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国之幸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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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如是，将军何必纠结于此。”
张玉轮自踏进冯府之日起便是一副平静无波、温柔和煦的样子，可以说张玉轮这样的女子任是谁也看不出她曾经披挂上阵、挥斥方遒。
可张玉轮听了王子兰那句“何必纠结”，便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明面上我们女人在后院有他们男人可以遮挡这堂前的风雨，可夫人必是知道，这屋后的雨才是最大的。”
王子兰不接话，静静的听着。
“他们男人逼着我们只能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厮杀，仿佛我们的是非成败只能由他们男人定夺，放野四海，我们女人不能只是独个的女人，我们必须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母亲。”
张玉轮的话中带着悲悯的色彩，她又道：“我们被挂在男人身上，像一个可有可无的配件，我们的功都成了男人的，我们只能成就男人，我们付出了所有却只能把所有的功劳以及我们自己成就男人，我们退无可退。”
阿阴招呼车马过来，又吩咐了车夫打道回府，便随张玉轮上了马车，阿阴虽则年纪不小，却是头一次进京，是以对着什么都十分好奇。
张玉轮看她好奇的透过车帘望向车外熙熙攘攘的好奇神色，便笑了笑对阿□□：“阿阴，这么喜欢都京呀？”
阿阴一边认真的透过车缝看外面吆喝叫卖的小贩，一边道：“是阿，都京的路好宽，闭着眼睛走都掉不到沟里。”
张玉轮听她这么说，笑出了声，心里想的却是这小丫头道是十分可爱，又对阿阴玩笑道：“同你阿娘说让你留在这可好？”
“可这里的人说话都说半截留半截的，阿阴不喜欢。”阿阴摇摇脑袋。
张玉轮这到奇了，却未想明白阿阴这个自小在家里骄宠长大的小女儿竟也能看出京里这些遮遮掩掩的弯弯绕绕。
“夫人别看我长在云梦的山野之地又是家里的小女儿，我阿娘和阿姐同族中长老议事时我也是被逼着一起听的。”她偏着头回想之前那些族中长老的话。
“我也知有些长老有自己的小心思，可他们那些心思和这里的不一样。”阿阴一脸认真的看着张玉轮得出个这个的结论。
她看张玉轮一副你继续讲的样子，又道“譬如方才那位夫人，她明明对将军的话十分感兴趣，却非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听阿阴这么说，张玉轮反到十分开怀，她摸摸阿阴的头，“我们阿阴长大咯，这次回家还不得让你阿娘、阿姐心疼你。”
阿阴憨憨的笑了笑，又颇为忧虑道：“也不知那位夫人到底如何决断，要我说阿复姐姐有什么不能封官的，说句僭越的话，咱们都退了多少步了，圣上又站在咱们这一边，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张玉轮的眼底平静无波，仿佛看过了太多争争斗斗，语气中透着坚定和胜券在握。
“王氏不是寻常妇人，她不是个深闺小姐，她是见识过草民农妇的苦楚的，我们这些高门的女儿不往前进，下面的女儿们又怎能有出头之日呢？这些她是最清楚的，就算不清楚这些，难道她舍得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郁郁？事缓则圆，总要给这些人点时间的。”
这天，袁德胜下了早朝，本就是回京述职的他述完应述的职，便也没什么紧要处理之事，不说别的，单凭前些天在小朝会上当着皇帝的面怒怼一众宰辅相公便是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战绩了，是以这朝中一般的青年官吏还真不敢惹他，而年龄略大些的老油条们更是不敢跟这个号称铁牛的袁德胜对着干。
于是呼他也就按时上班点卯按时下班回家抱老婆，最让他发愁的便是侄女的事，然而老婆和皇帝也给他打了一定拿下的包票。
是以这天大朝会结束他便迈着闲闲的步子，想着路过街边的铺子给夫人带些什么零嘴好，这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冯三味顶着极重的黑眼圈上了今日的早朝，那日和夫人彻夜长谈，着实让他思索良久，其实他也心知肚明这一步他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皇帝此前让周复在西北和云梦任军中职皆被驳回，这一次是再不可能拒绝皇帝对周复的封赏，大臣们必须接受。
是以他们这一拨人想的便是一个拖字决，总期许着这样明目张胆的、颠倒阴阳乾坤的事能晚发生一天是一天，能晚发生一刻是一刻，最好这件不得不做的事发生在自己告老还乡之后，也好留得自己一世清名。
然而冯三味在这些人之中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
历经三朝，前前朝廷的时候因为家族势大被帝王猜忌，累世公卿险些弄得个家门败落的下场，后来又不得不做个“贰臣”，就算是如今身在九卿之一的位置上，却还有人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一句“国之逆贰”。
你说他这紧咬周复的诏封不放，有没有私心？那必然是有的。
