云海上的网。
“这就是星链长桥。”潇烬说。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条自己走过很多次的路。
“你以前来过?”萨麦尔问。
“走过。”潇烬说,“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久到你还没有名字。”潇烬说。
“你说话怎么老是这样。”萨麦尔撇了撇嘴。
“哪样?”
“就是那种,明明在回答,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萨麦尔说。
“因为你的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潇烬说。
“我好奇嘛。”
“那就别什么都好奇。”潇烬说,“有些路,知道方向就够了,不必知道它几点钟曾结过霜。”
萨麦尔眨了眨眼。
“你刚才这句还挺好听的。”
“因为不是对你说的。”潇烬说。
“那是谁?”
潇烬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前方那些纵横交错的石桥,目光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旧雪压在新雪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阿丽娜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却也没有走得太快。她与潇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在对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刀。
这是她的习惯。
从潇静还在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这些桥会变。”潇烬忽然说。
“什么?”萨麦尔没听清。
“星链长桥不是固定的。”潇烬说,“它会根据通行者的目的和身份,慢慢调整路线。如果没有星图指引,一般人走一百年也走不出去。”
“这么邪门?”萨麦尔睁大眼睛。
“否则怎么叫神界最重要的通行要道。”潇烬说,“这地方最初只有三座桥,后来神战打得太凶,各方神域都来修路,才渐渐修成现在这样。”
“你记得真清楚。”莫斯提马说。
“我走过。”潇烬说,“每一座。”
“每一座?”萨麦尔瞪大了眼,“这里少说也有几百座吧?”
“七百六十座。”潇烬说,“其中有十三座已经断了,十九座被封禁。剩下的大部分,我都走过。”
“你哪来那么多时间?”
“我是主神。”潇烬说,“时间对我而言,和路一样,都是可以走过去的东西。”
萨麦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
“听起来挺累的。”
潇烬没有接话。
因为她确实累过。
只是这种累,从来不在身体上。
她记得每一座桥的形状,记得每一段石栏上的浮雕,记得从哪些桥面上看出去的云最薄,记得哪几座桥在夜里会发光,记得哪些桥曾经走过谁。
那些记忆像一颗颗极小的石头,嵌在她的神格里,不痛,却一直存在。
“那后来呢?”萨麦尔追上来,走在她旁边,“后来怎么不走了?”
“因为死了。”潇烬说。
“啊?”
“原罪之神死过。”潇烬说,“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是知道,但听你自己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太一样。”萨麦尔挠了挠头。
“没什么不一样。”潇烬说,“死过就是死过。路还在,人换了而已。”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阿丽娜的刀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
那是拇指抵住刀格时,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走吧。”阿丽娜说,“这里不是回忆过去的地方。”
“这里恰恰是最适合回忆过去的地方。”潇烬说。
“为什么?”
“因为桥记得所有人。”潇烬说,“包括你。”
阿丽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我来过这里。”她说。
“你当然不记得。”潇烬说,“你来的时候,那天的云比现在厚。你跟在潇静后面,左手的绷带还是湿的。”
阿丽娜猛地转过头。
她的眼里有光在闪,像被风突然吹动的烛火。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一张她的脸,也有她一部分的记忆。”潇烬说,“虽然不完整,但有些碎片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是你自己的事。”潇烬说,“你想记得,就会记得。不想记得,我也没必要提醒你。”
阿丽娜沉默了很久。
“谢谢。”她最后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不用。”潇烬说,“我不是为了你才说的。”
“我知道。”阿丽娜说。
“知道就好。”潇烬说。
萨麦尔凑到莫斯提马身边,压低声音:
“她们两个说话怎么总像在打哑谜?”
“因为她们都有自己的过去。”莫斯提马说。
“什么过去?”
“你少问。”莫斯提马说。
“我怎么就不能问?”
“因为你知道了也不懂。”莫斯提马说。
“你这是在小看我。”萨麦尔说。
“没有。”莫斯提马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伤疤不是用来被追问的。”
萨麦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怎么说话跟个老修女似的。”
“我本来就是修女。”莫斯提马说。
“修女不都是和蔼可亲、每天分面包给穷人那种吗?你怎么天天怼我。”
“因为你不穷。”莫斯提马说。
“那我要是个穷人,你就对我好了?”
“不会。”莫斯提马说,“我会把面包分给你,然后继续怼你。”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讨厌。”萨麦尔笑骂。
“谢谢。”莫斯提马说。
“没夸你。”
“我知道。”莫斯提马说,“我也没谢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荷瑞丝特始终沉默地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经过丈量。战枪斜背在身后,枪尖朝下,偶尔擦过桥面,发出极轻的“笃”的一声。
潇烬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到荷瑞丝特走到她身边。
“你以前也走过这里。”潇烬说。
不是问句。
“很多年前。”荷瑞丝特说。
“那时候桥还没这么多。”潇烬说。
“没有。”荷瑞丝特说,“我走的那年,主桥刚修到第七段。两边的侧桥还没有几座。从瓦尔哈拉到主神殿,要走三天。”
“现在只要一天。”潇烬说。
“因为桥多了。”荷瑞丝特说,“可走桥的人少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风从桥栏外面吹进来,带着云海的苦味和星尘的凉意,把她们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荷瑞丝特的铠甲很旧,肩甲上的裂痕里有极细的金光在流动,像某种已经沉寂了太久的东西。
“你参加过神战。”潇烬说。
“参加过。”荷瑞丝特说,“女武神没有谁没参加过。”
“那时候你在哪一边?”
