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苏引 ...

  •   寻着爷爷的指引,拨开浓雾飘行。
      雨水穿过阿念的魂身,没有留下任何水迹,本为魂魄不应有五感,但此刻寒意越来越重,竟令她有些冷。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十里鬼林。
      曾经她总是向往爷爷口中的八街九陌,万人空巷。
      可如今,她却害怕了。
      外面的世界阴雨蔽日,山川蜿蜒河流湍急,道路九曲八弯,她又该何去何从?
      离开了爷爷的保护,她又是否可以安然度过未知的三年?
      飘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飘至二十里外的苏家村,作为一个鬼魂,二十里的路程,居然花了半个多时辰,说出去都有损鬼界声誉。
      苏家村是湘陵城外一个穷苦的村落,位于峭壁之下,散散落落十几户人家,尽是些用黄土糊出的低矮残破的小茅草屋,有些简陋的窝棚被几根麻绳和几条粗木堪堪支撑着,在陡峭的崖壁下孤零零的仿佛命寿不久的老者,在生命的长河里垂死挣扎。
      阿念绕着村落飘了一圈并未看到许多青壮年,多是佝偻老者下地干活,垂髫孩童在嬉闹。
      她略感疲惫,停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稍作休息。
      不远处有交谈声传来。
      寻着声音而去,见两妇人正坐在一院中编制竹篓,一人用刀小心劈开竹条,一人捻着竹条熟练的编制。
      其中一人道:“苏家那娃娃也不知是福是祸。”
      苏家?
      她定了定神,飘到她们边上。
      “李家好歹是大户人家,听说祖上是做大官的,嫁过去不愁吃喝,人家夫妇笑得嘴都不拢,鸡也不喂田也不耕,就等着卖女富贵呢。”另一个妇人说罢还有点怒气,看了身后一眼,倒是为那纯良的女娃娃道不平。
      阿念身旁的妇人伸手推了推刚才说话的妇人:“低声些,让她们听见了又该说你眼红嫉妒。”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只是可怜了那乖巧听话的丫头了,哎。”编竹篓的妇人说完拿起手上的竹筒摇了摇头进了屋,另一个妇人撇了撇嘴不言语。
      阿念往她们看的那家飘去,还未靠近就从屋里传来了女子哭泣之声。
      “我不嫁,六郎他一定会考取功名回来娶我,我要等他。”
      阿念环顾四周,屋顶铺了几层干草,四壁皆由泥巴风干而砌,环堵萧然,虽蔽风日,但久经风霜早已破旧不堪。
      飘进屋里,门前只一方缺角的桌椅,正门处摆着简易的神台,还有香烛燃过的痕迹。两边各放置张简陋的木床,用以布帘相隔开,门上、窗户和屋内贴有大红“囍”字帖,显然是许婚之家。
      一位身穿黎色粗布的女子趴在四方桌上嘤嘤哭泣,她的身旁站着一男一女两位老者,老汉虽身着白色棉衣,却外罩青灰色丝质衣袍,而妇人身着黛蓝裙袍,绣有赤红茶花,挽发之上簪有琉璃翡翠垂以月白珍珠,这样的饰品虽不是富贵之物,但却也不是这户人家所能购置得起的。
      两人穿着皆比那女子华贵。
      女子哭声愈渐凄惨,身后的妇人皱着眉头气急败坏,老汉满面愁容,三人僵持着都不言语。
      “引儿,你这又是何苦?你都等了五年,五年来他音讯全无,没准已在外娶妻生子,又没准他早就客死异乡,何谈考取功名之说?”老汉神色已微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却又语气轻缓:“你年岁不小,再不婚配,只怕越往后越没有好人家敢纳你”。
      女子听到老汉的话,抬起头愤慨反驳:“不会的,六郎绝不会迎娶其他女子,他许诺过会回来娶我,定不会食言。”
      引儿?苏引?
      苏引要婚配?还有个情郎?
      阿念站至苏引的前方,歪头正思考三人所言何事,一抬头便与苏引四目相对,那瞬间,阿念仿若被人看穿,而苏引似乎也像见到了什么一样,神情一顿,露出惊恐的表情。
      苏引能看见她?
      阿念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难道这个符不灵?
