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中诸姝》红雪飘飘飘

1、春三月

　　一、春三月
　　三月里，春寒料峭，宫城朱红墙壁，金色琉璃瓦，一根根柱子、台阶、汉白玉栏杆把这座宫城划成一道道的格子，井然有序，其中的宫女内监们迈着匆忙又沉默的步子躬身列队前行，宫城年年岁岁都是如此运行着。
　　就在这时，静谧的气氛被黄莺的叽叽喳喳声打破了。
　　小阿悄上穿鹅黄色的短袄，下着秋香绿鸾鸟纹马面裙，外罩白狐裘短比甲，梳着简单的双环髻，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转着，似乎瞅准了某个时机，瞄了一样正在厅里忙碌的众人，提起裙子拔腿就溜。
　　坤宁宫离养心殿很近，小阿俏一见到养心殿的匾额便放下被自己抓得已经有些起褶子的裙摆，她大喘着气，又顺手随意的抹抹那些褶子，悄悄朝里走去。
　　风声阵阵，这样寂静的早晨里，只听殿内一个清亮又沉稳的声音说着什么西北...大捷。
　　“西北...那是周家姐姐那里。”她想。“也不知道周家姐姐到底什么样子。”又听内间说着什么，正待近前细听，却一时不察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周复昨夜行至京郊，风尘仆仆月余终抵京师，有了昨夜一整晚的好眠，是以她那平日就格外敏感的耳力今日愈发敏锐。
　　于是当她交代完军机诸事后，天家父子二人便和周复闲聊西北民风，皇帝又和周复絮絮说些周侯爷年轻时的趣事。内室气氛正好，天家父子二人心情自不必说，周复心情也好。
　　然而就在这样好的气氛中，周复却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异常响声，她默默环顾四周，更加确定了这种声音的不同寻常。
　　皇帝和太子却不疑有他，一个捋捋须笑看着周复和太子，一个又重心前倾的向周复询问着边地的状况。
　　而这时，阿悄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
　　所以，阿悄就是以这样一个狗啃泥的姿势，以及周复一边大呼护驾一边一手拦在天家父子二人身前一手蓄势待发的姿态下，在初春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丢脸至极。
　　“阿悄又淘气了，一会让你阿娘好好看看你这个爬儿猫儿的样子，看你阿娘如何给你吃颗好果子。”皇帝大笑拊掌，也不去扶她。
　　“哥哥，你也同阿爹一样坏。”不等太子拉阿悄起来，她便揪着太子明黄的袍角起身。
　　“阿爹阿兄都笑话我吧。在一个宫里都忙得不陪我，以后你们不和阿悄在一处了，还不知把阿悄丢到哪里呢。”阿俏用鼻子指着皇帝和太子嗔到。
　　“哟，做梁上君子的反倒怪我们这些小人了。”皇帝笑望太子。
　　皇帝看小阿悄又要做怪，忙跟阿悄道，“这是你周伯伯的女儿，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没有小女儿陪你玩吗，看你周伯伯专程让你阿姐来陪你了，我的阿悄开心不开心呀。”
　　“哼，不就是赶我走嘛，我在门外等你们喽，阿娘等了你们好一会子呢。”阿俏提起裙子转身站在廊下等着，天家父子二人皆摇头笑笑。廊下的内监也识相的掩上了门。
　　阿悄站在门外，感觉自己...有点丢人，虽然还不知道丢人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这种感觉，特别是在一个很熟悉（父兄经常提起）又陌生的人面前，丢了个大丑。
　　都怪这个裙子。阿俏心想。可是不裹成球，真的好冷呢。
　　小阿悄沉浸在自己的糗事中，却也分出一只耳朵听着内间的谈话。
　　“臣临行前，家父嘱咐臣，愿皇上和太子加强宫禁护卫，今日确是让臣惊惧，皇上和太子共处一室，外无通报内无利刃，如何使得，臣请陛下太子加强宫禁护卫。”
　　“朕醒得，阿兄就是喜欢操心，有你和太子在朕身侧，何惧宵小。”皇帝满不在乎道，“边地苦寒，可要叫阿兄注意身体，年初朕送过去的东西，阿兄和可有好好进补？阿兄...”