“在灭减之神那边。”荷瑞丝特说,“不是因为我们信她,是因为那时邪魔正在爬出深渊。总得有人去挡住。”
潇烬没有接话。
“我们负责抵抗邪魔。”荷瑞丝特继续说,“那些东西从云海下面爬上来,成群结队,像黑色的潮水。我们就在这些桥上打。白天守桥,晚上退防。死了就死在桥上,活着的继续往上走。”
“我负责净化背叛的神明。”潇烬说。
荷瑞丝特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说。
“那时候的原罪之神,比现在更不讨人喜欢。”潇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自嘲,“你们在桥上和邪魔拼命,我在神域里一个一个地审那些想临阵倒戈的神。”
“审还是杀?”荷瑞丝特问。
“都有。”潇烬说,“有些神,罪孽浅的,我取走他们一部分神格。罪孽深的,直接碎掉神核。”
“所以诸神怕你。”
“也恨我。”潇烬说,“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和那些邪魔没什么区别。只是站在桥的另一边杀人。”
“但你没有背叛过。”荷瑞丝特说。
“你怎么知道?”潇烬问。
“因为你修的桥,到今天还在。”荷瑞丝特说,“如果真的背叛了,这些桥不会记得你。”
潇烬沉默了一下。
“桥不会记人。”她说。
“会。”荷瑞丝特说,“桥会记住所有从上面走过的人。尤其记住那些用血和星尘造出它的人。”
“你说话不像女武神。”潇烬说。
“像什么?”
“像个诗人。”潇烬说。
“女武神不能做诗人吗?”荷瑞丝特问。
“能。”潇烬说,“只是我以前从没见过。”
“现在你见到了。”荷瑞丝特说。
潇烬没有笑,但她的眉眼间多了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像冰面上裂开的一丝纹路。
“你的旧伤,是在神战里留下的?”她问。
“不是。”荷瑞丝特说,“是后来。神战结束之后,审判庭第一次出来清剿旧部时,我被他们的人追上过。”
“所以你的伤是审判庭留下的。”
“是暗夜之神的人。”荷瑞丝特说,“那一刀本来应该刺穿我的神核。我偏了一下,就变成现在这样。”
“没想过报仇?”潇烬问。
“想过。”荷瑞丝特说,“但后来不常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仇太多了。”荷瑞丝特说,“要是每一个都记着,我早就死在路上了。”
“你倒是想得开。”潇烬说。
“想不开就活不到现在。”荷瑞丝特说。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那些在云海里若隐若现的断桥。
“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她说。
“什么?”潇烬问。
“莉莉丝。”荷瑞丝特说,“她死的时候,到底把什么留给了人类?”
潇烬没有立刻回答。
“元石。”她最后说,“她把神格拆碎,变成了很多块元石。散落在大地上。人类吸收了元石的能量,才觉醒了元技。”
“所以你们人类,现在用的力量,是神的一部分。”荷瑞丝特说。
“可以这么说。”潇烬说。
“那你们人类,到底能走到什么程度?”荷瑞丝特问。
“你觉得呢?”潇烬反问。
“我不知道。”荷瑞丝特说,“我见过你用神技,也见过阿丽娜和萨麦尔用元技。你们现在能和次级神打,能和女武神打。但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掀翻一个主神。”荷瑞丝特说。
“你想看人类掀翻主神?”潇烬偏过头看她。
“不是我想看。”荷瑞丝特说,“是我知道,迟早会有人要看。”
“你留下来跟着我们,就是为了看这个?”潇烬问。
“不全是。”荷瑞丝特说,“还因为我没地方去了。”
“瓦尔哈拉呢?”
“回不去了。”荷瑞丝特说,“从我在深渊廊道里输给你开始,就回不去了。”
“输给我很丢脸吗?”潇烬问。
“不丢脸。”荷瑞丝特说,“只是对一个女武神来说,输了,就意味着旧的自己死了。”
“那你现在是新的自己?”