然而与他在朝上一系列组织周复封官的举动相反，事实上他在得知周复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战功赫赫是欣喜的。
周复是什么家世？父亲是先皇的养子，与当今圣上兄弟情深，母亲于皇后过救命之恩，更是先皇亲授丹书铁券，有了这样女子在前头做着这“离经叛道”之事，那他自己的女儿爱个甚么舞刀弄棒还不就是小巫见大巫，即可忽略不计了。
然而看到圣上一次一次让她在西北受封军职，他是惊讶的，他从世上终于有个女子和自己的女儿是一样的欣喜中回过神。
冯尚书挑灯夜读，翻遍史册书籍细数历朝历代女子封官都是世之所罕，就算有些成功的，生前无人敢说什么，身故之后人走茶凉，经年累月便有一批又一批的人捏造些个无端之说对这些女子抹黑贬斥。
这让他从欣喜之后开始冷静，他始终觉得女子是没有那么多野心的，就算周复百战不殆，他也愿意相信周复只是一个精于战略战术而对于在功名不慎在乎的女人，是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女子。
他以及朝堂上一大部分人也一直认为这样的野心是来自于日渐壮大的周氏，而并非出于周复一个女子的心胸。
他看着皇帝一次一次的提议，他是心惊胆战的。
他惊喜于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可又害怕把她捧得太高之后，又有一万个人推她跌落神坛上。
这样伟岸的女子有再多，如果终究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那对于后来者来说，仅仅看一看这样伟岸又传奇的女子，又有何意义呢？
难道看着他们往国之彦才身上吐口水吗？
所以他始终觉得时机不够成熟，还要等一等再等一等，事实上他始终是犹豫不决的。
然而那日与夫人一夜畅他终是下定了决心。
皇帝已经退步了，难不成还要再让皇帝退步吗？早晚终究有这一天不是吗？
然而他心中的忧虑实是大于欣喜的。
他心知此次周复封官的旨意必会下的十分之快，于是一下朝会便叫住了袁德胜。
只见他不卑不亢，并未因先前被袁德胜怒怼而有丝毫其他的情绪，只是对袁德胜道：“恭贺周将军之喜，艰难困苦玉茹钰成，流芳万年争相效仿方是笑道最后。”道一声告辞便撩袍走人，竟也不给人搭话的机会。
袁德胜便是这样一头雾水的出了宫门便在这人来人往的门口见到了衣着朝服的张玉轮，又看远处太子也在午门站着，他方要近前参拜，便听前头太子拿着一卷黑犀牛角为轴的圣旨，连忙跪下。
间开阔的午门前呼呼啦啦跪了一众官员，一时之间众人也都没心思听那诏书前文那些冗长的赞语，听得那一句“授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行走兵部”，又听一年轻女子领旨谢恩之音，到了这时那些混迹官场的京官们才方有种脑中嗡嗡作响之感。
跪都跪了还能怎么样，便也只得起身头脑发昏脚步虚浮的回了家，到家中如何五味杂陈自不必再提。
午门上，皇帝捋须笑笑，一旁的阿悄受制于矮小的个头却怎么也瞧不清楚，撒娇道：“阿爹说带我来看阿复姐姐，可我却什么都看不到，阿爹说话不算数的。”
皇帝看看自己这个小女儿，宠溺的把她抱起放在汉白玉栏杆上，又观她立于数丈之高城门上未见惧色，暗自点头，俗语道七岁看老，又怕她今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贸进性子，便谆谆教导：“凡事三思后行不可冒进，及镇定四方，便可举重若轻。吾儿凡事必是要看清、护好的。”
午门下，张玉轮衣着杂色文绮绫罗彩绣狮子的团领衫，头戴玉石帽珠的乌纱帽，额间碎发一丝不苟的尽皆收了进去，只从那比袁德胜短了好几寸的革带腰封以及有些秀美的面容才略微看出此人的端倪。
张玉轮神情自若的对前来道贺的官员见礼，尽管足够淡定自持，然而眼角眉梢却仍能看出喜色。
袁德胜远远看着也觉欣喜，便也挤吧挤吧围在前头道喜的官员，那些官员一见挤过来的是袁德胜，又看看张玉轮便也不好意思再围做一团，一时之间午门前便也清净了许多。
袁德胜看张玉轮瞧他那似笑非笑的神色，有些憋气扫一眼众人，“和着你们都知道了，就瞒着我？”
张玉轮但笑不语，太子一脸后知后觉看向身侧的周复，周复努力憋了憋笑，也仿着太子的神色做一脸无知状，“这是给三叔准备的惊喜呢。”
袁德胜看看张玉轮那面上平静无波实则一脸消遣的神色，抿抿唇嗯嗯啊啊的应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转身间便见城门上的身影。
袁德胜转身间众人也都朝城门上看去，只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屹立在高大的城门上，又有一小小粉色身影坐在汉白玉栏杆上，一双腿还闲闲的荡悠悠晃来晃去，给这巍峨严整的宫城增添了一模亮色和娇俏。
周复上前一步将先前册封的圣旨高举过头顶拜了下去，她觉得这几天一直让她觉得压抑憋闷甚至囚笼般的宫殿有了不一样的色彩，这宫城那么高那么深是那样广大，伟岸之中让人敬畏。
当她低头叩首之时仿佛是在融入这样的伟岸中，仿佛自己这块戈壁上的石头，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缝隙。
自己，终于融入了这样一个伟大的、伟岸的名为“守护”的使命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国之幸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