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了》戈壁滩涂

3、第 3 章

　　余循比完之后便站在我的身后，我转头看了过去，他仍旧是平常那般模样，像霜雪一般冷峻。
　　大概是刚刚与齐王皇叔说起了他的生平，所以当下我看见他便想起了初次与他见面时候的样子。
　　他蹲坐在那里，身上衣衫褴褛，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面没有钱币。我走了过去，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我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东西。
　　生活早就将他属于孩子的那一部分东西全都磨灭了吧！
　　明明需要钱，但是他却没有和其他人一般，挨个的像过路的乞讨，甚至看了我一眼之后，也没有出声，走到他的身边，他也还无反应。
　　这世上可怜人太多，能帮一个是一个。
　　当时他双颊通红，浑身发抖，赵炜上前看了一下，才确定他发了烧。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事情，但是时间长了，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例如他小小年纪就去帮人搬东西赚过钱，但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能搬得东西很少。最终哪里都不要他，才会被迫做了乞儿。
　　“余循，你将来想做什么呢？”我问他。
　　余循愣了一下，而后回答道：“属下只想陪在公主殿下的身边，一直保护公主殿下！”
　　我笑了笑，“你很厉害，光在我身边岂不是大材小用！”我站起了身，将衣裙上的褶皱抚平，离开了亭子。
　　他跟在我的身后，声音传来，“保护公主殿下，是一件大事，不是小事。”
　　得到他的答案，我楞住了，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回了屋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我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我的心情很好，就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经过多次刺杀，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命要想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刀剑就要拿在自己手中，于是乎，我开始习武。
　　我是女子，气力不大，寻常的刀剑拿起来砍上几下还可以，但若是一直动，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会不行了。
　　赵炜知道我的想法，便为我制定了计划，先从自身的体格方面进行增强，然后再授我剑术，只是计划还没有开始多久，他便为了保护我而死。
　　余循接替了他的职位，担起了他的职责，其中之一，便是教我习剑。
　　他给了我一把剑，道：“公主殿下力量不够，但柔韧性好，灵活性高，现在所用的剑于殿下而言终究还是太过笨重。属下打造了一柄剑，剑身薄却锋利异常，公主殿下可以试试。”
　　他与我说，“公主殿下现在要学的应当是最有效防身的技法，其余的都能先放一放，之后再学。”
　　在烈日之下，那人身长玉立，收纳一柄长剑站在原地。在阳光之下，我并不能看清他的样子，但身影确实高大。
　　时间在走，年龄在增长，皇弟在长大，在变好，我也一样。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我对一个人超乎寻常的在意了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化的，明明每一天都好像与平时一样的，但是为什么就是有些心思不一样了呢？
　　当我发现自己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产生了恐惧。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我自己太久没有与人好好接触，而女子到了怀春的时候，心中情感无处寄托，便将这份情感投射倒了余循的身上，因为他一直在我的身边，始终未曾离开，两人之间少了距离感，慢慢的变成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亲密的人。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疯了。为了验证是否真的是这样，我将他送入了军营之中，美其名曰再锻炼锻炼。
　　他一开始拒绝了，后来又答应了，应当是知道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轻易更改的缘故。
　　他在军营三月，我必须要承认我确实心神不宁过一阵子，但是后来却也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我以为我之前想的都是错的，都是我自己在吓自己，直到他再次回来，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守护我的时候。
　　“公主殿下，属下回来了。”他屈膝半跪在我的身前，三个月的时间未见，眉眼依旧。
　　我察觉到我的心跳如擂鼓，但我不能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来掩饰我的心慌。我淡着面容，依着平时的样子，叫他重新守护在了我的身边。
　　我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是公主，我的婚嫁即便不是为了国家，也不会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
　　我的驸马注定不会只是一个护卫！
　　而我的这个想法，也会害了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有可能会因为我的这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而受到牵连，何其不公。
　　只是，心为何不按照人的意思跳动。
　　我细细想过，为何会心动。
　　一件一件的细数下来，发现我连心动的原因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是因为这是他的任务，之所以会多加关心于我，也是因为我是公主，这也是她的一个任务。
　　书本中的枝叶、打猎所得的白兔、称手的长剑、适合我习用的剑法……又有几样不是他的职责呢？
　　连我自己都没能想到，为什么就会在这种情况下心动了呢？
　　当真是毫无道理。后来我却又明白，喜欢从来就不需要多少道理。我轻笑了笑，将所有的情绪重新隐藏起来，这些复杂的情感，终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罢了。
　　是啊，我终究还是大梁的长公主。
　　在皇弟和齐王皇叔，百官的治理之下，此时国家安定，百姓安乐。
　　母后说，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是该挑选驸马，准备出嫁了。
　　身为公主，这是我能做的事情中最为重要的一件。
　　我答应了，在内务府送来的世家公子中选择了一位众人都满意的驸马，丞相府的二公子。
　　这是我选的驸马，却也是母后和皇叔选择的驸马。