“不知道。”荷瑞丝特说,“还在找。”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潇烬也没有再问。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桥越走越宽。
两侧的云海在脚下翻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些云并不像人间看到的那样松软,而是一种极细密、极均匀的白色,像被拉得很远的蚕丝,又像凝固在空中的雪。偶尔有风从桥下吹上来,掠过脸侧时,会带来一丝极淡的苦味。
“这风里有星尘。”莫斯提马说,“很淡。”
“你能闻出来?”荷瑞丝特问。
“不只是闻。”莫斯提马说,“星尘会影响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待久了,人对快慢的感觉会变得迟钝。”
“所以这桥附近的时间也是乱的?”萨麦尔问。
“不是乱。”莫斯提马说,“是慢。很慢地渗进你的感知里,等你发现时,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
“那我们会不会已经走了很久了?”萨麦尔有点紧张。
“不会。”潇烬说,“星图在头顶。有它引路,我们不会被星尘吞掉。”
“你以前不带星图的时候,是不是也被吞过?”萨麦尔问。
“有过一次。”潇烬说。
“结果呢?”
“花了我三十年。”潇烬说。
“三——三十年?”萨麦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只是神域时间。”潇烬说,“放在人间,也就几天。”
“那也很夸张。”萨麦尔说。
“所以你最好跟紧我。”潇烬说,“别走丢了。我没有第二个三十年可以陪你浪费。”
“我才不会走丢。”萨麦尔大声说。
“你上次在深渊之口丢了三次。”莫斯提马提醒。
“我这次不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阿丽娜说。
“你们就不能忘掉那件事吗?”
“忘不掉。”三人同时说。
荷瑞丝特听着她们拌嘴,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们关系真好。”她说。
“不好。”四人异口同声。
“那就更好了。”荷瑞丝特说。
她们又走过几座桥。
每一座的形制都不一样。
有的宽阔而庄严,桥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竖着高高的石柱,柱顶燃着不灭的星火;有的窄而简陋,像一条被遗忘在山野里的小径,两旁的桥栏都已经断了大半,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桩;还有几座桥被巨大的铁链包裹着,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绞过,桥身扭曲,却仍顽强地悬在云海之上。
“这些桥现在还在用吗?”萨麦尔站在一座被封起来的桥前,好奇地探头。
“有的还在用,有的已经废了。”潇烬说,“你面前这座,三百年前就封了。”
“为什么封?”
“桥下的云海浓度太高,星尘压太大。走上去,普通次级神会直接失去方向感。”
“那要是你走呢?”萨麦尔问。
“我走过。”潇烬说,“在它还没封的时候。”
“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方向感好。”潇烬说。
“这不是方向感的问题吧。”萨麦尔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夸你厉害。”萨麦尔连忙说。
“你最好不要在这些废弃桥附近停留太久。”潇烬说,“有些桥虽然封了,但里面还有人。”
“人?”萨麦尔吓了一跳,“活人?”
“不全是。”潇烬说。
“你能不能别老说半截话。”萨麦尔搓了搓手臂。
“里面有很多神战时期的游魂。”荷瑞丝特忽然开口,“神死在云海里,灵魂会被星尘慢慢侵蚀,变成没有意识的东西。它们会一直在桥上走,走自己活着时走过的那段路。”
“那如果我们遇到怎么办?”萨麦尔的声音小了很多。
“当没看见。”荷瑞丝特说。
“那要是不小心撞上了呢?”
“别回头。”荷瑞丝特说。
萨麦尔咽了咽口水。
“你们女武神平时都过得这么刺激吗?”
“习惯了。”荷瑞丝特说。
“我可不习惯。”萨麦尔说,“我最多就见过几个邪魔,还没见过鬼。”
“鬼有什么好怕的。”潇烬说,“活人才可怕。”
“你说得倒轻巧,你厉害。”
“我不厉害。”潇烬说,“我只是见得比较多。”
“那你见过这里的鬼吗?”萨麦尔问。
“见过。”潇烬说,“也杀过。”
萨麦尔闭上了嘴。
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还是不要问得太清楚比较好。
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她们终于从一串狭窄的连环拱桥里穿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星链长桥的主桥。
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桥都要宽,宽得几乎像一个小型广场。桥面由巨大的白色石砖铺成,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云海的天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桥两侧各竖立着一排高耸的石柱,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星火,将整座桥照得亮如白昼。
但就是这样一座桥上,此刻却站着不少人。
有穿着白袍的天使,有身披兽皮的神使,还有几个像是由元素构成的灵体,身形半透明,在人群中缓缓穿行。他们或三五成群地交谈,或独自站在栏杆边出神,或匆匆赶路,彼此之间似乎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人真多。”萨麦尔说。
“这里只是主桥入口。”潇烬说,“真正热闹的还在前面。”
“你以前来也这么多人吗?”
“差不多。”潇烬说,“神界的人永远很多,因为神太闲了。”
“你还真敢说。”萨麦尔乐了。
“我只是在说事实。”潇烬说。
五人的出现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几个离得近的天使多看了她们几眼,目光里带着疑惑:这些人明显不是神界常住民,身上还带着深渊残留的气息,却大摇大摆走在主桥上,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但没有人上前。
神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如果在一条公用要道上没有明确禁令,任何神都有权通行。而星链长桥正是这样的地方。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神域,而属于整个神界。
“他们为什么都看我们?”萨麦尔小声问。
“因为你太亮了。”莫斯提马说。
“我穿得亮一点有什么错。”
“不是你的错。”莫斯提马说,“但我们的确太显眼。尤其你。”
“为什么尤其我?”
