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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任人唯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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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乐宫端的是一派诗情书意,另一边,大朝会也即将接近尾声,大朝会之后,皇帝单独留下几人这便是内阁首辅及两位次辅,以及吏户礼兵工几部尚书等人,几人才一进门,皇帝便朝他们招手,皇帝嘛,哪怕是不怎么爱端架子,到了高位之后也免不了要端那么一端。可能并不是为了显示什么,也仅仅只是为某次谈话做一个铺垫,可以说是一个寒暄,正所谓抛砖引玉,这次的“砖”便是赏画,只见皇帝岸上摆着李娘子镇守娘子关的一副绣品,书案另一边的几人默默使使眼色,心道这是曲折迂回的路走不成了。几人也不当面驳斥皇帝的面子,跟着皇帝说些李娘子的逸闻趣事,偏不往李娘子所做功绩上说事,皇帝见这几个老狐狸不上套,便画风一转说起年少之事,这便是再拋一个砖了。
众相公看皇帝几要迎风流泪,说他矫情是真矫情,可定平侯周固不论于国之功于帝之手足确是真的。几人便也默默不语了起来。
皇帝一抹撒脸见几位默不作声,有些眼窝浅大臣眼底还似有湿意。便朝一个方向看了看,一边又道:“周复是大哥的女儿,为国有功,朕不赏罚分明耻为一国之君。”这便是今日要抛的“玉”了。
旁的人不吭声可以,吏部尚书虽心有动容,仍劝“臣深知圣上感念昔年今日侯爷之功,周复身为女子,屡立奇功,实在当赏。”他捋捋胡须,“依臣之见,可封周氏郡主,何必让她一女子殚精竭虑。”废话,要是真封了,他就得批,他批了就得挨骂,权无疾可不是要再磨磨牙,万一因着这一章后世留他个此朝无人乎?举一女子为官,那他可真是不知道自己的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了。
内阁次辅冯温道:“世人碌碌一生,不就是为个封妻萌子么?创业艰辛,如今河清海晏,何必让一女子劳心劳力?”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女子为官世之所罕,恐为世人不容。”
“女子本弱,不可委以大任啊!圣上还需慎之,万不可因私费公。”
“常言道,女子没有主心骨,臣请陛下三思……”
一旁的几人也纷纷交头接耳。
“冯温你竟驳我大哥之女,当年他救你之恩你忘了吗?”一生虎啸从门外传来,众人只见一个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天蓬恶煞下云梯。
来人正是铁牛袁德胜,乃是先皇未气势之时的干儿子,袁德胜,只见他一身戎装利落的朝皇帝行礼,口中又道:“圣上赎罪,我袁德胜生平最忌忘恩负义之人,尔等于明堂之上叫嚣逼勒圣上可是要覆我大燕李氏!”
几人被袁德胜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擎听着自己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也来不及骂回去,纷纷谢罪连称不敢。
皇帝摆摆手,礼部尚书年级尚轻,他心有气恼,却看在这人是袁铁牛的面子上生生压住了冒出的火气道:“古往今来,袁柱国可曾听闻女子为官的?”他看袁铁牛没有立刻反驳,又跟了一句:“岂可为讨好圣上而不劝诫,反让圣主明君落得个任人唯亲之嫌。”
“此父子屹立朝堂之上,亲亲之任无外乎此。”袁德胜撇一眼内阁次辅冯温道。
工部尚书冯三味平生最为傲气,最恨他人言及他与父亲同朝为官之事,冲口道:“匹夫草莽,我父子官职乃圣上所赐,若疑我何不去都察院细说,何必在此吵嚷。”
内阁首辅岑文翰年龄颇大,不比皇帝小几岁,是以他端得副颇老成持重之态,未曾发声,看二人吵得不成样子,深觉有失相国体统,“袁将军今日我们议事便议事,就事论事……”
袁德胜哼一声,也不理岑首辅之言,自顾自对冯氏父子道:“可不圣上只能赐你家官,不可赐别家?”他看着冯氏父子皱在一起的五官,又恨恨道:“似尔小子,无能咆哮,杀之不及。”
冯三味浑身发抖,拿手指着袁德胜气的哆哆嗦嗦道:“你你你敢在圣上面前斩杀朝廷命官……”一时之间相国们吵架的吵架拉架的拉架十分热闹。
吵吵闹闹中皇后却带着袁夫人来了,徐皇后虽是刚才那些人口中的“弱质女流”,然而私底下却和诸臣熟悉得很,众人也不避讳大方行礼。
皇后事先早已知晓今日会有这么一章争执,看看这一场子的人,开口道:“今日袁将军回京,说要一起午食,我带着袁夫人在御花园都逛饿了,还不见袁将军和皇帝来,就找过来了。”她状似毫不知情,弯弯唇角道:“这是怎么了,太太平平的喊打喊杀又喊冤的。”
站在皇后身后的袁夫人先行跪下请罪道:“定是吾夫无状,惹得圣上和诸位相公生气,妾代他向各位请罪了。”她先是示弱,把该做的礼做足了,又朗声道:“然妾随皇后娘娘行来听得有位大臣言女子本弱,却有一言不得不说若女子弱质,诸位堂前七尺男儿哪一个又不是生于弱质女流呢?”
