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中诸姝》红雪飘飘飘

2、一家人

　　二、家人
　　初春的京都依然带着丝丝的凉意，坤宁宫门口，阿悄看着一脸焦急的在墙边左顾右盼的黛青，她淡定的从周复身上下来，默默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扶了扶头上身上的钗环佩玉，又似模似样的帮着周复理了理袍角。
　　周复心下默默，心想小丫头还挺会照顾人，抬头却见一个年岁略大的宫女朝自己走来。
　　一通敬拜行礼之后，黛青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低声耳语，口上说着 “哎呦我的祖宗呐，怎的去了那么久，婢子就要飞过去找公主了。”
　　“阿娘发现我跑出来了？”阿悄问。
　　“没有呢，皇后娘娘看了一会小厨房的菜，又去书房理账目了…”

　　周复从放下阿悄开始便一直自觉的落后公主半步，听着前面的婢子跟公主有条不紊的一问一答，她的思绪又飘忽到了遥远的北方，北方，北方，北方，一场大战下来，虽然是大胜，然而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边地的生产生活要恢复，死伤的将士要抚恤……
　　“什么账目这么紧要？今天阿姐回京，阿娘还这么忙。”阿悄小小的嘟了嘟嘴。
　　“群青姐姐说是北边的账目。”黛青思索一下回答道。
　　北方的账目…周复想，北方的账目。
　　阿悄听到是北边的账目，微微回头对周复眨眨眼。
　　星子坠落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的周复又只能看到那个离自己身前半步的小小背影了。忽然的，周复不想去思考远方的事情了，她看着那个只有十岁，却也已经有了几分端庄样子道小女孩，又盯着阿悄裙摆下沿随着步子微微泛起涟漪的褶子，出了会神。
　　初时这涟漪稳当的很，而这会儿那涟漪有些大，周复这才发现那长长的回廊已经走到了尽头，原来是要提步迈进门槛里。
　　她又听那个声音问， “阿娘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有公主爱吃的赤豆小饼呢，娘娘亲手做的。”黛青道。
　　“啊，我要吃，好饿。”阿悄小脑袋瓜里想着热乎乎的赤豆小饼和豆粥，咽了咽口水。“我跟阿娘说了好久了，不会是因为阿姐来了阿娘才做的吧？！我找阿娘去。”她又加快步子朝前走去，周复看着那涟漪消失了，便也无声笑笑，跟着朝里走去。
　　徐皇后从暖阁书房出来，她看着庭中池边初春未及发的柳树，微微皱了皱眉头。
　　“娘娘到殿内等吧，三月里春寒呢。”群青担忧的道。
　　“无事，呆在暖阁里看账，头晕得慌。”她顺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出来看看也好。”
　　“娘娘，这…账目是要直接呈给陛下吗？还是和几位相国再核算一遍？”群青有些犹豫的问道。
　　“先前未知北地上报所需几何银钱，今日大娘回来了，想必陛下和太子已经知道了。”徐皇后盯着远方那个逐渐走近的人，定定的道，“你先给那几位相国通个气儿，就说北地来人了，让他们看着办吧，没道理让定远侯一场大捷还赔了女儿又折银的。”
　　群青与丹桂对视了一眼，意思不明而已：我去通报，你继续陪着皇后娘娘。遂行礼转身，遵着皇后的吩咐飞速往宫门外传递消息。