“因为你像一块会在路上走路的金币。”莫斯提马说。
萨麦尔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你是在夸我贵气?”
“不,我是在说你俗气。”莫斯提马说。
“你——!”
“小声点。”阿丽娜低声说,“别惹麻烦。”
“可她说我俗气。”
“她也不是第一次说。”阿丽娜说。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萨麦尔悲愤。
“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潇烬说。
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袍的神使迎面走来。
那人身材瘦高,面容清瘦,两颊微微凹陷,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身后背着一个极大的木箱,箱口用粗糙的绳子捆着,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隐隐有极淡的光透出来。
“打扰了。”灰袍神使在她们面前停下,行了一个很奇怪的礼,像是把双手按在胸前,然后向两侧摊开,“请问,你们是从下界来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阿丽娜警惕地看向他。
“因为你们身上有云海洗不掉的味道。”灰袍神使说,“那是深渊的味道。我很多年没闻过了。”
“你是?”莫斯提马问。
“一个行脚商人。”灰袍神使说,“在神界倒卖些小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都是从上个神战留下来的旧物,有些还能用。”
“不用了。”潇烬说。
“姑娘先别急着拒绝。”灰袍神使笑了,笑得有些讨好,“我在这条桥上走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从深渊那边活着上来的人。你们不是神,但身上有神性。不是天使,但身边跟着个女武神。这样的组合,我只在很多年前见过一次。”
“很久以前?”潇烬问。
“对。”灰袍神使压低了声音,“那时候,灭减之神还在。”
这句话像一滴落入静水中的墨,在五人之间慢慢散开。
阿丽娜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萨麦尔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只有潇烬,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见过灭减之神?”她问。
“远远见过一次。”灰袍神使说,“她从我面前走过去,带着一队人。我当时就站在桥边,差点被她的气给压得跪下去。”
“她长得什么样?”潇烬问。
“很美。”灰袍神使说,“美得像一场灾难。”
潇烬没有接话。
“你们和灭减之神有关系吗?”灰袍神使试探着问。
“没有。”潇烬说。
“哦。”灰袍神使笑了笑,没有追问,“那是我多嘴了。不过,你们这样走在大桥上,恐怕会引来一些不太友善的注意。”
“比如?”莫斯提马问。
“比如审判庭。”灰袍神使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审判庭”三个字却像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你知道些什么?”潇烬问。
“我知道的也不多。”灰袍神使说,“但审判庭最近在找一些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的神。你们如果没别的事,还是早点离开主桥比较好。”
“你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商人。”阿丽娜说。
“谁都有点过去。”灰袍神使说,“我只是个卖旧货的,顺便给人带几句话。”
“谁让你带的话?”潇烬问。
“一个看不见脸的神。”灰袍神使说,“付了我三块旧星金,让我在这条桥中间等着,如果看到从深渊来的活人,就提醒她们一句:别在桥上看太久。”
“为什么?”
“因为桥会记住看它的人。”灰袍神使说。
他说完这句,便又行了一个那种奇怪的礼,背着箱子离开了。他走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一样。
“他什么意思?”萨麦尔问。
“意思是有人在帮我们,但不想露面。”莫斯提马说。
“谁?”
“不知道。”莫斯提马说,“但至少不是敌人。”
“你真这么确定?”萨麦尔问。
“他如果想害我们,不会在这种地方说这么多。”莫斯提马说。
“那可不一定。”萨麦尔说。
“你不是只会打架吗?怎么还学会怀疑了。”潇烬说。
“我偶尔也会动动脑子的。”萨麦尔不服气。
“哦。”潇烬说,“那真难得。”
“你什么意思?”
“夸你。”潇烬说。
“你夸人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因为我不常夸人。”潇烬说,“尤其不常夸你。”
“好了。”阿丽娜打断她们,“继续走。别在这里待太久。”
五人沿着主桥继续前行。
周围的众神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头顶双角的男神坐在桥边,面前摆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石棋。他每下一步,那枚石棋就会自己发光,照亮他那张半睡半醒的脸。
“那是谁?”萨麦尔小声问。
“一个游荡神。”潇烬说,“没神域,没职位,在神界混日子。”
“神也有混日子的?”
“神不混日子,怎么能活几万年还不疯。”潇烬说。
一个长着三只眼的女神从她们身旁走过,怀里抱着一团不断变幻颜色的液态光。她停下脚步,多看了潇烬两眼,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走开了。
“她怎么跑了?”萨麦尔不解。
“因为她认出我了。”潇烬说。
“认出你是原罪之神?”
“不。”潇烬说,“她只是感觉到了。像所有那些看见我就会不舒服的神一样。”
“那你难过吗?”萨麦尔问。
“我为什么要难过?”潇烬说,“他们怕我,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可阿丽娜还是从那份平静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很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
“你不是原罪。”阿丽娜忽然说。
潇烬看向她。
“你只是继承了原罪的人。”阿丽娜说,“罪不是你的。”
潇烬看了她很久。
“你总是这样。”她说。
“哪样?”
