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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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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才从云梦赶来的夫妻二人前脚踏入宫门,便被一个宫女截住,袁德胜一看是黛青便道:“相国们是怎么反对的?”黛青见袁德胜并未寒暄,反而径直问朝臣们如何反对,便知他是心中有成算,便按下心中的焦燥,“圣上并相公们在养心殿吵着,说是自古以来未有女子为官的。”
“哼!老匹夫。”袁德胜恨恨道。一旁着淡紫色立领长袄,外披银狐皮大氅的女子也淡淡说了句,“顽固不化。”
黛青一见那女子便知她身份,张廷翰,字玉轮,定平侯周固之妻妹,少时因宜兵家破人亡与表姐苏乘风逃往深山相依为命,就这样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凭着非凡的毅力在荒山野岭存活下来,后又经一番机缘巧合于定平侯周固帐下女扮男装从亲卫做起,一个随定平侯周固开疆拓土、智计百出,一个从袁德胜手上接过沥干鲜血的土壤让百姓重见天光,天下大定之后表姐苏乘风随定平侯周固便一直驻守西北,而张玉轮便随袁德胜驻守云梦这个夷汉杂居之地。在此二人未表明女子真身之前,于张苏二人并未有何怪力乱神之说,反倒是有不少人因着二人位高却面若桃李而私下嚼舌根此二人与主将关系非同一般的,及至二人身份大白天下之后,怪力乱神之说便如如雨后春笋般不胫而走。
话说此二女之身如何大白天下,乃是定平侯与镇南伯齐齐上疏娶妻,朝廷着礼部议为夫人加尊,别说是伯爵和侯爵娶正妻,就是个五品官娶妻朝廷给个淑人的诰封也要问问这女子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不是?这礼部官员打听来打听去,却不知这张苏二人籍贯为何、出自哪族,当时的礼部官员这可犯了难,回家同夫人诉苦差事难办,却被夫人一句“找圣上问去”给迎刃而解了。这官员一拍大腿,嘿,圣上养的儿子娶的媳妇哪有圣上不知根知底的道理?便去面见当时的皇帝,如今皇帝的父亲曰:“臣闻侯爷伯爵请加夫人尊,未知二夫人名讳籍贯,则何如?”
上曰:“誊抄府内旧档即可。”这官员一头雾水,心说,这皇帝果然是年纪大了,正要斟酌词句再问一遍。却听皇帝十分好心的提醒他道:“此二人同领参将之职,莫要誊错了。”那官员脑子嗡的一生炸开来,他木木呆呆的要说个什么,却被皇帝眼锋一扫,以及那句“何如”给挡了过去。那官员心想不何如不何如,您老还不何如,我又敢何如,飞快去二位府上誊抄去了。自此,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然而,让人大跌眼镜的,天家并未对此事置喙一词,收到朝臣弹劾张苏二人欺君罔上的奏章也只是留中不发,曰:“既已开府,苏张二人领参将之职是为府内獠属,难不成让我去别人家里捞人问罪吗?自古皇权不下乡,况甲辰乎?诸卿是想叉了。”更是在登记大典上当众敕封二人为一品诰命夫人,太上皇、皇帝并赐丹书铁券。
来自开国两位君王的威望让朝臣哑然,自此以后朝臣便不敢置喙一词。
与朝臣们自我安慰的女人有了丈夫就该退居幕后了不同,直到苏张二人生下子女若干,也不见二女退居幕后,然则木已成舟,青云之上的人哪里有把剩饭烫了再吃的道理?二人依旧掌着辖地事务,只是办公地点从前堂改到了后院,只是兵士们知晓自家的将军是将军的夫人之后更加敬畏苏张二人。
这一边,张玉轮十分镇定对袁德胜道:“夫君莫要意气用事,我先去拜会娘娘。”说罢握握袁德胜的手便随黛青往内宫走去。袁德胜答应的痛快,目送夫人走远便大步朝养心殿走去。
坤宁宫内皇后神思不属的摆弄着案前的香炉,见张玉轮过来行礼,她连忙扶住拉她坐下,“弟妹可算来了,这才一回京老头子就劳动你们跟那些大臣们打仗呢。”皇后略带歉意道。
“娘娘说的哪里话,为君鞠躬尽瘁是臣子的本分。”张玉轮十分利落。
“弟妹可是瘦了,我在京里也不知京外如何,倒是让你们这些老臣们忙前忙后。”她心下叹了口气,十分不安,有些话也不知如何出口。
张玉轮见皇后神情便知她忧虑何事,她开口道:“娘娘无需忧心烦扰,周复归京为的是我大燕江山稳固,臣并姐姐受圣上所托护佑我大燕江山,这些孩子们也应当如是。”
徐皇后听她之言,竟眼中含泪,又忙拿绢帕擦拭,略缓了缓道:“你能这么想便好,这样便好。”她心中顿觉一块石头落了地,“可这孩子在她阿娘身边长大,骤然离家却也实在可怜,吾也不知如何是好。”
张玉轮心中有疑,她试探的问:“可是阿复闹脾气了?”她心想,不应该啊,阿姐临行前必交代过阿复的,“娘娘放心,阿复自小是个倔强脾气,今次我找她细说。”
徐皇后见她面色凝重,连忙道:“无事无事,只是不知如何照顾阿复。”