　　我知道为什么，一来是要丞相明确自己的立场，杜绝他可能被其他藩王拉拢的可能，这赐婚既是对他们的拉拢也是对他们的警告。二来，丞相有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皆取得了他们那一年殿试的首名，长子现在已经入翰林院，封典籍修撰。而次子便是这位，今年的状元郎。朝堂不可一家独大，所以这位次子的官位需要仔细考虑，但是若和我婚配，便不用想上那许多的事情，毕竟驸马是不能当官的。第三，也确实是因为这位丞相次子卓尔不凡，又在京中，确实相配。
　　皇弟赐婚之前，我去见了以下这位丞相府的二公子，如传说中一般，翩翩君子。
　　“虽说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却仍旧想要问问你，成为这个驸马，你究竟有几分情愿。”我和他的意愿其实并不重要，一纸圣旨下来，无论愿与不愿，终究都会是愿意。
　　公主殿下倾城佳人，在下能与你相配，成为你的驸马，乃是在下的荣幸！”
　　他说的话没有让我有多么震惊，但是他认真的神情却让我愣怔。
　　我应该是不能相信他所说的话的，所以我道：“二公子与我想像中的不一样？”
　　“公主殿下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呢？对您说我并不想要成为驸马？”
　　“按理说应当是这样的，成为驸马，你无法当官，你的后半生便是葬送，明明已经金榜题名，却遭此横祸，你还能说出这般话，倒是显得不对了。”
　　“公主考虑周详，现在我还能像一个无事人一般坐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要么就是我心机颇深，另有所图，但是公主，可还有那么一种可能，在下心悦公主殿下。”他说的赤诚，在那一双眼眸里，一片清明。
　　我被他的眼睛看的愣住了，大脑有一瞬反应不过来，“因为喜欢，所以你能放弃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一切吗？”
　　世间之事，名利二字最是难戒。我不信没有人会对这两样东西毫不在乎。
　　“这世间之事有得必有失，正如公主殿下所说，我确实放不下，但是一来这不是我能选择的，而来公主殿下便能够弥补大多数的遗憾了。”
　　我笑了起来，笑容之中带着嘲讽的意味：“二公子说出来的话确实很能招女孩子的喜欢。”
　　“只可惜公主殿下好像并不相信。”
　　我确实不相信，但是我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浅笑。
　　皇家赐婚，庄严而隆重，陛下的赐婚圣旨送上府的时候，我跪在长阶之下，听着太监总管读完圣旨上的内容，我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圣旨，朗声道：“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手扶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我扯出了一抹带着为难的笑容。
　　拿着手中的圣旨，我瞥头状作无意看了一眼一旁仍旧面无表情的余循，遗憾带着难过的情绪向我袭来，我快速移开视线，垂下的眼眸，呼吸之间，睁眼径自回了屋子。
　　我承认，有那么一刻，我不想接手中的赐婚圣旨，想要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我想要看到的情绪。没有看到，失望是有的，还有一些释然，自始至终，知道的只有自己，这样挺好。
　　无关任何人，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
　　余循在军营的三个月，我其实去看过，那一日演武台上，他放弃了平时常用的长剑，选择了长枪，他手持长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刚劲有力，枪上的红缨颜色格外艳丽，在空中留下火红的影像。烈阳之下，他奋力向对面的将士刺去一枪，刚好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我站在远处，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余循收枪而后抱拳行礼。落败的将士下去了，又上了另外一个将士，与他斗武。
　　“余侍卫武功很厉害，刚来的时候那些兄弟都还不认识他，只是见他长得英气，就觉着他应当没有什么厉害的。余侍卫也是和气，半点儿也没说什么，知道演练的时候兄弟们才知道他竟然这么厉害，这不，知道一个人打不过了，就开始车轮战了。”跟在我身旁的校尉与我说道。
　　我目光仍旧落在演武台上的余循身上，“他很厉害？”
　　“很厉害！”校尉回答。
　　“嗯！”说话没头没尾，幸好我不用向别人解释我究竟想要问什么，想要说什么。
　　我停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来的时候是悄悄地，除了一早知道消息的校尉，没有告诉任何人，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是军中的衣裳。离开的时候，也是悄悄地。
　　演武台上的人太过耀眼，让我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应该只呆在我的身边，做一个小小的护卫，他应该做去更大的事，成就大业，而不是束在我的身边，日复一日的磋磨。
　　我
　　这个想法不只一次出现，只是我有私心，潜意识的不想放弃。我对自己说，他也是想要做我的护卫的，我只是遵从了他的想法。
　　一年又一年，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了。我在等，等一个契机，让我不得不做出选择，不得不放下，现在，这个契机来了。
　　那一日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投射了大地，带来的暖意让人有些困倦，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只觉得心中有些难受，有些发堵，有些疼……
　　“你很厉害，在军中能打得过你的人我相信屈指可数，即便是你的师傅，应当也打不过现在的你了。你师傅将你教的很好，你也学的很好……”我琢磨着措辞，将最终按意图告诉给了余循，“我已经向陛下请求让你进入军中，任宣节副尉……”
　　我还未说完，他便知道我要做什么，跪在了地上，“我的使命是保护公主殿下，属下并没有当官的意愿，请公主殿下收回成命。”
　　“你的使命是你现在的身份带给你的，若你不是我的护卫，那你就没有这个使命了。”我轻声道。
　　他跪在下首，双手握紧，低垂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想要说什么，看了看我却又说不出来。
　　“师傅说过，叫我好好保护公主殿下，我不能不遵师命。”
　　“叫你离开，亦是我的命令，你执行我的命令，与你谨遵师命并不冲突。况且你保护百姓，保护京城，保护大梁，怎知不是在保护我呢！”
　　“公主殿下！”他似乎是有些急，但我却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于是我深吸两口气，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命令，若你还当我是公主，那就如我所说的去做。”说完，我走出了屋子，在转角的时候，我瞥头看了一眼，他仍旧跪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
　　既然早知没有结果，为什么不早早斩断，为什么要一直拖着。
　　因为，舍不得。
　　是真的。
　　在告诉他的当日，我提拔了新的侍卫首领，我在逼他，逼他离开。
　　他如我所愿，走了，去了军营，任了官职。
　　“属下谨遵公主殿下之令。公主殿下既然想让我走，那属下就离开。恳愿殿下之后平安无虞，康健长乐。”
　　他看出来了，是啊，都是聪明人，怎么能够不知道呢？
　　聪明人很好，解决的方式都是最为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