“替别人找理由。”潇烬说,“连神都敢同情。”
“我没有同情你。”阿丽娜说。
“那是什么?”
阿丽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潇烬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云海上散开的一缕风。
“她真好。”萨麦尔小声说。
“你闭嘴。”潇烬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潇烬说。
“现在是什么场合?”
“不能说话的场合。”潇烬说。
萨麦尔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
桥两侧的星火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与她们截然不同,有的头上多出角,有的背后生出翼,有的像蛇一样在地面上蜿蜒。但她们五人的影子很普通,普通得像是从人间随手剪下来贴在这里的。
“这就是神界吗?”萨麦尔望着眼前的一切,“比我想象中的……无聊很多。”
“你以为神界是什么样子?”莫斯提马问。
“到处都是宫殿啊,珍珠啊,黄金啊什么的。”萨麦尔说。
“那些也有。”莫斯提马说,“但不在这条桥上。”
“那在哪?”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莫斯提马说。
“所以神界的繁华都是藏起来的?”
“不是藏。”潇烬说,“是分等级。你现在走的地方,是神界的公共区域。真正的神殿、神域、禁地,都是藏在各自的界域里,非邀请不得入。”
“听起来像大户人家的后花园。”萨麦尔说。
“比喻得不错。”潇烬说。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谁的后花园?”
“不去谁的。”潇烬说,“我们要穿过主桥,进入中层连接区。那里不属于任何神。”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多路交汇的地方。”潇烬说,“也正因如此,最适合当伏击点。”
萨麦尔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潇烬说,“而且他们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五人同时停下。
前方的桥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身影。
五个人。
他们站在桥中央,像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身上穿着极深色的衣服,与周围的空气几乎融为一体。为首的人身形高挑,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极淡的紫色眼睛。
“审判庭。”潇烬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恐惧。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只是不确定具体在什么时候。
“你认识他们?”萨麦尔已经把手按在了锤子上。
“看他们左肩。”潇烬说,“裂环。”
五人的左肩上,都有一枚极小的暗金色印记。那印记是一道裂开的圆环,环口朝上,像在承接什么,又像在审判什么。
“暗夜之神的徽记。”潇烬说,“审判庭的走狗。”
“你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为首的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被处理过的金属,带着一种很微弱的回响。
“暗夜之神没来?”潇烬问。
“大人不必亲自来。”那人说,“抓一个死过一次的主神,用不着那么大的排场。”
“你倒是有胆量。”潇烬说,“知道我是主神,还敢站在我面前。”
“死过的主神,不过是个残魂。”那人说,“你已经没有资格站在神界里了。我们收到的审判信上写得很清楚。”
“审判信。”潇烬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们审判庭还真是一点没变,喜欢把谋杀包装成正义。”
“不是谋杀。”那人说,“是清除。”
“随便你叫什么。”潇烬说,“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你会死在这里。”那人说。
“很多人都这么对我说过。”潇烬说,“现在我还站着。”
“今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今天有我在。”那人说。
潇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很轻很轻的一个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对面五个人都同时后退了半步。
“你笑什么?”那人问。
“笑你蠢。”潇烬说。
“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深渊出来,也敢走在星链长桥上吗?”潇烬说,“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审判庭的狗一定会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压迫感,像有风从她的影子里吹出来,吹得周围所有星火都朝外偏斜。
“你们可以一起上。”潇烬说,“但我提醒你,这桥是我修的。”
那人愣住了。
“七百六十座桥,有四百多座是我亲手造的。”潇烬说,“你站的地方,每一块石砖里都有我的血。”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光,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无数被压在海底的星,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潇烬说,“现在走,我不追。”
对面沉默了。
然后,那为首的人慢慢拔出了武器。
那是一柄极细的黑色长刃,刀身上有暗紫色的纹路,像是用夜幕裁出来的一道伤。
“审判庭从不后退。”他说。
“很好。”潇烬说。
她的手中,深蓝色的光开始凝聚。
“因为我也很久没有在桥上杀过人了。”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那是所有人同时动手的信号。
阿丽娜的刀最先出鞘。蓝紫色的刀芒像一道被拉长的月弧,直斩向离她最近的审判庭刺客。对方反应极快,挥出一把缠满黑雾的短剑,与修罗刀碰撞。两股力量相撞,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萨麦尔没有犹豫,金色巨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刺客逼退。那刺客被锤风擦过,整个人朝后滑出十几步,兜帽被风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面孔。
“又一个躲在黑衣服里的!”萨麦尔大笑着冲了上去。
莫斯提马已经退到后方,法杖插入地面。四块装甲板像四片银色的羽刃,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分别护在她们周围。
“元技·四方锁狱。”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力场从四块装甲板之间扩散开来,将三名刺客的退路封住。
“时间不对。”莫斯提马忽然说。
“什么意思?”阿丽娜一刀逼退敌人,回头问。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时间轨迹却很短。”莫斯提马说,“这些人不是正常活物。”
“不是活的?”萨麦尔一锤砸下,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有一部分被时间侵蚀过。”莫斯提马说,“他们身上有时间断层。有人在他们身体里做过手脚。”
“你说得太复杂了。”萨麦尔说。
“简单来说,这些人死过。”莫斯提马说。
“死过?”