　　大燕开国20余载，如今到了当今皇帝的手上，20年间故土逐渐归附，与不断扩大的疆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家数量不甚繁茂的子孙们，而之所以老李家贵为皇族却子孙稀少的原因，盖因太祖皇帝草创之初年事已高，一统天下后不几年便早早殡天，而太祖所剩的唯一的儿子便继承了皇位，如是经营几十载方有了天下如今的局面。
　　与别些个朝代的开国皇室非要找个什么仙人、神人爹爹爷爷不同，燕国的皇帝似是对此毫不在乎。
　　正所谓什么爹带出来什么儿子，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种毫不在乎和无所畏惧还要从大燕的开国之君说起。
　　事实上开国之初几位有文化的老臣，包括当时的太子当今的皇帝，都希望从自家族谱（或者别家族谱）里找个神仙妃子之类的传说以装点门面，奈何被老皇帝一句：“三儿，讷咱糊弄不了，书上写的能做假，那你能堵住人嘞嘴喽？”给堵了回去。
　　于是乎大燕上到公子王孙下到贩夫走卒皆知太祖起家前乃是个耕读之家，且是个十分困厄的耕读之家。
　　要说老李这一辈子也真可叫个人生如梦，细数历朝历代哪个开国皇帝生来不是王孙贵胄，恐怕最差的也是沛县个亭长，但人家亭长好歹算是官，还有父族母族妻族相协。
　　可到了老李家，便是啥啥都没有。
　　那可真是啥都没有，要啥没啥。
　　话说当今圣上为啥叫三儿不交二儿，乃是因其上有一兄一姐，这到最后为何会是当今圣上即位，却也很好说明白，盖因那一兄一姐全皆亡故。
　　这种事儿在当朝也有，但也不多，可在前朝便是数不胜数，海了去了。前朝国号曰“宜”，听着是个诸事皆宜的好彩头，然而却是黄粱一梦，昙花一现。
　　说他黄粱一梦是因着宜朝乃是游牧民族南下建立的政权，幅员空前辽阔，疆域极广。说他昙花一现却也是因其覆灭太快，草草十五载，没熬过三代便分崩离析。
　　俗话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宜朝在短短十五年之内建立了东起日本海、南抵南海、西至天山、北包贝加尔湖的广大疆域，宜史也常用“东尽辽左西极流沙，北逾阴山南越海表，汉唐极盛之时不及也”来形容他空前广阔的疆土。
　　可评价一个事物优劣好恶的着眼点往往是他的短板，正如决定一个木桶装水的容量是由短板决定的，宜朝的短板就是“治”。
　　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宜朝他会打会战争可他不会守不会治理呀，所以当战争停止，不出10年民族矛盾、阶级矛盾便都出来了，后来没过几年疆土便就这样四散零落了。
　　仔细算来宜国寿数实在不永，也就是15年，而这十五年之间却把百姓弄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前朝特别是后头几年卖儿卖女的数不胜数，估计当时的老李家也是这种情况，大差不差的一幕幕血泪，却在当时一次一次的发生在不同的家庭。
　　好在老皇帝天生神力，按照民间说的是有神仙相助，几年下来竟从一介小农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因着老皇帝那不喜拿架子矫揉造作的做派，当今皇上也就真是龙生龙了来，是以皇上也就没什么架子，故而午食也就没有那些个食不言的规矩。
　　这不，徐皇后甫一落座便拉着周复的手，絮絮说些衣衫淡泊否、努力加餐饭的家常之语。
　　一旁的皇帝隔着皇后也附和，“是啊，女儿家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咱家孩子都娇。”顺便又抓起一把花生，熟练的用手咔吧咔吧剥了几颗放到周复和徐皇后中间。徐皇后看周复似是不太习惯的样子，又道：“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周复虽只是口中称是，心中却泛着淡淡暖意。
　　她看一旁的阿俏认真的剥着花生，看她和花生较劲半天才得几颗，便把先前皇帝剥好的拿了几粒放到阿俏面前，没等阿俏回个谢谢。便听皇帝一边咔吧咔吧剥着花生，一边道：“你吃啊，别管她，她不吃别人剥的。”
　　“那当然了，还是自己剥的香。”阿俏剥下一粒，很有成就感的道。
　　“你怎么天天那么多说头，我小时候哪能像现在你们这般吃花生。”皇帝年岁不小了，一个人青年时期经历的事情无疑是难以忘怀的，特别是当他成功之后，无论青年时期的酸甜苦辣都将是他最热衷回忆的。
　　徐皇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朝周复微微笑笑，看着太子道：“可不是，当时牛乳也不好找。”
　　皇帝看她促狭的眼神，脸上似要发烧，“那什么，在孩子面前你就这么说话吗？”
　　太子似是知道这个故事，于是乎也颇为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端了桌上的茶水喝了两口。
　　好在这时乔玉带着一溜的小太监过来传膳才打破了桌上诡异的气氛。
　　虽则老李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臭毛病，然而真到吃饭的时候也还是彬彬有礼、静默无声的。一时之间，众人总算安安静静的吃完午食，又皆漱了口，午睡去了。
　　帝后二人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颇感欣慰，心中都有种孩子们都这么大了的感慨，一时之间二人默默无话，却又温馨和谐。
　　另一旁太子和周复站在汉白玉栏杆下，看着栏杆上头踢着蹴鞠球玩的不亦乐乎的阿俏。
　　太子看着阿俏欢脱之态十分开怀，他看着一旁不比自家妹妹大几岁的周复想，这孩子却如躬弼所说的过于沉稳了，却又无意中瞟见周复虎口处的一抹划痕，心下沉了沉，思虑再三对周复道：“少年人还是不要思虑过重。”他又顿了顿，“过去常听你大哥说你沉稳，可我还是觉得我们家的女子还是应该快快乐乐的长大。”
　　周复知太子是作为兄长与她推心置腹畅谈，遂也不再注重些君君臣臣的凡俗礼节道， “在靖远呆的久了，习惯了。”
　　“我知你身为女子在军中不易，可现在到了京城就让自己多松快松快吧。”太子神情诚恳又动容，“但有事，就让他们找东宫，你无需理会他们。”
　　周复知这是兄长对自己的关切之情，却也不知如何与太子对答，只郑重朝太子行了个军礼道：“臣谢太子恩。”
　　“你大哥都没这么跟我客气过，都是一家人，难不成还让我亲自扶你起来么？”太子笑笑，“行了行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去好好陪陪阿俏吧，她这天天吵得我脑仁疼。”太子看着台阶上蹦蹦跳跳朝他们挥手的阿俏，无奈的揉揉太阳穴。
　　“你记住，大哥离得远，有事就找二哥。”太子甩下一句话，正准备顺手拍拍周复肩以示鼓励，再潇洒的撩袍走人，可太子的手却在空中转了半圈，似乎是突然自己动作的不合适，讪讪的放下了手，依旧...走了。
　　太子脱离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阿俏以及和自家妹子性格完全相反的周复，头疼了起来，算了，毕竟男女有别，有些事还是找阿娘说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