      她挪了挪身子,见苏引依然目视前方,才知是自己杞人忧天。
      “不论你嫁还是不嫁,明日你是嫁定了。”妇人见软磨硬泡都不行,一甩衣袖从门后扯出一条麻绳:“老头子,你抓住她,今日我就是绑,明日也得给她绑到花轿上。”
      老汉无奈,重重的叹了声气,伸手擒住女子的双臂。
      他虽已是皓首之年,但常年种田下地,倒也身体硬朗,而苏引虽是年轻之躯,终究男女力气悬殊,被老汉轻而易举的制服,任凭如何挣扎亦不可挣脱。
      “娘,爹,求求你们放过女儿,女儿非六郎不嫁。”
      苏引含泪哀求,但那妇人却无动于衷,用麻绳在她手臂上死死捆绑,生怕被她挣脱。
      “引儿,不是爹娘狠心,如今世道难活,我与你娘年事已高,早就半身入土,在这穷苦的村子里勉强还能生存,可你年纪尚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断送自己的后半辈子。”不忍见苏引凄苦的哀求,老汉眼眶微红,说完便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爹,您又可知那李家二郎已是奄奄一息,倘若嫁过去,势必要守活寡的,您又忍心……”苏引话还未说完,已被那妇女用布塞住了嘴巴。
      “你爹最是心软,你切莫用言语诓骗他。”妇人捆好女子之后,把老汉推出门去:“你今日就睡在门外,引儿出嫁之前,你不准同她说一句话。”
      阿念已然确认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子就是她要找的肉身,苏引。
      她飘至床边,细细打量苏引,虽出身粗鄙之家,但苏引身上却有一种轻灵之气,清秀的娥眉微微蹙着,眉目之间似有温柔婉转之感,嘴含粗布,却又有桃腮带笑之韵,泪眼婆娑,滴滴清泪顺着她高挺的鼻尖滑过细致的脸蛋,简直我见犹怜。
      不能说是倾国之姿,但也是清秀绝俗,素净温婉。
      这样一副肉身,阿念甚是喜欢。
      她蹲在苏引的面前,兀自笑了起来,既已找到肉身,就要时刻紧随,只要一有机会便立即附身。
      苏引侧卧在榻上,眼泪止不住般不停的落,从午时一直哭到子时,刚开始还能发出嘤嘤的抽泣声,后面哭累了就只是默默的流泪,期间妇人给她喂食她皆闭口不食,妇人见她顽固至此,便任由她绝食弃饮。
      而阿念无聊的飘来飘去,累了就躺在苏引身边,计划着复活大计,见苏引如此绝食,恐她命不久矣,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愧疚。
      盼着别人魂归地狱终究不是良善之魂该做的事情。
      妇人与老汉皆以沉入睡梦,阿念困乏至极,但又怕自己睡着之后事有多变,只得强撑着困意,时时警惕。
      苏引睁着双眸一动不动,心如死灰。
      “呜呜呜~”
      忽然床上的苏引扭动挣扎起来,嘴里不停发出呜呜的声音,对面榻上的妇人被苏引吵醒,睡眼惺忪披着外衣走到苏引面前,门外的老汉亦被吵醒,推门而入,匆步到床前。
      “怎么了?”妇人拿掉苏引口中塞着的粗布,轻声问道。
      苏引气若游丝的说道:“娘,我愿意嫁,您放开我,我想好好睡一觉。”
      妇人疑惑:“你真的愿意嫁?”
      苏引沉目,重重的点了下头:“是,若我命该如此,我认。”
      “那就好,那就好。”
      老汉欣喜若狂,赶紧解开苏引手臂上的麻绳。
      麻绳解开,苏引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老汉心疼不已,咒骂妇人的狠心,颤巍着手去抚摸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恨自己没用,只能别过头暗自抹泪:“引儿,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
      苏引已是全身发虚,但仍尽力抬起头冲老汉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爹,女儿没事的,女儿不疼。”
      “我可怜的儿,怎会不疼,若留下疤痕,你的夫君怕是会厌弃你的。”老汉悔恨捶胸。
      阿念坐在床上,生怕他再多捶几下,老命休矣。
      苏引支撑着身体,接住了老汉捶胸的手,轻声道:“爹,女儿饿了。”
      老汉抬手抹掉眼泪,常年下地,他的手已入老树皮一般粗粝,他拍了拍苏引的手:“好好,等爹,爹即刻去给你准备饭菜。”说完匆匆出门生火。
      妇人从柜子的角落里翻出了药膏,细细为苏引挽涂抹:“引儿啊!你不要怪娘,娘也是为了你好,嫁入李家,锦衣玉食享之不尽,到时你便不会再记得六郎是何许人也。”
      “为我好?”苏引凄苦一笑:“娘,现今身着绫罗绸缎的您,又可还记得昨日的粗衣素服,您愿被这锦衣华服禁锢,可女儿偏爱那粗布素衣的舒心。”
      妇人不与苏引辩驳,涂好药膏,温柔的把苏引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为人父母,没有哪个不希望子女过得幸福的。”
      “钱财并不能代表幸福,钱是买不来幸福的。”
      “娘活了大半辈子,比你更明白幸福是什么,你以为有爱就能幸福?你以为爱真的能支撑一切?你错了,人活一世,爱是最无用的东西,等你吃不饱穿不暖,亲人忍受病痛无钱医治而惨死时,你再明白这个道理就太迟了。你怨娘也好,恨娘也罢,日后做了母亲自然会明白。”
      “若我为母,绝不会如你一般狠心。”一滴清泪从苏引的脸颊滑过,滴入手臂的血痕之中。
      往日阿念也常常听爷爷道起人世间的感情,亲情与爱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也不清,道也不明。
      有时,二者皆可得,有时,二者皆断送。
      她只能叹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