“对。”潇烬说,“审判庭的刺客,大部分都是死过一次的神。被暗夜之神用夜冥之力重新唤醒,变成只听命令的活尸。”
“这还不叫活物?”萨麦尔骂了一声,“我最讨厌打不死的。”
“不是打不死。”潇烬说,“只是不容易死。”
她说着,迎面看向为首那人。
“你们的主子没告诉你们,我修的桥会记住我的敌人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挥刀斩来。
潇烬没有躲。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
“神技·桥锁。”
整座桥突然震了一下。
然后,桥两侧的石柱同时亮了起来。那些原本只是燃烧着星火的石柱,此刻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了,柱身上的符文开始流动,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什么——”那人的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在这半拍里,潇烬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这座桥,是我的。”潇烬说,“你在我的桥上,杀不了我。”
她手中的深蓝色长剑贯穿了那人的肩膀。
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失去战斗能力。
“审判信上没写这个吗?”潇烬问。
那人跪倒在地,黑色长刃脱手,掉在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去告诉暗夜之神。”潇烬说,“想杀我,至少亲自来。”
“他来了。”
那为首的人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在痛苦中显得极其诡异,像一张被撕开的面具。
“你说什么?”潇烬皱起眉。
“我说,他来了。”那人咳出一口血,“大人……早就来了。”
话音未落,整座桥突然安静了。
所有风都停了。
所有星火都不再摇晃。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星尘,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凝固住了,一动不动。
然后,从云海之中,从黑夜之内,一个人降临了。
暗夜之神。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像一片本来就该在夜晚存在的东西。空气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震动,星光没有因为他经过而偏斜。他就像是黑夜本身,从云海中浮起,落在桥面之上。
他很高,极瘦,披着一件如夜般浓稠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银白色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用无数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凝成的。
“原罪之神。”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神。
它像整片夜晚在同一个人口中说话,低沉、空旷、没有温度。
“我来了。”
潇烬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的手指还握着那柄由神技凝聚而成的剑,剑身上的深蓝色光芒在暗夜之神面前,显得很薄,像深海里的最后一点磷光。
“你不该来。”潇烬说。
“不。”暗夜之神说,“我必须来。”
“为了杀我?”
“为了宣判。”暗夜之神说,“你是原罪之神。无论你用什么身体,什么皮囊,你的神格没有变。审判庭的审判信,对你,应该是主神亲自来读。”
“你倒是给我面子。”潇烬说。
“不是给你。”暗夜之神说,“是给原罪。”
“那你还等什么?”潇烬说。
“我在等。”暗夜之神说,“等你的同伴都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阿丽娜、萨麦尔、莫斯提马,最后落在荷瑞丝特身上。
“两个被莉莉丝眷顾的人类。”他慢慢说,“一个神选者。一个旧女武神。”
他的视线最后停回潇烬身上。
“还有一个原罪之神。”
“你们这个队伍,比我预想的更有意思。”
“你想把我们一起杀了?”阿丽娜握紧了刀。
“杀不杀,看你们自己。”暗夜之神说,“审判信的名单上,只有原罪之神。其他人,现在走,可以活。”
“我们不走。”莫斯提马说。
“理由?”暗夜之神问。
“我们四个走散了,我会迷路。”莫斯提马说,“我方向感不好。”
阿丽娜和萨麦尔都看着她。
“你方向感明明很好。”萨麦尔小声说。
“现在不好了。”莫斯提马说。
暗夜之神沉默了一瞬。
“很勇敢。”他说,“但勇敢改变不了审判。”
“你说了这么多,不还是想打。”萨麦尔把锤子往前一横,“那就打!”
她第一个冲了上去。
金色巨锤带着暴怒的风声,像一颗逆飞的陨石,直砸向暗夜之神。
暗夜之神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那一锤停在了他面前半尺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黑暗挡住了。萨麦尔整个人像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反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莉莉丝的力量。”暗夜之神说,“但你还没学会用它。”
“还没完!”
阿丽娜从侧面切入,修罗刀如一道蓝紫色的闪电,直劈暗夜之神的颈侧。
但刀锋停在离他还有三寸的地方。
暗夜之神只是抬了抬手指。
阿丽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踉跄落地。她的靴底在桥面上擦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被莉莉丝眷顾的人类。”暗夜之神说,“你们身体里的元石碎片,倒是很纯。可惜,终究只是碎片。”
“那也够砍你一刀。”阿丽娜重新站起来。
莫斯提马的攻击从暗夜之神身后袭来。四块装甲板在空中划出四道银色弧线,同时射向暗夜之神的后背。
“元技·四方锁狱!”