“然则,周大娘若以后领兵,从军艰辛,男女有别,她一女子如何与兵士一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直接跳过袁夫人的话直击要害道。可不就是最急的是他兵部尚书么?一则他王文征也不是个什么迂腐掉书袋的酸书生,只要能带兵,下头的人服气,能管好一拨子人就好,他有这样的思想实是因着自己家里便是武将出身,是以听过些许女子的传奇故事,特别是前朝末年乱局频频,却也真有些女子或是父亡夫亡又或是不堪奴役,领兵作战的,然而这些女子在功成之后往往就消失在历史中,成为一个传说一样的存在,少年时王文征也曾问过父祖这些女子后来的生活,也只是得到父祖摇摇头的一声叹。另外,他主管兵部,现在一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女子到底要不要封,怎么封赏,皇帝对此的态度如何,可不就与他兵部息息相关了吗?是以他也不听那些人在那来回抛砖抛玉,直奔主题。
“怎么王文征你在京呆久了?竟不知仗如何打了吗?什么时候主将要和兵士宿在一处了?你王家领兵竟是这样身先士卒的吗?”袁德胜也不做那些春秋笔法同那些人假道学了,先前那些话也委实耗尽了他的耐性,是以出言讥讽。
王文征被怼得哑口无言,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一旁的袁德胜看殿内再无人上前挑衅哼了一声,有些得意的看看袁夫人。
袁夫人暗暗朝袁德胜使使眼色,看向皇后,又对众人落落大方道:“夫君是个粗人,堂前无状还望诸君海涵,妾就先带夫君回府了,改日向各位相公谢罪。”帝后二人点点头,袁氏夫妇二人便拖着袁德胜回府去了。
另一旁户部尚书见徐皇后来了也是如遇救星般,寻个由头便遛了。户部尚书崔灏是个实打实的算数呆子,他想得很简单,能封官他便划户给周大娘,封不了他就不划,他就一执行者,那周家大娘封不封官和他有什么相干,别说女子封官,皇后娘娘不也兼着户部的差使?他还有几本算学书要看呢,这朝堂上的事,他也管不了,他只管跟数打交道。
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想法大差不差,他也就是头疼若是周家大娘真要封个将军什么的,这册封大典要怎么办,他回去还要查查古书典籍,省的真要办的时候拿不出手。
二人心照不宣的各回各家,各忙各的。
剩下的几人也在帝后二人的游说中败下阵来,皇帝倒也未曾直接给周大娘定下“名分”。
今天的朝会是结束了,可各家的小会却才刚刚开始,开的尤其投入的便是冯家和袁家,也因着这一章冯袁两家也是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便是后话了。
夜凉如水,周复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即将来京时那些明明心情郁郁却强装洒脱的日子,临行前阿爹阿娘其实是有许多交代。
她记得那天,平日里本爱嘻嘻笑笑的母亲也暗了神色,然而她仍能从母亲望向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骄傲,阿娘那带着刀疤剑伤的手轻抚着她的头,轻轻叹了口气说着我们阿复长大了。
平日里那个喜欢把周复那张少年老成小女儿逗笑的父亲,也眼中含泪,他记得本就絮絮叨叨的阿爹更絮叨了。
她觉得那些记忆离自己好远,可有些话却刻骨铭心,她记得他们说,“我儿勿觉委屈,我儿需知此去是为朝廷法度,为我朝江山永固。为着朝廷万民为着江山永固牺牲我阿复一人也不算牺牲。”
她记得她都记得,所以一如父母教诲的她不觉得委屈,可她看着庭下如积水空明、竹柏之影交横如水中藻荇,她突然觉得父母给她的这些议题太大了,这样的议题就像一顶巨大的盖子盖到周复头上,即使有身边这巍峨的宫墙撑着她却仍然有些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