张玉轮松了口气内心无奈笑笑,这便是皇后多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复是哪个妃子肚子里出来的,皇后想把她据为己有一样,这是真把周复当成小儿养了,她顿觉十分好笑,“娘娘这是关心则乱了,阿复已经14岁了,娘娘是照顾公主都不见得如此上心吧,真要说来还是阿复应好好关照公主替娘娘分忧才是。”她怕皇后多心又推心置腹道:“娘娘无需多思多虑,阿复这孩子只是不喜言辞,她奉召回京侯爷和阿姐必定有交待于她,我与阿姐知娘娘,娘娘无需如此。况周复周岁时阿姐卜筮,谶言曰:归处于京,这也算应了这一谶语。”
徐皇后听张玉轮言此事应谶便十分激动,也放下了心中所忧,连连称,“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她终于定下心思,却又想起张玉轮这一趟从云梦不远万里,却还未见一面自家侄女,忙不好意思起来,又拉着张玉轮去同乐宫看周复。
同乐宫里周复和李转二人正读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句,便被皇后和张玉轮一行人打断了,皇后疑惑道:“今日才学了诗经,怎的学得这样快。”
另一旁阿悄抢着回答道:“这个才有意思嘛,那个摘野菜的左摘一下右摘一下有什么兴味。”
跟在皇后身后的张玉轮忍俊不禁道:“公主可真是有趣,让阿复跟你讲这《无衣》确比那个摘菜的有趣许多。”
皇后无奈道:“弟妹这是惯着她了,哪里有这样挑着自己喜好读的。”说罢又转头对李转道:“民以食为天,切不可把农事看做小事。”
“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娘娘可不知道我家的小女儿自会走路便央着他爹教她兵事,一天到晚净会舞刀弄棒的,让她看书便头晕,只捡着那兵书读着,其余那是一概不知的。”一行人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便借故把李转带走,留张玉轮同周复说话。
张玉轮和周复立在庭前,她看着这个面容肖似阿姐的少女,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段峥嵘岁月,她抚抚周复额前的碎发,眼中似有湿意道:“孩子,可怜你了。”她看着周复无声中攥紧的拳头,张玉轮心下叹了口气道:“要怪就怪你阿爹阿娘你姨夫还有我,要怪就怪你们兄弟姊妹生来显贵,要怪就怪我和你阿娘当初没有自成一派再进一步,弄的我们阿复拿到应得的东西都要如此费尽心思。”
饶是少年心性倔强如周复,在此刻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她委屈吗?她是委屈的,深宫寂寂,几度午夜梦回尽是她跑马南山的情景,可她又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在她最初踏上马背的时候、在她一次次提枪上马的时候、在她独领一军的时候,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这也是她早已预见的结果。
事实上,在此之前父亲母亲、阿姨姨夫都曾与她谈过她的处境-身为女子的处境,可她内心之中始终认为前路上最大的阻碍是她的谋略是她的战功是她的刀法,然而她意料之外又仿佛是显而易见的她的征途上最大的阻碍原来依旧是“女人”这个身份,她觉得她可以用能力用智技让那群匹夫甘拜下风,是的她在西北做到了,虽然她还是会从那些人口中听到“如若男子”这些话,可是她没想到,入京接受朝廷正式封官,遇到的最大阻力依旧是“女人”。性别的鸿沟横亘在她与这个世界之前,她仿佛怎么都跨不过去,好像不管她跨过多少次,这条鸿沟永远存在,她约过这个鸿沟又迎来新的却又同样的鸿沟,这条鸿沟将她与这个世界中其他的那一波人隔离开来,她必须用尽全力去证明自己有跨过这条鸿沟的能力,然而在世界另一波人那里,这条鸿沟却自动隐形。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鱼,只能生活在这条鸿沟里,而另一波人却是人,他们可以从水中出来看水中的鱼。
神思回转,她瑶瑶头,可笑的道:“就因为我是女人?”就因为我生来就应该是被豢养的鱼吗?
张玉轮走上前用力抱住周复,“可是我的阿复,你可以怪任何人,独独不可以怪自己是个女人,你可知道出几个我们这样的女人何其困难。我知我的阿复心有不甘,在京的日子就当一场盛大的休沐就像蝉埋地下一朝破土而出。”我的小阿复也终将有一天得见春光。
闲云潭影日悠悠,栏外长江空自流,周复神思不属的回了同乐宫,她看了一眼阿俏那怎么都习不好大字的样子,把过她的手臂耐心教起来,书房外徐皇后和张玉轮二人默默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