暗夜之神没有回头。
四块装甲板在离他身体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某种力量冻结在了空气里。
“时间神选。”他慢慢说,“你的时间之力,还太嫩。”
他轻轻一挥手,四块装甲板被全部弹开,莫斯提马被反噬的力量震得跌坐在地,嘴角溢出血。
“你们一起上吧。”暗夜之神说,“这样比较省时间。”
潇烬看着他。
她没有出手。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极冷极静的目光。
“你倒是很了解我们的队伍。”她说。
“审判庭的情报,从不出错。”暗夜之神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出手吗?”潇烬问。
“你在等。”暗夜之神说,“等你自己的身体恢复。”
“不。”潇烬说,“我在等一个人。”
暗夜之神微微皱眉。
“等谁?”
“一个早就该来的人。”潇烬说。
“你的救兵?”
“不。”潇烬说,“你的女儿。”
暗夜之神顿了一下。
“她不会来。”他说。
“她来了也不会改变结果。”潇烬说。
“你想说什么?”暗夜之神的声音冷了。
“我想说,你带五个活尸来,自己还站在后面,真是一点都不体面。”潇烬说,“至少你女儿会直接冲上来打。”
“她在执行其他任务。”暗夜之神说。
“那真是可惜。”潇烬说,“我一直想让她看看,她父亲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暗夜之神的银白色眼睛忽然变得极亮,像两轮没有温度的月亮。
“你话太多了。”他说。
“因为我在等你的手下恢复过来。”潇烬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只刺穿了他的肩膀,他却到现在都起不来。”
暗夜之神猛地看向那名倒地的刺客。
那刺客正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了一样,不断抽搐,眼中的暗紫色光忽明忽灭。
“你对他做了什么?”暗夜之神问。
“没什么。”潇烬说,“只是把他身体里的时间拨快了一点点。”
她说着,看了莫斯提马一眼。
莫斯提马轻轻点了点法杖。
“时间神选。”暗夜之神声音阴沉,“你倒是用得很隐蔽。”
“我总不能只会挨打。”莫斯提马说。
“时间之力,对活尸确实有效。”暗夜之神说,“但也只是拖延。”
“拖延就够了。”潇烬说。
她动了。
深蓝色的剑光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直刺暗夜之神的面门。
暗夜之神侧头避开,黑袍像夜一般鼓动。但潇烬的剑势比之前更快,第二剑已经跟到,切向他的咽喉。
“神技·罪裁。”
暗夜之神后退一步,抬起手,黑色的永夜之力在他掌心凝聚。
“神技·永夜。”
黑光如潮水般涌来。
潇烬没有硬接。她的身影在黑光中闪烁,像深海里一尾极快的鱼,不断避开那些如蛇般的黑暗。
“你的身体在衰败。”暗夜之神说,“你还能躲几次?”
“足够多。”潇烬说。
但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
人类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逼近极限。
“我来帮你!”
荷瑞丝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色战□□破夜幕,直取暗夜之神肋下。暗夜之神不得不分神应对,潇烬趁机撤开。
阿丽娜和萨麦尔也从两侧重新加入战斗。
四人——加上荷瑞丝特——五人围攻暗夜之神。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游刃有余。
暗夜之神像一片永远无法被驱散的夜,无论刀剑如何劈斩,都会在最后一刻被黑暗吞掉力量。
“你们不错。”他忽然说,“比当年的神战联军更会配合。”
“我当你是在夸我们。”萨麦尔啐了一口血沫。
“是夸。”暗夜之神说,“但没用。”
他双臂猛地一张,永夜之力如风暴般扩散。
五人全被震飞,摔在桥面上。
潇烬的剑断了。
阿丽娜的刀脱手了。
萨麦尔的大锤滚出老远。
莫斯提马的四块装甲板全部坠落,像四片死去的银叶。
只有荷瑞丝特还站着。
她慢慢站了起来,拄着战枪,一步一步走到暗夜之神面前。
“看来,还是得我来。”她说。
“你早就该来了。”暗夜之神说,“旧女武神,荷瑞丝特。”
“你认识我?”荷瑞丝特问。
“神战时期,在星链长桥第七段,你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一百多只邪魔。”暗夜之神说,“我当时就在天空看着。”
“那你怎么不下来帮忙?”荷瑞丝特问。
“我为什么要帮?”暗夜之神说,“神战是你们挑起的。”
“你果然是条狗。”荷瑞丝特说,“永远只听主人的话。”
“你的旧伤。”暗夜之神说,“是我的人留的。我知道你的实力,也知道你的极限。”
“那你知道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吗?”荷瑞丝特问。
“知道。”暗夜之神说,“但我也可以不杀你。只要你现在走。”
“不走。”荷瑞丝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人类到底能走多远。”荷瑞丝特说。
她回头看了萨麦尔一眼。
“尤其是这两个被莉莉丝眷顾的人类。”她说,“我很想看她们走到终点。”
“你看了也活不到那一天。”暗夜之神说。
“没关系。”荷瑞丝特说,“有人替我看。”
她慢慢抬起战枪。
“带她们走!”她喊。
“荷瑞丝特!”