　　太子默默摇头苦笑，自己的父王真是一提到阿兄就没完没了。纵观古今皇家能有这样的情感也算是世之所罕。
　　周复从室内出来，感觉凉快了许多，心情就更好了，却抬头看到了气鼓鼓的盯着她的小阿悄。
　　这就是叫做李转的，皇帝家的小女儿，嗯...毛茸茸的还怪可爱的。她看阿俏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又想，她这是怎么了？
　　“阿姐第一次见我就告我黑状呀。”她双手抱臂，端的是一副大人模样，“父皇跟我说的阿姐可不是这样的哦。”又拿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周远。
　　刚才那几句话，属实达不到告黑状的程度，其实也就是她小孩心性，再加上丢了个丑也就不知不觉将这发生的一团子事揉到一起，总结出了个“告黑状”的罪名，抛给了周复。
　　周复也不甚在意天家公主见面第一次就加于她身的罪名有何出处，蓦然抬首，不知为何她却发现当她与这个直白的、单纯的的眼睛对视时却有些经受不住。
　　于是乎，她不再与她对视，顺势而为的撩袍折腰低头叩首，口中称着臣，正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听阿俏道， “我知阿姐要说什么，我不要听。”她看着跪地俯首的那人，有些赌气道，“来日方长，说不定阿姐要我原谅的事不只一件呢。”
　　阿悄今日确实有些生气，一是今天出了个大丑，二是期盼多年见到的这个姐姐一来就告了自己一状。然而她也只是想在口头上占个上峰，却没想到实实在在生受了个周复这样的大礼。
　　她看到远处正准备步撵的太监忙忙碌碌的身影，眨眨眼睛计上心来。
　　“阿姐是想让我原谅你吧？”她笑嘻嘻的道，“那阿姐背我回去吧。”她看向周复。
　　“臣领命。”话音未落，周复麻利的背上阿俏稳步前行，一旁准备步撵的太监见状小跑着过来，见是周远和小公主惶恐到：“呦，怎么是周小将军背着公主呐，这怎么使得。”
　　“无事，左右不过几步路，有劳阿翁操劳了。”周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阿姐说她喜欢我，想背着我玩呢，阿翁快去忙吧，我看阿爹和哥哥快要出来了呢。”
　　乔公公看两个主子的神同步，又看看时辰，便也不再推让，口中说着多谢公主将军体恤，便退了下来。
　　乔玉心想，这俩祖宗，要是磕着碰着可要了老命了，连忙招呼两个机灵的小内监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一回头却见身边的宫女内监一个两个伸长着脖子探头探脑的看那二位。
　　他站直身子，习惯性的理理袍子上的褶子，背着手道， “那可是咱们大燕的英雄，千里奔袭万众取一，都一个个看什么看呢，咱家挖了他的眼睛。”用眼锋一扫众人又道：“都给我好好当差。”
　　他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默默闭了眼睛喃喃道，黄天祖宗在上，可得保佑周大娘长命百岁事事顺意，老仙人们可不能让她不好啊。
　　周复背着肩上这个小小的人，心道：“小丫头年龄不大，鬼点子不少。”她又想起先前阿悄那番“以后让我原谅的事情说不定不只一件”的话，觉得十分哭笑不得，正在感叹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时，却听一个娇娇嫩嫩的声音从脑后响起。
　　“阿姐，北地是什么样子的？”阿悄抬抬压在周远后颈上的下巴，盯着周远的足尖问。
　　“北地啊，”周远顿了顿，“有雪，有牛羊，有我大燕的子民。”
　　“哼，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一样，不肯跟我好好说话。”阿悄抽抽鼻子，“只用些哄小孩子的鬼话糊弄我。”谁不知道北地都有哪些动物。
　　周复想起小阿俏双丫髻上毛绒绒的发饰，笑道：“公主才10岁，髫年之女，怎么不就是小孩子？”
　　“可是阿姐也才14岁。”小阿俏有些忧郁道，不过这忧郁却是转瞬即逝，“不过，开春阿爹说要让我读书啦，到时候我就有先生啦…到时候他们还有阿姐就不能糊弄我啦。”阿悄开心的张开手臂。
　　周复笑了笑，小丫头还挺好学，可她自己却又似有似无的有些惆怅。当时当下，明明应是意气风发，却因着是女子的缘故前途未卜。
　　他听着小阿俏一声声阿姐阿姐的叫她，心下委实不甚安宁，略一思索，郑重道，“公主还是不要叫臣阿姐了，臣是外臣，不敢僭越。”周远迟疑着，闷闷的对公主说。
　　“父皇让我这么叫的，我就要这么叫。”她转转眼珠，看周复不再接话只闷头走着路，把脸贴在周复背上道，又道，“阿姐是不是不喜欢戴花，我送阿姐一只吧。”说着便拔下头上一直粉色的毛茸茸的花钗替周复攒了上去。
　　“臣久居军中，臣...”
　　“阿姐，是不想要留在宫中吗？”
　　“不是”
　　“阿姐是不喜欢我吗，不喜欢和我一起读书？”
　　“臣不敢。也...不是。”
　　梅园外的香气溢了出来，一时之间，二人默契的没有说话。
　　“可是我知道阿姐是不开心。”阿悄突然道。
　　“许是臣自小生在西北，一时难以习惯京中繁华。”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阿姐不喜欢我呢。”阿悄仿佛又被注入灵魂一般在周远背上窜了窜，“阿爹和哥哥说，要让大燕的角角落落都像都京一样呢。”
　　“皇上是大齐雄主，天都繁茂，西北确是不毛之地。”周复想帝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戡乱摧强，惩宜政废弛，治尚严峻，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如今都京繁盛，可西北西南那些收复又失去失去又收复的土地却依然贫瘠。
　　“阿爹和哥哥说啦，总会有人人吃饱穿暖的一天。”阿俏天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她看着阿俏白嫩嫩的面颊、莹洁如玉的手指、以及比同龄人略高挑的体态，周远心想公主怕是不知道什么叫京中繁华，什么叫西北不毛，什么叫吃饱穿暖，她微微摇摇头，心道我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较什么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