“走!”她的声音像金色的钟,响彻整个桥面,“替我看看终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荷瑞丝特体内的神核彻底解放。
金色火焰从她全身每一处裂痕中喷涌而出,将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颗燃烧的太阳。那光芒如此炽烈,连暗夜之神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神核解放?”暗夜之神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你疯了!你会灰飞烟灭!”
“我知道。”荷瑞丝特说。
她的声音从火焰深处传来,平静而清晰。
“但女武神,从来不怕。”
她冲了上去。
金色与黑色在桥面上炸开。
那是极其惨烈的碰撞。荷瑞丝特的每一枪都带着燃烧灵魂的力量,暗夜之神不得不认真应对。桥面开始崩裂,石砖一块块飞起,星火像雨一样四散。
“走!”潇烬拽住萨麦尔。
“我不——!”
“你必须走!”潇烬吼道,“别辜负她!”
萨麦尔的眼睛血红。
“走啊!”阿丽娜也拉住了她。
四人跌跌撞撞地向后撤去。
身后,荷瑞丝特的战斗还在继续。
“你以为能拦住我?”暗夜之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当然拦不住。”荷瑞丝特说,“但我能让你的审判,晚一点开始。”
她的战枪断了。
暗夜之神的黑色利刃贯穿了她的胸膛。
但就在那一刻,荷瑞丝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暗夜之神的手腕。
“抓住你了。”她说。
金色的光在她体内最后一次爆发。
暗夜之神被卷入金色火焰,黑袍被烧开几道口子,银白色的血从伤口中渗出。
“该死!”他低吼一声,甩开了荷瑞丝特。
荷瑞丝特的身体向后飞去,落在断裂的桥面上。
她已经不再发光了。
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成灰烬,像一盏熄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替我……看看终点。”
她的最后一句,被风吹散在云海之上。
“荷瑞丝特——!”
萨麦尔的惨叫响彻整座星链长桥。
她不再跑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每一寸皮肤中涌出。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连她脚下的桥面都开始融化。
“我要你死!”她盯着暗夜之神,一字一句地说。
她举起巨锤。
“元技——”
金色光芒在巨锤上疯狂汇聚,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星。
“——天崩!”
巨锤砸在桥面上。
金色的裂缝以她为中心,像一道撕裂世界的闪电,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座主桥从她脚下断裂,巨大的冲击波将四人全部抛向空中。
“你——!”暗夜之神也没料到这一击的威力。他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脚下的桥面彻底分崩离析。
四人随着碎裂的桥体坠入云海。
暗夜之神站在半空,低头看着她们坠落的方向,银白色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神色。
“莉莉丝的力量。”他低声说,“她居然把这么强的种子,留在了人类身上。”
他抬起手,黑色的光开始在他指尖汇聚。
“既然如此,你们就一起死在云海里吧。”
但就在他即将挥下手的瞬间,他的背后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虚影。
那影子快得几乎不存在,像一阵风,像一片虚无本身。
它没有攻击暗夜之神。
它只是在他身后的云海上,轻轻一点。
云海骤然翻涌,无数星尘像被唤醒了似的向上涌起,遮蔽了暗夜之神的视线。
暗夜之神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慢慢放下了手。
“失忆庭院。”他低声说,“一群将死之人,跑到那种地方,也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他的身影慢慢融入黑夜,消失不见。
云海之下。
四人在坠落的途中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
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轻轻伸来,托住她们的身体,减缓下坠的速度。那力量并不温暖,却很安稳,像被放进一片极深极静的水中。
萨麦尔已经失去了意识。
阿丽娜和莫斯提马也先后闭上了眼睛。
只有潇烬,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轻声说了一句:
“卡俄斯……又是你。”
然后,黑暗将她吞没。
在她们即将落地的前一刻,一座被无数白色树木环绕的古老庭院,在黑暗中缓缓显现出来。
庭院的深处,一片虚无之中,仿佛有什么存在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现身。
也不会现身。
但他一直都在。
在冥冥之中,在看不见的角落,安静地托了她们一把。
随后在主神殿里面,观察之神说:“审判庭未完成任务,女武神何瑞斯特自爆神核,确认消失。”
克洛洛斯惊讶的说:“啊!女武神,害,曾经我们并肩战斗过,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吗?这群人,虽然我不明白,但我不否认她的选择。”
观察之神说:“审判庭没有做到,但是之后总有一天会再次对原罪之神发起刺杀,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是的,我好像察觉到卡俄斯的痕迹。”
克洛洛斯睁大了双眼,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惊慌,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什么!虚无之神!开玩笑的吧,这种地方她压根不会来凑热闹呀,难道是原罪之神?唉,看起来事情的变化太快了,现在我最害怕的已经不是那一群人,看来只能去找一个,我也不想见的。”
“你说的是谁?”
“空间之神,乌拉诺斯,请把它给叫过来,我得当面和他讨论。”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